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灵枢之术 本少主要造 ...
-
永嘉十九年,冬,谢府。
雪粒子敲在青瓦上,声音细密如算盘珠响。
一名玄衣男子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
他双膝早已失去知觉,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宛如一尊被雕刻好的傀儡。
祠堂内,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幽幽燃着,映出墙上那幅巨大的《天工组训》墨字:
一、谢氏所造,止于器用。
二、傀儡类人,过七分则止。
三、灵枢之术,触者逐之。
第三条内容用朱砂染着,百年不褪,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谢无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父亲谢衍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他站在祖宗排位面前,背对着儿子,手里捏着一串黑色念珠——那是被熔毁的傀儡核心磨成的,每一颗都曾示一个失败品。
“知道。”谢无妄的声音干涩,“求父亲准我造甲子柒,让他与儿完婚,以此为由,拒了与宁安公主的婚事。”
念珠猛地一停。
“甲子柒......”谢衍缓缓转身,烛光晃动,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切割出深深的阴影,“甲字级?你想造一个九分像人的东西?!”
他质问,“你想用一个傀儡新娘,去挡皇室的赐婚?!”
“是。”谢无妄抬起头,眸子异常明亮,“陛下赐婚的旨意三日后才下,若在此之前,谢家已办完婚事——陛下总不能让公主做妾。”
“荒唐!”
“你当宫里那群老狐狸是瞎的?!”谢衍的声音压地很低,却像抽下的鞭子,狠狠地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裂缝,“太医院的脉案怎么伪造?!宫女太监的眼睛要怎么瞒?此事若败露,谢家三百七十四口,全都要给你陪葬!!”
“所以我要造的不是普通傀儡。”谢无妄的声音平静,目光里染着的偏执的光芒却令他说的话完全像是一个疯子,“是甲子天级——完美到连太医都诊不出破绽!爹,能够让傀儡‘活’过来的灵识玉,我不管怎样翻查各样文献,始终找不出制作方法,如今世上现存的......只有我谢家祖传下来的灵识玉碎片,可令傀儡‘死而复生’!”
谢无妄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的惊人,那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温润,而是匠人盯着精微机关时,近乎偏执的光。
他的声音在黑夜中划开一道口子。
“我要造的不是九分像人。”他说,“是九分九。”
祠堂死寂。
谢衍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雪生渐停,才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一瞬苍老了许多。
“为什么非要走这条绝路?”
“因为我谢家不该如此!”
“我谢家祖上并非庸才之辈,早在百年前便已经可以制造出甲字级傀儡!若非皇室畏惧新物,这傀儡之术用在军中,又是何等威力!可如今——!”
谢无妄的声音在祠堂里激起回声,“如今我们却要守着这七分像人的祖训,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对着皇权摇尾乞怜!眼睁睁看着谢家被打压到如今只是普通工匠之首!谢家存在于世又有何意义?!”
“住口!”谢衍厉喝,但声音透着一丝颤抖,“你当真以为只是皇室畏惧新物那样简单?”
谢无妄梗着脖子,“《禁章》里写的明明白白,是皇室怕傀儡有了人心,反噬其主——”
“《禁章》是给外人看的!”谢衍猛地掀开祖宗牌位下的暗格,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这才是真相!”
羊皮在烛光下展开,墨迹斑驳。却字字惊心。
《林不器绝笔·大稷三年九月初九》
陛下以林家四十七口性命相挟,命我告发公主私造替身之事。
吾若拒,满门皆死。
吾若从,公主必亡。
然陛下允诺,若公主“病逝”于和亲途中,可留替身傀一具,封存研究,不予销毁
吾思三日,终选择……
以一人之死,换四十七人生,换傀术存续。
公主,不器负你。
然若重来,吾仍旧选此绝路。
因这世道——容不下太多活路。
谢无妄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将羊皮上的内容看清。
“看懂了吗?”谢衍的声音苍老如朽木,“当年不是皇室怕傀儡,是皇帝要用这件事,同时达成三个目的:第一,除掉不听话的静仪公主。第二,掌控完整的灵枢术。第三……”
他顿了顿,指向末尾一行极小的朱批。
“谢氏献自毁机关有功,特赦。然百年内,谢氏所造之傀,永不得过七分。违者,视同谋逆。”
那朱批的笔记,与祠堂墙上《天工祖训》的第三条,如出一辙。
“这第三条……”谢衍惨笑,“是要我谢家世世代代,做皇室最听话的狗。让我们永远造不出能威胁皇权的东西,却又永远保留着造出来的能力,已备皇室需要时,随时可取用。”
谢无妄跪在地,盯着那行朱批,眼中皆是阴郁。
百年。
整整百年,谢家每一代人都在七分像人的枷锁里挣扎。
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要精准地卡在那个既像人又绝不是人的微妙界限上。
就像……就像被拴着铁链跳舞的囚徒。
“无妄……你此去北境取材,如今回京,爹知你有能力,有抱负,不甘谢家成就止步于此!这甲字级傀儡,你若用心,定当可以完成!只是谢家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如屡薄冰!若那种东西重新现世,我谢家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
“难道就要守着那群七分像人的东西一直下去吗?!”
谢无妄攥紧拳头,低声道:“若是谢家甘于平凡,他萧家皇权给谢家一条出路,我也不至如此!可他偏偏对我谢家从始至终都提防谨慎,处处都想找寻理由打压谢家!这口气,我忍不了!”
“大逆不道!!”谢衍被他气的几乎要晕过去,“你这话若让旁人听去,我谢家门楣还如何存活!你身为谢家之子,谢家的少主!你怎可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正因我是谢家少主!我才会如此!皇帝庸腐无能,一味维旧压新,丝毫不听谏言!若我大晏可以造出甲字级傀儡,那边关将领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而不是如今这样割地、赔款、拿女人来和亲!”
谢衍猛地捂住儿子的嘴,眼神惊恐地扫向祠堂门窗。
确认无人偷听后,他才缓缓松开手,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
“这种话……这种话!你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再说!”
谢无妄看着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
是灭族的阴影,是百年镣铐锁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长明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谢衍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不想娶宁安,仅仅是不想被皇权渗透?”
“不止。”谢无妄一字一句,“父亲,您真以为这只是一桩婚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摊在地上。
“三日前,李贵妃兄长、工部尚书李崇,已秘密接管天工院三成匠户。五日前,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设立天工司,统管天下傀儡工坊,首任司正……正是李崇。”
谢衍的手开始发抖。
“我如此急匆匆地从北境赶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父亲难道真的没有耳闻?”
“若我娶了宁安……”谢无妄继续,“谢家百年基业,三年内就会被李崇蚕食殆尽。届时我们造的每一具傀儡、研的每一项技术,都将成为李贵妃一党的私产。而谢家……”
他勾起一抹冷笑,“就会像百年前的林家一样,用完即弃。”
百年前三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祠堂里压抑的平静。
谢衍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陛下要让谢家永远做一把钝刀——有用,但永远不能锋利到伤及皇权。你若造出甲字级傀儡,就是亲手把这把刀磨利了……你猜陛下会怎么做?”
谢无妄跪坐在地,盯着那行朱批。
许久,他轻声说,
“父亲,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问您的问题吗?”
谢衍一怔。
“我问:‘为什么我们谢家造的傀儡,永远差一点?为什么它们不能像人一样说话、思考、有自己的喜怒?’”
谢无妄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了十四年的不甘。
“您当时说:‘因为规矩。’”
“现在我想问,这规矩,是谁定的?”
“是百年前那个害怕傀儡反噬的皇帝?是那些忌惮谢家势大的权臣?还是……我们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镣铐?”
他站起身,走到《天工祖训》前,手指抚过第三条朱砂字迹。
“灵枢之术,触者逐族。”
“可如果我们不触,谢家就能活吗?”
他转身,目光如炬。
“李贵妃要吞谢家,陛下默许。因为我们有用但可控。可一旦我们失去价值,或者……一旦陛下找到了更可控的刀,谢家就是下一个林家!”
祠堂外风雪呼啸。
祠堂内,父子对视,像两座即将碰撞的山。
“所以你要赌。”谢衍终于开口,“用全族性命,赌陛下不敢动一把太过锋利的刀?”
“不。”谢无妄摇头,“我要赌的是——当乌孙铁骑压境,当边关战报如雪,当满朝文武都想不出破敌之策时……”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冰裂:
“陛下会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那时,谢家递上的,不能是一把钝刀。”
谢衍瞳孔骤缩。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谢家三百七十四口人命。
“你有几成把握?”谢衍问。
“三成。”谢无妄如实答,“但若什么都不做,谢家被李家吞掉的把握——是十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直到烛火快要燃尽时,谢衍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却又释然的笑。
“你比你父亲有胆量。”
他走到祠堂西墙,转动第三块墙砖。
咔嚓一声,暗门滑开。
“谢家真正的传承,在地下。”谢衍侧身,“但你记住——从你踏进这里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