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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园区 园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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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秋婆婆家时,沈明川抬头看了一眼。
秋婆婆站在晒台上,正往这边望。她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佝偻着,像一棵老树。
沈明川停下脚步,想开口拜托她照顾一下楚云开。可话还没出口,秋婆婆就朝他挥了挥手,神色怅然,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像是在说:去吧,别担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白衬衣、西装裤,料子不算很好,但在这地方已是难得的好衣服,拿给他时,衣服的吊牌都还没拆。
这衣服,或许是秋婆婆给那个真正的陈润华买的吧。那个她口中“两年前喜欢过一个Omega、后来死了”的年轻人。只是阴差阳错,穿在了自己身上。
沈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秋婆婆。老人已经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他收回目光,跟着刘庆山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向上,十分钟后,刘庆山在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就是强哥家。”他指着面前的吊脚楼说。
沈明川抬眼望去。这栋楼比村里的其他房子大了好几倍,二楼是规整的木结构,一楼用水泥砌了围墙,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还有几个年轻男人蹲在墙角抽烟。房子周围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你来过吗?”刘庆山问。
沈明川摇摇头:“没有。”
在这儿待了十二天,他几乎没主动跟人打过交道。除了秋婆婆,其他人都是跟楚云开在一起时碰上了才说几句。就算有了陈润华这个身份,他也一直很低调——生怕有人拿着他的照片去瓦利镇打听。
两人在楼下,正准备上楼梯,沈明川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墙角。
杜昂。
他蜷在那里,缩着脖子,跟那天在楚云开家耀武扬威的样子判若两人。看见他,眼神阴恻恻的,像淬了毒。
“他怎么在这呆着?”沈明川问。
刘庆山压低声音:“强哥的大老婆住这儿,能让他呆在楼下就不错了。”
原来如此。
沈明川瞥了杜昂一眼。那天他去找楚云开,八成是去找事的,只是刚好撞到了自己。现在想来,或许是楚云开平时没少被他欺负。
“强哥,人带过来了。”
门一打开,一股甜腻的香味扑面而来。那是鸦片燃烧的味道,像烧焦的糖,又混着草药的苦涩,浓得化不开。白色的烟雾从屋里飘出来,在门口的阳光里打着旋儿。
魏强躺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抱着个水烟筒。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明川看过去——
竹椅旁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两盏烟灯。一个肤色偏黑的女Omega坐在桌边,体型壮实,正拿着一根银针,轻轻挑动烟袋锅里棕黑色的膏体。
而魏强对面,另一个人也在抽烟。
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他学着魏强的样子,抱着一个小号的水烟筒,凑在烟灯上,有模有样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飘飘然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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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魏强那辆皮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三个小时,到园区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
车门一开,沈明川差点吐出来。
他扶着车身,弯着腰干呕了好几下。天知道那三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车里的烟味、鸦片味,还有魏强和杜昂两个人身上浓得化不开的信息素,混在一起,简直要人命。
偏偏那两个人连阻隔贴都不贴。
刘庆山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一路上跟没事人一样专心开车。只有沈明川一个人受罪,又不能说什么。
魏强从车上下来,看见他那副样子,咧嘴笑了:“怎么,晕车?”
话还没说完,一个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那是个男Omega,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他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瘦削的肩膀。头发乱糟糟的遮住眼睛,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他跑到魏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开始不停地磕头。
“强哥,强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带我走吧,我实在熬不住了......”
“求求你,带我走吧......他们会把我弄死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拿枪的Alpha,站在不远处,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
Omega一边磕头,一边跪着往前挪,伸手去够魏强的裤腿。
“求求你,强哥......”
他的手刚碰到魏强的裤脚——
魏强一脚踹了出去。
那Omega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蜷缩着,咳了好几下。
“去你爹的!”魏强恶狠狠地骂着,还低头拍了拍被碰过的裤腿,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什么玩意儿!”
杜昂立刻冲上去,一脚一脚往那Omega身上踹。踹了几下,他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强哥,你先回去休息,”杜昂脸上堆着笑,“我来处理这个不懂事的玩意儿。”
然后他就那样拽着那Omega的头发,往来的方向拖去。
那里有一栋四层楼的水泥房子,刷着灰白色的墙,楼顶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几个拿着自动步枪的人进进出出。
Omega被拖着从沈明川身边经过时,他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或许比楚云开还要小。脸上脏兮兮的,有泪痕,也有干涸的血迹。裸露的皮肤上全是伤——有鞭子抽的,有烟头烫的,还有牙齿咬的痕迹。
他身上几乎闻不到属于自己的信息素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不同Alpha的味道,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反复标记过无数次。
沈明川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大概知道秋婆婆的孙子是怎么死的了。
直到刘庆山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别看了。”
沈明川收回视线,跟着刘庆山往里走。走了几步,刘庆山忽然叹了口气。
“楚云开也是命好,遇到了你。”他说,“不然他的下场......”
他没把话说完,但沈明川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Omega已经被拖出很远,原本还在微弱地挣扎,此刻却一动不动了,双眼空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他就那样被杜昂拖着,像拖一袋垃圾。没穿鞋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鲜红的痕迹,血迹在尘土里格外刺眼。
他或许活不到明天了。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楚云开的脸——笑着的,气鼓鼓的,红着眼眶的,倔强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的。
那张脸慢慢和眼前这个麻木的Omega重叠在一起。
他猛地睁开眼,晃了晃头,把那画面甩出去。
“我会保护好楚云开的。”
刘庆山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他带着沈明川在园区里转悠起来。
园区很大。他们走过一排排低矮的工棚,走过几个堆满货物的仓库,走过一堵拉着铁丝网的高墙。一路上,总能看见拿着枪的人走来走去,有穿着军装的,也有穿便服的,但每个人腰里都别着枪。
“强哥让你过几天跟着一起去泰国。”刘庆山边走边说,“给肖哥送货。肖哥才是这园区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你要是能让他记住,才算在这儿有了说话的份。”
“肖哥?”
“肖振东。”刘庆山压低了声音,“整个东南亚的货都是从肖哥手上过的,强哥给他跑腿,也就图口饭吃。”
沈明川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默默的点头。
正要再问什么,忽然——
“砰!”
一声枪响。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不远处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竹子做的矮台。一群孩子围在台边,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看着才八九岁,大多数人身上都长着脓疮。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往台上看,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沈明川走近了些,才看清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倒在台上,血从太阳穴流下来,淌了一地,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旁边站着另一个孩子,正在拍手欢呼。
“这是园区的童子军。”刘庆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别看他们年纪小,下手可从来不含糊。”
确实。
沈明川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倒下的小孩——被两个人抬起来,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旁边已经有两具尸体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早就凉透了。
而台上,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吐出一口白烟,把手上快燃尽的烟头丢在地上,赤脚碾灭后,弯腰捡起那把枪。他的脸上长着几处脓疮,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从弹槽里塞进去一颗子弹,然后转动弹槽,听着那“咔咔”的声音,嘴角咧开一个笑。
旁边的人开始大喊起哄。
男孩把枪举起来,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他们在赌命,赌那颗子弹在第几次转动后会落在枪膛里。这是他们的游戏。
沈明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男孩扣动了扳机。
“咔。”
空枪。
台下一片失望的嘘声。那孩子放下枪,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表情,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他把枪一扔,朝台下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沈明川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随即,他又看见最边上的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张小纸吸食着白色粉末,对身边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还有几个孩子在互相撕咬,像野兽一样,一个咬破了另一个的耳朵,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被咬的那个却还在笑。
那些孩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他们拿枪,拿的是真枪。他们杀人,杀的可能是别人,也可能是自己。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或许他们根本不关心明天。
这就是园区。
这就是楚云开差点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