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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脑子好像生锈了 本少主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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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晨光未至。
谢无妄坐在书房地下的密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大婚夜的异常记录,而是一卷泛黄的《天工开物·禁章》。
虽是明令禁止之物,可在十二岁那年便被他翻了出来,谢衍无法,也只好让他继续看下去。
烛火跳跃,照亮卷首一行朱砂批注。
“大稷三年,帝焚灵枢术典籍三百卷,诛相关匠人四十七户。谢氏因献自毁机关得免,然祖训立:傀儡止于器,不可近于人。违者,逐出宗族,毁其所有。”
大稷三年,就是一百年前。
那一年,静仪公主‘病逝’,她最宠爱的御用匠人不知所踪,而谢家的先祖与林家先祖的博弈中一跃成为天工世家之首。
代价是:从此谢家傀儡,永远差最后一步点睛——那一步能让死物生出灵性,被称为僭越人伦,窥伺神权。
灵枢术总论(残页):
灵枢者,以石为心,以金为骨,造物类人。
昔西域有国名“墨迦”,其匠造机关人,能歌善舞,与真人无异。永昌三年,使臣献图三卷,帝大喜,命译。
然墨迦国灭于机关人之叛。其遗民曰:“石心若醒,必反噬主。”
今录其术,非为习之,为后世戒。
傀儡分级录:
丁等傀
唯能重复三动作,如推磨、汲水。心火石碎片米粒大。
丙等傀
可执行简单令,如前行十步、举。心火石碎片豆大。
乙等傀
能应对变局,如遇阻会绕行,杯倾会扶。心火石鹌鹑蛋大。
甲等傀
类人,能言善辩,可习技艺。然终缺灵光一闪。心火石鸡蛋大。
天字傀(禁)
与真人无异,甚或过人。眉心嵌灵识玉,可自思自决。可令天字以下,百傀。
传闻,大稷三年,造一具,号甲子天。后毁之,所有典籍焚。
这些明明是是被他翻了上百次的东西,根本就没有记载灵枢术的来源,可昨夜甲子柒之举过于古怪,她虽有灵识玉,记忆丝和血誓石为基底,造就出了有意识的“人”。
可没有任何历史记载,甲字天可超出傀儡范畴,改变原有程序。
他虽兴奋于甲子柒的变化,却也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无妄的手指划过卷轴,停在一幅图解上。那是傀儡额心处应嵌入灵识玉的骨骼凹槽。
“需两样物品使其行动自如,分别为:灵识玉,记忆丝。”
谢无妄翻阅的有些烦气。翻来覆去,都是自己从前看的那点破东西。
他翻着,突然注意到页面的最下端,有一行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小字:
“切记,前两样物品需用纯粹之物天然打造,而非使用过后残存之物,残存之物可保留原傀儡之灵,恐生异象。”
谢无妄猛地皱起眉,又将这句话从头到尾读了几遍。
父亲说那记忆丝是已故之人所留,但并没有阐述灵识玉是从何而来。
难不成……同这东西有关?
谢无妄正思索着,在外看守的墨七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少主,刚刚下人前来,代……代夫人传话,问少主……何时归来?”
“……”
谢无妄乐了,他造出来的这个“人”,竟然妄想寻觅他的踪迹。
不过……
谢无妄挑了下眉,“告诉她,我这便回去。”
谢无妄将手里的经录文档一一放了回去,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整洁的衣袖,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整装待发出了书房。
今夜里,这突然其来的变故让他这个“主人”在傀儡面前丢尽了面子,他怎么也要给自己找回点场面。
就且去会一会,看看他造的甲子柒究竟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天色还昏暗着,冷冽的风穿透狐裘,引得谢无妄频频冷颤。
出了书房,回到正厅,穿过林子,一路走到了他的别院。谢无妄正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开口与这甲子柒对话,才能彰显他主人的身份。
不料,这前脚刚踏入别院,就见着那甲子柒站在别院的亭子里,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大婚之服,面无表情,不知寒冷,手里还拿着一个氅披,正望着树枝上还未消融的雪。
谢无妄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踩踏声敏锐地传入甲子柒的“耳朵”里,她目光扫过谢无妄,转头的动作已经比夜时刚刚苏醒过后的样子行动自如多了。
她辨别出是谢无妄,嘴角勾起程序里早就设定好,新婚夫妻,女子应对夫君温柔体贴,她弯着眉眼,柔柔地笑了一声,“夫君,天冷。”
“……”
谢无妄抽了下唇角,早知道甲子柒如果真的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就不该按照那些个皇家礼仪来设置她的基本程序,这温柔体贴的模样与那些皇室女出奇的一致。
平白让人厌烦。
甲子柒走到他身边,目光在他眉眼流转,“眉心微蹙1.5%,嘴角下垂0.2%。”
她顿了顿,“夫君不喜欢我这个样子?”
谢无妄突然来了兴趣,他制造的甲子柒虽性格不是他所爱,但却是实打实出自他之手,没有匠人不爱自己的作品。
他听着她缓慢分析,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哦?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谢无妄的目光停在甲子柒脸上,审视着那张由他亲手雕琢、每一寸都符合完美标准的容颜。
院内烛灯在她眼中跳跃,那抹程式化的温柔笑意,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讽刺。
“你既能分析微表情,”他缓步走近,在距她三步处停下,“那不妨猜猜,我此刻在想什么?”
甲子柒眼睫微动,金色流光在瞳孔深处加速流转——那是她体内心火石高速运算时的外在表征。
不过,甲子柒为甲字级傀儡,这些细节末枝的东西只有真正制造出她的人才可以观察到。
甲子柒在外人看来,已与人无异。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少了几分刻板的温婉,多了点探究的意味。
“你在评估风险,概率73%。其中,担忧失控占41%,好奇发展占32%。剩余27%……”她顿了顿,像是运算遇到了障碍,“是……兴奋?”
谢无妄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兴奋?”他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的。”她微微偏头,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谢无妄想起昨夜她掀开盖头时的模样,“你的瞳孔扩张了0.3毫米,心率在刚才提问时提升了每分钟四至六次。这些体征与评估风险状态不符,更接近预期积极结果时的生理反应。综合判断,你对我目前表现出的异常抱有……期待?”
这番分析精准得令人心惊,也冰冷得毫无人的温度。但偏偏,她用的是我和你,而非傀儡对主人的称谓。
谢无妄忽然笑了,那是工匠面对一块罕见奇材、一个精妙机关时,那种混合着挑战欲与征服感的笑。
“期待?”他迈步,缩短了那三步距离,几乎与她呼吸相闻。
他能看到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也能看到她皮下那些精密构件运作时微不可查的颤动。
“我期待的是我亲手完成的作品展现超越设计的可能,而不是一个……顶着甲子柒外壳的来路不明的东西。”
甲子柒——或者说,寄居在这具完美傀儡躯壳里的意识——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流露出程序设定里被质疑时应有的委屈或惶恐。
她的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初生般的懵懂与坦然,“我是你制造出的甲子柒,不是东西。”
“正常傀儡的心火石流光应该是有条不紊的向我凹嵌好的血脉纹路运转,而你的心火石乱如麻团,根本不受控制,你和我说你是我制造出来的‘甲子柒’?”
谢无妄凑近她,指尖似有迷恋地拂过他一寸寸雕刻的面容,滑过下颌,五指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每一寸每一步都是他亲自打造,他又如何会看不出这副壳子里藏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谢无妄凑近她的脸,目光锐利而深邃,藏着阴狠的毒戾,“我谢家荣辱绝不会在我谢无妄手里断送,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我都有办法毁了你。”
甲子柒眼睫飞快的运转,模拟着颤动,“在制作我的过程中,你给我下了一道绝不会背叛你的指令,你只要说,我便要做,这是你亲自加入到我的程序中去。”
“你会怕我……背叛你?”
谢无妄哼笑,表情完全地不屑一顾,“我当然不会怕,就像你说的,我早就做好了一切有可能扰乱我计划的准备,我随时都可以让你消失。”
“至少,此刻不会。”
谢无妄定睛看向她,见她淡淡地没有起伏的说着,“你需要我,需要我在皇室表现出你想要的东西,我还没有失去存在的权利。”
谢无妄不可置否地看着她,“成,不愧是我造出来,聪明。”
甲子柒目光流转,“是的,我是你的甲子柒,我不是东西。”
她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只是,除了是你制造的傀儡外,带有有记忆碎片。很乱,很多光,很多声音……还有一个名字。”
谢无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名字?”
“……”
甲子柒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挡了她的记忆,闭上眼,神情“痛苦”起来,“我……不知道,我的脑袋好像生锈了,转不起来。”
“……胡扯,我给你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怎么可能生锈?”
“哦。”
谢无妄眉头狠皱,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打断。
墨七不知道从那个墙头跳了下来,“不好了,少主,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