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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弱探花沈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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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春总是来得迟些,柳梢刚染上些微的鹅黄,风里还裹着去岁的寒。可这微寒,半点冻不住承平伯府大小姐苏棠的名头,或者说,冻不住她新鲜出炉、轰轰烈烈的“壮举”——死缠烂打新科探花郎,沈玉书。
茶楼酒肆,闲话最多的便是这桩。“听说了吗?苏大小姐今早又往沈府递帖子了,这回附了支初开的姚黄,金贵着呢!”“沈探花那性子,能接?怕不是连花带帖子,又原样扔了出来。”“扔是扔了,可架不住苏小姐天天送啊。昨儿是诗,前儿是画,再往前……啧啧,满京城谁不知道承平伯府的明珠,看上了那位‘冰雕玉琢’的沈大人?”
冰雕玉琢,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这是京城人对沈玉书的一致断语。十八岁的新科探花,琼林宴上一露面,那身清寂气便压过了御苑的牡丹。圣上赞他“风骨天成”,同僚私下却嘀咕,这位沈大人,美则美矣,可惜缺了点活气儿,像个玉做的人儿,摆在殿上当个景致极好,靠近了,只怕要被那身寒气冻伤。
偏有人不信邪,非要凑上去,不仅凑,还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凑。这人便是苏棠。
此刻,话题中心之一的沈府,门庭紧闭,连角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管家第无数次对着门外承平伯府家丁赔笑的脸,说着千篇一律的话:“实在对不住,我家大人近日感染风寒,病体未愈,实在不宜见客,更不宜收这些……这些雅物。还请贵府小姐见谅。”
门内,沈玉书斜倚在暖阁的窗边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有些凉。窗外那点子嘈杂传进来,他眉头都没动一下。脸色是有些苍白,却不是病,是刻意敛了气血,加上屋内炭盆烧得不足,生生熏出的病色。装病三月,足不出户,原想着那位大小姐新鲜劲过了便罢,谁知她变本加厉。
“大人,”心腹长随阿莫悄步进来,低声道,“苏小姐的人走了,花……还是搁在门口了。”
沈玉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才淡淡道:“烧了。”
“是。”阿莫应下,却迟疑片刻,“大人,这苏小姐……也太……”
太不识趣,太张扬,太不顾及颜面。阿莫没敢说全。
沈玉书翻过一页书,声音听不出情绪:“随她去。”
他只想把这恼人的春日,连同那恼人的人,一并关在门外。装病虽是下策,却是眼下最省事的法子。承平伯圣眷正浓,苏棠本人更是京城出了名的难缠,他初入朝堂,根基未稳,不愿、也不能明着撕破脸。
然而,他低估了苏棠的“难缠”。
那是一个午后,药味浓得化不开的卧房里,沈玉书刚换下熏染了药气的家常旧衫,换上另一件同样半新不旧、颜色素淡的袍子,继续扮演他缠绵病榻的角色。窗棂“咔哒”一声轻响。
极细微,落在习武之人耳中却清晰分明。
沈玉书背对着窗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将手中一本医书翻得哗啦作响,仿佛全然未觉。
直到一股清甜的、与满屋苦涩药味截然不同的香气袭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个刻意放轻、却仍带着惯有明媚腔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玉书,你这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沈玉书缓缓转身。
少女就站在他窗前那盆半枯的文竹旁,逆着光,一身鹅黄衫子明晃晃的,像是把门外偷溜进来的几缕春光全披在了身上。她大约是从后院矮墙翻进来的,发髻微乱,颊边沾了星点墙灰,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鲜活的生动。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狡黠。
“苏小姐,”沈玉书开口,声音是刻意调出的沙哑虚弱,面上适时浮现惊愕与薄怒,“此处是在下卧房,你岂可擅闯?于礼不合,还请速速离去。”
“礼?”苏棠挑眉,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那股清甜的花香更浓了,像是她身上自带的气息,“沈探花跟我讲礼?我按着礼数递了三个月的帖子,你回回把我于门外,这就是你的礼?”
沈玉书垂下眼睫,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在下病中,恐过了病气给小姐。”
“哦——”苏棠拖长了调子,围着他慢慢踱了半步,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扫到素淡的衣袍,再落到他手中那本《伤寒杂病论》上,忽然轻笑一声,“病得是挺重,重到……连熏衣服的药味,都和昨日、前日分毫不差?”
沈玉书指尖微微一蜷。
苏棠已经凑到他眼前,仰着脸,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细的光泽。“沈玉书,”她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常装病逃学,你这套,我七岁就不玩了。”
“……”
“不过呢,”她退开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容灿烂得晃眼,“看在你装得这么辛苦的份上,本小姐决定——亲自来照顾你。病嘛,总是人多照料好得快,你说是不是?”
沈玉书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他料到她大胆,却没料到她如此难缠且敏锐。那点子装病的把戏,在她面前简直漏洞百出。
“不劳小姐费心,府中有仆役……”
“他们哪有我细心?”苏棠截断他的话,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皱皱眉,“病人就喝这个?我明日带些上好的银针白毫和枇杷蜜来。”
“苏小姐!”沈玉书语气加重,带上了真实的冷意,“请自重。”
苏棠转身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依旧执拗。“沈玉书,京城人都说你冷得像块冰。”她慢慢说,“可我不信。再说,就算真是块冰,”她忽然又笑起来,那点执拗化作了坦荡荡的张扬,“本小姐也有的是耐心和火气,慢慢烤化你。”
沈玉书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冰?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他哪里是冰,不过是这身皮囊,不得不裹上一层坚硬的壳。壳子底下是些什么,连他自己有时都不敢细看。
那日之后,苏棠竟真隔三差五翻墙而来。有时带一盒精致的点心,有时是几枝带着露水的花,更多时候,就是赖在他这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里,东拉西扯,说些京中趣闻,或者干脆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他“养病”。沈玉书起初冷脸以对,厉声斥责,她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照单全收。他若沉默,她便自说自话。沈玉书从未见过如此……无法用常理驱逐的人。那层“冰壳”在她日复一日、蛮不讲理的“炙烤”下,是否真的有了裂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有时,在她喋喋不休讲述市井见闻时,在她笨拙地试图替他整理书案反而弄得更乱时,那刻意维持的冰冷,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盼着她知难而退,她却越挫越勇。他这“病”,眼看是装不下去了。
直到上元夜后。
那夜他并非染病,而是另有要务。玄色夜行衣换下时,肩背处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淬了毒,虽及时服下解药,处理了伤口,但失血过多,兼之毒性猛烈,回府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勉强从后墙翻入,落地时一个踉跄,压低了声音的闷哼还是溢出了唇角。
必须立刻回到密室处理,换药,不能留下丝毫痕迹。沈玉书扶着冰冷的墙壁,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浓重的血腥气缠绕着他,与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他即将踏入后院隐蔽角门时,一声清脆的、带着诧异与惊慌的“沈玉书?”在他身后响起。
沈玉书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冷凝。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月色不算明,但廊下灯笼的光晕足以照亮眼前景象。苏棠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暖光映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她大概是又来“探病”,却扑了个空,正在院中徘徊等待。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苍白的脸,凌乱的发,被冷汗浸湿的额角,以及……那件深色外袍上,大片大片无法掩饰的、泅开的暗沉痕迹,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灯笼暖光,月色清辉,交织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映出额角未擦净的一点暗红,和微微急促的呼吸。那总是一丝不苟的衣衫,此刻领口微散,露出一点绷带的边缘,更深处的衣料颜色深得可疑。
苏棠手里的兔子灯,“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烛火跳了跳,没灭,兀自在地上滚了半圈,暖黄的光晕胡乱流淌,照亮她骤然失色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成调,目光从他染血的外袍,移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清晰映出她惊惶影子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虚无的黑,以及竭力压抑的痛楚。
所有娇蛮的、张扬的、刻意的笑容从她脸上剥落。她猛地一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伸手似乎想碰他,又在咫尺处僵住,手指蜷缩起来。
“别声张。”沈玉书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帮我。”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沉到极处的陈述,砸在苏棠紧绷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