《敬此经年》韦不羡

33、第三十三章 是她十月怀胎视若珍宝的女儿啊 母女之间的

　　母女之间的争执最终以苏羡拎着箱子回房终止。
　　一个满腔悲伤，一个余怒未消，谁都没察觉，大门外，一个身影不知道已经伫立了多久。
　　池瑾的手还搭在那只冰凉的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门内最后一丝压抑的啜泣像羽毛般飘出来，轻轻落在她的心上，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她站在西楼的门口，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和煦，洒在她身上，却让她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寒意。
　　初二从父母家带回的特产礼盒勒得她手心发疼，里面的红肠和点心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晚棠尖锐的字眼，苏羡心碎的哭泣，像两把截然不同却同样锋利的刀，戳在她的心上。她甚至能想象出苏羡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漂亮眼睛，盛满了泪水和绝望的样子会多让人心疼。
　　作为一名医生，她见惯了人体的构造与差异，深知生命本就多样。
　　在她眼里，爱与心跳一样，是最本能的生理与情感反应，无关对象是谁。她以为自己早已对各种情感形态见怪不怪，有着足够的理性和包容。
　　可理论和现实，终究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当这件事真切地发生在自己最亲的人身上，所有的理论框架都瞬间崩塌。
　　她们说的是沈念，是她十月怀胎、视若珍宝的女儿啊！
　　她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后，一股更汹涌的心疼便紧随而至。
　　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竟然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独自走了那么远，承受了那么多她从未知晓的痛苦。
　　七年。
　　苏羡哭着说出的这两个字，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池瑾的心上。
　　七年时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高中生成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足以让一段热烈的感情在时光里沉淀或消散。可对两个孩子来说，这七年却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煎熬。
　　她想起这七年来女儿的变化。
　　沈念虽然看着疏冷，但她知道，其实她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太阳，走到哪都很受周围人、尤其是长辈的喜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小太阳慢慢收敛了光芒。
　　好像正是从高考前那段时间开始的。
　　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以为她在学习，可推门进去却不止一次撞见她坐在桌前发呆。
　　她当时只当是女儿有了心事，却从没想过，那份心事会沉重到如此地步。
　　所以，那时她才会忽然改变主意选择出国读书吗？
　　现在想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和隐忍？那些独处的时光里，她是否在偷偷舔舐着伤口？
　　心疼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几乎要将池瑾淹没。
　　她甚至开始自责。
　　作为一个母亲，她自认是开明和细心的。她给了沈念最好的教育，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和尊重，她以为自己是女儿最可以信赖的依靠。可她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女儿内心深处如此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如果她能多和女儿沟通一点，是不是她就不用独自承受这些煎熬？
　　无数个“如果”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愧疚。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拎着那些特产礼盒，脚步沉重朝着自己的房子走去。

　　家里静悄悄的。
　　池瑾换了鞋，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放轻了脚步，朝着楼上沈念的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念的声音。她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池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女儿。
　　沈念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短发有些凌乱，发尾微微翘着，看上去有点孩子气。
　　身上一件深色的圆领毛衣，勾勒出她纤长的背影。
　　池瑾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上。那双手曾经那么小，需要她牵着才能走路，如今却能独当一面，处理工作上的各种事务。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不点，已经长大了。
　　沈念挂了电话，似乎有些疲惫。她转过椅子，想站起来伸个懒腰，目光扫过门口，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妈妈。
　　“妈？”沈念愣了一下，“怎么不进来？”
　　池瑾定了定神，推开门走进去。“嗯，看你在打电话，就没打扰你。”
　　她没有提自己听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任何关于苏羡的事情。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想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压力和恐慌。
　　“刚跟公司那边确认点事情，”沈念笑了笑，语气轻松，“过年也净是事。”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池瑾走到她身边，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女儿的眉眼。
　　沈念长得好看，虽然像她爸爸更多，但是那双桃花眼，却像极了自己。
　　现在那双眼睛里，有疲惫，还有以前她从未察觉的、深藏在眼底的忧伤。
　　池瑾的心又开始疼了。
　　她多想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妈都知道了”，“妈不怪你”，“你跟谁在一起妈都支持你”。
　　可她不能。她知道，这个秘密太沉重，沈念选择隐瞒了这么多年，一定有她的顾虑和难处。她不能就这样贸然揭开。
　　“妈？你怎么了？”沈念察觉到池瑾的异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池瑾回过神，“就是觉得，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越来越能干了。”
　　沈念笑了，“您就别夸我了，还差得远呢。”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最棒的。”池瑾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复杂，“饿不饿？妈去给你煮饺子吃？”
　　“好啊，正好有点饿了。”沈念眼睛亮了，她从小就喜欢吃池瑾包的饺子。
　　池瑾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从她听到那些话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沉重的秘密，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要做的，不是追问和指责，而是耐心等待，等待沈念愿意向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她会用无声的陪伴和理解，做女儿最坚实的后盾。

　　年初三的晚上，沈家主楼依旧很热闹。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却填不满沈念心里的空落，因为苏羡没来。
　　“晚棠，念念怎么没下来吃饭？”
　　沈念听见池瑾的问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林晚棠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哦，她说有点头疼，吃不下，就不过来了。”
　　“头疼？要不要紧？”池瑾追问。
　　“没事，可能就是白天吹了点风。”
　　“头疼是要好好休息。沈念，等会吃完饭，你过去去看看，顺便把粥端上去，暖暖胃也好。”池瑾吩咐女儿，关心不似作假。
　　听到这话，林晚棠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
　　“好。”
　　接下来的饭，沈念吃得心不在焉。
　　回想林晚棠刚才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草草用过饭，她便端上一碗粥，快步离开了主楼。
　　西楼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沿着楼梯，来到苏羡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勾勒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她轻轻推开门，刚要开口，就看到窗前站着的熟悉身影。
　　苏羡背对着她，就那么木然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羡？”沈念没由来的心疼，把碗放到桌上，放轻脚步走过去。
　　苏羡猛地回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肿得像核桃，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
　　看到来人，苏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所有的难过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几乎是扑进沈念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沈念的衣领。
　　“沈念......”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
　　沈念的心被狠狠揉捏，她立刻伸出手，想要回抱住怀里颤抖的人，用尽全力去安抚她。
　　可就在手刚触碰到她后背的那一刻，苏羡却猛地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带着哽咽：“你走吧......我没事。”
　　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她压抑的抽泣。
　　“......你怎么了？”
　　为什么哭？
　　“只是......想到一些难过的事。”
　　不能爱你，我好难过。
　　“能告诉我吗？”
　　让我替你分担好不好。
　　“......别问了。”
　　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痛苦。
　　“......”
　　小区里“砰”地一声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房间里两张悲伤的脸庞，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里。
　　“明天你就回去了吗？”
　　“嗯。”
　　“飞机？还是高铁？”
　　“飞机。”
　　“那我送你去机场。”
　　“......好。”
　　“我拿了粥上来，一会吃一点。”
　　“好。”
　　“......开灯吗？”
　　“不要。”
　　沈念想再说些什么，苏羡却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再次抱住了她。
　　力道有些大，像是要把所有不能言明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的脸颊紧紧靠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近乎卑微的克制：“别动......也别抱我。”
　　“就让我抱一下，就好。”
　　沈念整个人僵在原地，想要回抱住她的指尖悬在半空。
　　心口的每一寸都在发酸发胀，喉头像堵着什么，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明明人就在怀里，却隔着一道不能逾越的线。
　　她只能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尽管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死死忍着，连一句安慰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