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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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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伯府,漱玉轩。
苏棠几乎一夜未眠。天光微亮时,她才勉强合眼,梦里却依旧是交织的洪水、血色,和沈玉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醒来时,头疼欲裂,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
丫鬟捧着一封信笺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沈府那边……一早派人送了这个来,指明给您的。”
苏棠心头一跳,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接过那素雅的信封,指尖竟有些发颤。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诗笺,墨迹犹新。
诗句映入眼帘。字是极好的字,风骨嶙峋,力透纸背。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让她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什么“孤山寂寂雪埋径”,什么“寒香不共群芳发”,什么“自守冰心向玉壶”……通篇都在说他的清冷自持,他的独善其身,他与这繁华喧嚣的人世间、与她这般“群芳”的格格不入。最后两句更是直白——“莫道东风能解意,此身元在最高层”。东风解意?他不需要。他原本就在那最高的、寒冷孤寂的所在。
好一篇冷峭绝情的宣言。
苏棠捏着诗笺,指节一点点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喘不过气。昨夜的担忧、后怕、困惑,还有那一点点因救命之恩而生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异样情愫,此刻都被这纸上冰冷的诗句冻得僵硬。
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难而退。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文雅的,却也是最残忍的。
丫鬟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苏棠猛地回过神,将那诗笺重重拍在桌上。“没事?”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眼眶反而有些发酸,“好得很!”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步伐又快又急,鹅黄的裙摆旋开又落下。昨夜沈玉书满身是血的样子,他沉默隐忍的表情,还有他最后那句疏离的“莫要再来”,与眼前这纸冠冕堂皇的“冰心玉壶”反复交织,冲撞。
他以为他是谁?扔这么几句酸诗过来,就想把一切都抹平?把她苏棠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还是他那些需要严守秘密、必须切割干净的“麻烦”之一?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那股被彻底激起的倔强劲,在她心里拧成了一股绳。
“更衣。”她忽然停下脚步,对丫鬟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亮,甚至带着点凛然,“去库房,把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前几日宫里赐下来的雪蛤膏找出来。”
丫鬟愕然:“小姐,您这是……”
“探病啊。”苏棠扬起下巴,眼底那点水光早已被她逼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的、近乎战斗般的明亮,“沈探花病体未愈,又‘孤高寂寥’,我身为故人,更该多加关怀才是。这份‘回礼’,总不能薄了。”
她倒要看看,面对她这“不解东风意”的“群芳”,他还能拿出多少首冷冰冰的诗来挡!
沈玉书,你想划清界限?想独自待在“最高层”?
我们,走着瞧。
晨曦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那纸被揉皱又展平的诗笺上,冷硬的字迹旁,悄无声息地,晕开了一小点极淡的水渍,很快便干了,了无痕迹。
苏棠的“回礼”来得比沈玉书预想的更快,也更让他……措手不及。
并非预想中的诗词唱和,也不是什么精巧玩物。而是实实在在一盒品相极佳、须得宫中特赐才有的顶级雪蛤膏,外加一支据说是承平伯府珍藏、须发皆全的百年老山参。礼单写得恭谨又关切,以晚辈探问卧病长辈的口吻,却偏偏是由承平伯夫人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妈妈亲自送来,当着沈府老管家的面,温言软语,情真意切,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无法拒之门外。
东西是收下了,沈玉书却觉得比直接退回来更棘手。这份“厚礼”像一道明晃晃的阳谋,无声地昭告着承平伯府对这位大小姐行动的了然与某种程度上的默许,甚至纵容。它堵住了他“于礼不合”的推诿,也让他那首冷峭的咏梅诗,像个幼稚的笑话。
阿莫捧着那盒雪蛤膏,面色古怪:“大人,这……苏小姐到底是何意?”他实在看不懂这位大小姐的路数。若说有意,这送礼的做派却又透着疏离的规矩;若说无意,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又送来这般贵重难寻的药材?雪蛤膏对外伤愈合有奇效,那老参更是吊命补元的宝贝,件件都像是……精心打探过他“病情”后对症下的药。
沈玉书按了按眉心,肩胛处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隐隐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却也带来阵阵烦闷。“搁着吧。”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原打算借诗明志,冷处理几日,待苏棠碰了钉子,热度自然消退,他也好专心处理手头更要紧的事——那份从上元夜拼死带出的密账线索,指向了几个关键人物,其中牵扯之深,连他都暗自心惊。京中近日风声渐紧,几处暗桩回报,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查探上元夜受伤之人。
可苏棠这不按常理的一招,打乱了他的节奏。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探病”进行到底,甚至不惜搬出家中长辈,将私下纠缠变成了半公开的关切。
果然,第二日,苏棠又来了。这次没翻墙,大大方方递了帖子,以承平伯府的名义,询问沈探花病情,并附言“家母感念探花郎当年江南义举,特命小女略尽心意”。
帖子送到沈玉书房中时,他正在密室中对着几份密报沉吟。阿莫低声禀报,他盯着眼前错综复杂的线索图,半晌,提笔在帖子背面写了两个字:“已愈,多谢。”
笔锋依旧力透纸背,却比昨日那首咏梅诗,少了几分刻意雕琢的冷峭,多了些公事公办的敷衍。
帖子送回,苏棠展开,看着那两个字,挑了挑眉。已愈?骗鬼呢。昨夜那伤口,没个十天半月,能好利索?
她也不恼,将帖子收好,转头对丫鬟道:“去,把前儿舅舅送来的那套《云麓医案》孤本找出来,还有我收藏的那几匣子上等艾绒。”
接下来几日,承平伯府送往沈府的“探病之物”源源不断。有时是几卷罕见的医书古籍,有时是市面上难寻的珍稀药材,有时甚至只是几样据说是“清心宁神”的精致茶点。每一样都踩着“关切”的边,不越界,却存在感极强。送礼的名目也五花八门,今日是“家父偶得”,明日是“舅家所赠”,后日是“自己闲来收集”,总之,总能扯上点关系,叫人无法断然拒绝。
沈玉书起初还让阿莫原样送回,但苏棠总有办法换着法子再送来,或者干脆通过其他渠道,让东西“恰好”被沈府需要的人收下。比如那艾绒,就被沈玉书一位患有寒痹的老门房感恩戴德地收用了。
几次三番下来,沈玉书也疲了。他像面对一场无声的、绵密的春雨,挡不住,避不开,那雨丝看似柔软,却能一点点浸透砖石。他忙于梳理线索,布置应对,实在分不出太多心神与这位大小姐玩这种你来我往的游戏,只要她不亲自登门闹得满城风雨,便由她去了。那些东西,大多堆进了库房角落。
他以为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僵持,是他冷处理下的暂时平静。却不知,苏棠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回应。
她要的,是一个姿态,一个让某些暗中窥探的眼睛看见的姿态——承平伯府的大小姐,依旧在“纠缠”新科探花郎,探花郎不胜其烦,避之不及。那些贵重药材、珍稀古籍的往来,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不过是贵女一厢情愿的讨好和才子无奈被扰的证明。没人会深想,这些礼物的实用之处,恰恰能遮掩一个重伤之人真正需要的疗愈之物;更没人会怀疑,这场看似荒唐的追逐背后,可能隐藏着其他目的。
直到那日午后。
沈玉书肩伤未愈,但积压的事务不得不处理。他换了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准备前往城西一处隐秘的茶楼,与线人接头。为防万一,他并未从正门出入,而是由阿莫安排,从府邸后巷一处极隐蔽的侧门悄然离开。
马车是普通的青篷小车,车夫也是信得过的老人。行至半途,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沈玉书心头忽地掠过一丝警兆。几乎同时,车外传来阿莫压低的一声惊呼,以及马匹受惊的嘶鸣!
车身剧烈一晃,沈玉书反应极快,单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之上。他凝神细听,外面传来打斗声,夹杂着几声闷哼,来人不多,但下手狠辣,直冲马车而来!
是上元夜那些人的同党?还是别的对头?沈玉书心念电转,判断着形势。他伤势影响,此刻动手殊为不智。阿莫能抵挡一时,但恐怕……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的女声带着惊怒响起:“何方宵小,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凶?!”
是苏棠的声音!
沈玉书眸光一凝,透过车帘缝隙,只见一骑火红如云,疾驰而至。马背上的苏棠今日穿着一身绯红骑装,乌发高束,手中竟握着一根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棍,毫不畏惧地朝着围攻马车的两名黑衣人的马腿扫去!她身后,跟着几个承平伯府护卫打扮的壮汉,立刻加入了战团。
局势瞬间扭转。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程咬金,且来人是伯爵府小姐,事不可为,互相对视一眼,虚晃一招,逼退阿莫,转身便逃入旁边小巷,消失不见。
从遇袭到退敌,不过短短片刻。
街道重归平静,只余下受惊马匹的响鼻和伯府护卫粗重的喘息。阿莫手臂受了点轻伤,惊魂未定地看向马车。
苏棠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她先扫了一眼战场,确认黑衣人已退,这才快步走到马车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后怕,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光天化日,京城里竟有这等事!沈大人,您没事吧?”她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似乎想上前掀开,又顾及礼节停了下来。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一角,露出沈玉书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棠身上,从她泛着运动后红晕的脸颊,到她握着长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到她那双明亮眼眸中未曾完全掩饰的、一丝锐利的审视。
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