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教夫婿觅封侯》照妄言

1、散财童子

　　朝华国亡国已不知多少岁月，世人早已记不清具体年岁。唯从老人口耳相传中略知一二：当年诸侯裂土封王，烽火连天，几大势力如黑云压城，率铁甲万千兵临城下，逼得天子跃下城楼，血溅国门。

　　赫赫扬扬六百余年的朝华，一夕之间土崩瓦解。诸侯并起，各自称王，天下遂分作三百余国，彼此攻伐不休，转眼已混战两百余年。你方唱罢我登场，乱世之中，英雄与奸雄并起。

　　其间自有雄才大略之君，历经数代励精图治，开疆拓土，终成一方霸主。亦有目光短浅、年老昏聩之王，偏信谗言，大权旁落，偌大家业被权臣瓜分蚕食，落得凄惨收场。

　　渐渐的这三百余小国一点点被合并，整片朝华大地，兴起了三大势力，北边是肃穆严寒的天启国。中间是拥有大量富庶平原的高辛国。南边的是终年湿热满是毒瘴的南楚。

　　在这纷乱世间，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鬼蜮”，悄然壮大，成为黑暗中的一股暗流。

　　漠北的风，是刮骨的刀，卷着粗粝黄沙，呜咽着掠过无垠戈壁。一辆玄黑色马车，如同孤寂幽灵，沉默地行驶在苍茫天地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辘辘声。

　　车辕上，坐着一位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已如青松般挺拔，肩背宽阔，透着远超年龄沉稳力道。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看似普通，却在风沙中不见半分褶皱污迹，贴合着他流畅而蕴藏着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墨玉般头发用一根简单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他光洁额头和线条冷厉脸颊。

　　他面容极其俊美，却是一种缺乏温度、如同冰雕雪铸般俊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下颌绷紧，勾勒出不容置疑坚毅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宛若寒潭，瞳孔是极深墨色，里面仿佛凝结了万古不化冰雪，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寂、洞悉一切冷冽。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生人勿近凛冽气场，以及一种与这片残酷土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清冷孤高。

　　他便是沈君复，鬼蜮中最年轻新晋玄字号杀手。此行，他刚完成一项任务:追剿三名叛逃黄字号杀手，并将他们头颅送回最近“惊蛰分舵”验明正身。

　　马车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小脸。念念约莫七岁，梳着双丫髻，眼睛大而明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灵动剔透。她小鼻子皱了皱，嗅着空气里干燥风沙气息。

　　“主人，快到了吗？”她声音软糯，带着点长途跋涉后倦怠。

　　“嗯。”沈君复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清冷，如同玉石轻叩，言简意赅。

　　念念早已习惯他冷淡，自顾自地扒着车窗向外看。远处，一片依托着风化严重雅丹地貌而建的土堡群落逐渐清晰。那就是鬼蜮设在漠北交通要道上惊蛰分舵，表面看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边陲客栈和货栈结合体，但高耸瞭望塔和墙上隐秘射孔，无声宣告着这里危险。

　　马车行至土堡大门前，刻着诡异图腾的厚重木门缓缓开启。沈君复亮出玄字铁牌，守卫验看后，恭敬放行。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夯土房屋层层叠叠，马厩、仓库、演武场一应俱全，人员穿梭，却异常安静，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紧绷的气氛，仿佛一张拉满弓。

　　分舵主不在，天字号杀手也不在，接待的是屠百烈，他是黄字号杀手，是个身材高大如铁塔、满脸虬髯汉子，一道狰狞刀疤从额角划至下颌，让他本就凶恶面容更添几分戾气。他查验了沈君复带来木匣.里面装着叛徒首级，隐约间散发着腐臭气息，他又仔细看了看玄字令牌，铜铃般眼中闪过一丝对少年人地位惊异，随即化为公事公办粗豪。

　　“这么年轻玄字号杀手，果真是年轻有为啊，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回执在此！”屠百烈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嗡，“天色已晚，漠北夜里狼群和沙暴厉害，二位就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再启程不迟。俺已让人备好客房。”

　　沈君复面无表情地接过回执，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一个沉默寡言杂役引着他们来到后院一排相对僻静的土屋前，指了最尽头一间，便躬身退下。

　　房间陈设简陋，土炕、木桌、一张歪斜椅子，但还算干净。沈君复将随身小包袱放在桌上，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墙壁。拿着随身药粉，沿着窗檐，门缝都撒上一些。

　　“念念，在在这里待着，别乱走。”沈君复吩咐，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嗯。”念念乖巧点头，爬到土炕上坐着，晃荡着两条小腿。

　　沈君复揉了揉小念念头顶，转身出去，他需要熟悉这个陌生分舵布局、明哨暗岗、以及最快撤离路线。这是他在鬼蜮生存多年养成的本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沙呜咽。念念摸了摸咕咕叫小肚子，赶路时只啃了些干硬肉脯，此刻胃里正闹着饥荒。她记得刚才进来时，似乎闻到隔壁院子飘来食物香气。

　　她溜下炕，心想只是去附近找点吃的，主人应该不会生气。她轻轻推开房门，探出小脑袋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隔壁院子喧闹声隐约传来。

　　念念像只小猫一样，踮着脚尖，循着香味摸去。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另一个稍大些院子，这里似乎多是厨房、仓库和杂役居住地方。香味正是从一间冒着腾腾热气的屋子里飘出来的。

　　她心中一喜，正想过去，忽然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通道里，传来压低呵斥和挣扎声！

　　“妈的，给老子安分点！” “呜呜……唔……”

　　念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到一个巨大柴垛后面，屏住呼吸悄悄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分舵服饰彪形大汉，正将一个少年死死按在墙上，用粗麻绳反绑他双手。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极其考究云锦蓝袍，即便此刻沾满了尘土，也难掩其华贵。他嘴里被塞了布团，发冠歪斜，几缕乌发散落额前，显得十分狼狈。

　　但他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使满是愤怒和惊恐，也仍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呜咽，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两个大汉。

　　“嘿，这天启来小肥羊，细皮嫩肉，脾气倒不小！”一个汉子狞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少年脑袋。

　　“少废话！舵主吩咐了，这可是头等大事！顾家少爷，‘请’他来一趟可不容易！赎金到手之前，给俺们看严实了！可别走漏了风声！”另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警告道，还紧张地朝前院方向瞥了一眼。

　　天启？顾家少爷？念念眨眨眼。她跟着沈君复，隐约知道“天启顾家”是天下最有钱家族之一。

　　那被称作“顾家少爷”的少年挣扎得更厉害了，猛地一扭头，恰好对上了躲在柴垛后念念视线。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含笑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愤怒和不屈火光，但在看到念念瞬间，那火光里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强惊讶和……强烈求助信号！

　　四目相对刹那，念念浑身猛地一僵！

　　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模糊、坍缩！她仿佛被拖入了一个无尽漩涡，那个桃花眼少年脸色惨白，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倒在血泊之中。景象轰然拉远、崩碎、重组！

　　千里沃野瞬间焦枯，赤地千里，蝗虫如乌云般吞噬着最后绿色，无数枯瘦如柴的农人跪在龟裂土地上哀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巨大商船在风暴中支离破碎，码头无数依靠顾家航运为生苦力陷入绝望贫困。

　　战火！她看到了冲天烽烟！城池燃烧，血流成河！一切混乱、饥荒、战争，似乎都源于眼前这个少年死亡所引发的巨大连锁反应！顾家掌握粮食命脉、商业网络、金融链条崩塌，足以成为压垮这个本就诸侯林立、动荡不安的世界最后一根稻草！

　　幻象猛烈而短暂，却带着无比真实的绝望和恐怖冲击着念念感官。她猛地抽回意识，小脸煞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看到这些，但那毁灭性景象和强烈预感让她浑身发冷。

　　“快点！把他捆结实了，扔到后面废窖里去！等舵主回来再从发落！”两个大汉并未发现念念，粗暴地推搡着那少年，朝着院子更深处一个隐蔽、通往地下入口走去。

　　念念捂住嘴，强压下惊呼，像受惊小鹿，飞快地逃离了这里，心脏砰砰直跳，一路跑回房间，紧紧关上了门。

　　她刚喘匀气，房门就被推开，沈君复回来了。

　　“西南角有一处废弃运煤通道，可通外界，守卫每半炷香经过一次……”他敏锐地立刻察觉到念念不对劲。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小手冰凉。

　　“怎么回事？”他捏了捏念念小手，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审视。

　　念念猛地抓住他衣袖，声音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主人！我……我看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们抓了他，要杀他！”

　　“谁？”沈君复眼神瞬间锐利。

　　“一个……一个好看的哥哥，从天启来，他们叫他顾家少爷……”念念急切地，试图将那种庞大而可怕预感表述出来，“主人，他不能死！我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如果死了，会……会天崩地裂！外面会没有粮食，会到处打仗，会有好多好多人因他而死！血流成河！”

　　她仰起苍白小脸，眼中是无法作伪惊惧和一种奇异笃定：“救他，主人！一定要救他！他家里有最多钱和粮食，救了他，他一定会千万倍报答我们的！这对我们以后……对我们离开这里，会有天大帮助！”

　　沈君复沉默地看着她。他心性冷硬，不信天命鬼神，但对念念这种偶尔出现、无法用常理解释“感知”或“预见”，他却从未轻视过。

　　他知道可能她身上流淌血液有些特殊，亦或者她的天赋很特殊。而且，“天启顾家”这四个字所代表庞大资源和潜在能量，足以让任何有心人动容。那个被绑之人，只怕是顾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