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寓言集》朔晞

3、春天的谣言（原创） 不传谣，不

　　橡果森林刚开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的露水亮晶晶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松鼠栗栗扒开落叶，意外找到一颗圆滚滚的大松果，捧在怀里乐开了花，转身就往自己的树洞蹦。刚跳到半山腰，就听见岩石后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好奇的她立刻停下脚步，把小脑袋凑了过去。

　　“哎，你瞧见溪边那些翻白肚的死鱼没？我看呐，上游的水准是被污染了！”说话的是老野猪，他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笃定。旁边的老獾咳了两声，跟着附和：“可不是嘛！我昨儿亲眼看见伐木场那边的人，往水里倒黑乎乎的东西，那肯定是毒水！”

　　栗栗一听，两只尖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她忽然想起昨天路过溪边时，确实看见几条鱼漂在水面上，当时没多想，现在被俩老家伙这么一说，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怀里的大松果“啪嗒”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撒腿就往邻居兔子绒绒家跑，跑到窗边使劲扒着窗框喊：“绒绒！不好了！山泉有毒！野猪说人类要毒死我们整个森林的动物！”

　　绒绒正抱着一根胡萝卜啃得香，听见这话吓得胡萝卜都掉在了地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尖叫：“天呐！我的胡萝卜地就在下游，这可怎么办呀！”她嚼了一半的菜叶子还挂在嘴边，转身就往鹿妈妈茉莉家冲。“茉莉！茉莉！出大事了！毒水三天就流到你们喝水的地方了！”茉莉正低头给小鹿喂奶，吓得猛地站起来，一声大叫把树上栖息的鸟儿都惊得四散飞逃。

　　就这么着，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一晚上就传遍了整个橡果森林。狐狸添油加醋地说：“我听说是那毒水沾着毛就掉，到时候咱们都得变成秃子！”刺猬缩着身子嘀咕：“人类就是想毒死我们，好把森林推平盖工厂，抢占咱们的家园！”最吓人的是大棕熊大力，他拍着胸脯嚷嚷：“完了完了！所有野果子都沾了毒，吃一口就得丧命，以后咱们只能等着饿死了！”这个从栗栗嘴里传出来的消息，经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添改，彻底让森林炸开了锅。

　　三天后，整个森林乱成了一锅粥。平日里和睦相处的动物们，如今变得互相猜忌、争抢不休。猫头鹰长老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召集大家到老柏树下开会。松鼠栗栗躲在树根的缝隙里，偷偷看着眼前的乱象：浣熊一家子和獾群为了抢一个据说“没被污染”的岩洞水源，打得毛都掉了一地，嗷嗷直叫；野兔们跑到别人家的地里，疯狂啃食所谓“没毒”的苜蓿，结果被主人发现，一只野兔还被踢断了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鹿群因为害怕毒水蔓延，连夜搬家，黑灯瞎火的赶路时，三只小鹿不小心掉进冰冷的河里，再也没上来。

　　“都给我安静！”猫头鹰长老用嘴使劲啄了下树干，发出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吵来吵去有什么用！谁亲眼看见毒水了？谁有证据证明水是有毒的？”

　　森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动物们，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老野猪支支吾吾地开口：“是…是老獾跟我说的…”老獾赶紧缩起爪子，小声辩解：“我…我是听狐狸说的…”狐狸急得尖着嗓子叫：“跟我没关系！是松鼠栗栗第一个说的！是她看见的死鱼！”

　　瞬间，所有动物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盯住了栗栗。栗栗吓得浑身直哆嗦，爪子里紧紧攥着半个橡果，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在溪边看见死鱼了，别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嗨呀！”大棕熊大力突然一拍肚子，大声说道，“那些死鱼是我去年冬天藏在溪边石头缝里的，本来打算过冬吃，结果开春雪化了，水涨起来就把鱼冲了出来，哪是什么中毒的鱼啊！”

　　真相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森林上空的迷雾。老獾也红着脸承认：“我那天看见人类在溪边洗装油漆的桶，那些黑水是洗下来的油漆，不是什么毒水。”老野猪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看到地上有烂果子，就以为是沾了毒的，其实就是熟透了掉下来烂掉的。”猫头鹰长老说完，展翅飞到山涧边，用翅膀捧起一捧清亮的泉水，洒在石头上，大家凑近一看，水干净得能照见影子，哪里有半点污染的样子！动物们这才恍然大悟，后悔的呜咽声在森林里此起彼伏。

　　当天晚上，月亮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森林里。动物们带着栗栗来到悬崖边，断腿的野兔红着眼睛，在黑影里怒气冲冲地喊：“都怪她！把她推下去，给我的腿和那些受害的伙伴报仇！”

　　“不行。”猫头鹰长老张开翅膀，拦住了愤怒的动物们，“让她好好看看，她随口说的几句话，到底带来了什么后果。”

　　月光下，森林里的伤痕看得一清二楚：枯草丛里，躺着一只饿死的刺猬——它因为坚信野果子有毒，整整七天没吃东西，最后活活饿死了；河边散落着几片彩色的羽毛，那是一只翠鸟，逃命时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猎人布下的网里，再也没能飞出来；最让栗栗心头沉甸甸的，是山毛榉树下的三个小小的土堆，那是淹死的三只小鹿的坟墓，土堆上还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草。

　　“你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从这悬崖上滚下去的小石子。”猫头鹰长老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映出栗栗惨白的脸，“刚开始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可滚下去之后，就会越滚越大，最后变成能埋掉一切的大雪崩！”

　　天快亮的时候，栗栗拖着几乎瘫软的腿，慢慢走回自己的树洞。刚到洞口，她就愣住了，洞口堆满了东西：蔫巴巴的野菜、被虫子啃过的松果、沾着泥巴的浆果。这些都是其他动物送来的“礼物”，可每一份东西，都像在无声地控诉：“看，这都是你害的！”栗栗蹲在洞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终于明白：谣言比毒药还要可怕。毒药伤害的是人的身体，可谣言先毒害的是大家的信任和理智，最后让整个森林变得混乱不堪，让动物们互相伤害。

　　又一个春天来了，橡果森林里的鸟儿再次唱起了歌，草儿绿了，花儿开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栗栗还住在这片森林里，可再也没有动物找她传话带信了。每当太阳下山的时候，栗栗总会慢慢走到悬崖边，往山谷里扔一些小松果。每一颗松果上，都绑着一片小小的树叶，树叶上用树汁画着三只可爱的小鹿。当山风吹过，带着这些小小的“树叶墓碑”飘向远方时，整个森林似乎都能听到她轻轻的念叨：

　　“说话啊，就像撒种子。撒出去的话，要么会长出扎人的刺，要么会开出好看的花。以后可得想好了，再把话说出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