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毒影藏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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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微垂着头，踩着青石地砖缓缓走入静思堂内间，扫帚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发潮。萧彻的目光如寒星般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眼底的每一丝情绪都剥开来细看。她刻意放缓呼吸，将扫帚横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能显得过分怯懦，惹人怀疑，也不能太过张扬，引火烧身。
“方才在门外，你在听什么？”萧彻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寂静，檀香在他话音落下后似乎都凝滞了几分。他指尖轻叩案几，节奏缓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案上的奏折被震得微微发颤，也敲在苏瑾微的心上。
苏瑾微屈膝半跪，垂眸应道：“回殿下，奴婢方才听见殿内有纸张翻动之声，怕惊扰了殿下议事，便在门外稍作等候，并非有意窥探。”她语气平静，语速均匀，没有半分慌乱，眼底更是一片澄澈，仿佛所言句句属实。实则心头早已千回百转，她算准了萧彻虽多疑，却无实据证明她窥探密事，这般应答既给了太子台阶，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场。
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冷的风，他缓步走到苏瑾微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气息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是“牵机引”余毒与“落梅香”药□□织的征兆，只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你既在门外等候，可知林姑娘端来的酥酪，为何本宫不吃？”
此问猝不及防，却正中苏瑾微下怀。她抬眼望向萧彻，目光恰好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随即又迅速垂下，轻声道：“奴婢愚钝，不敢妄测殿下心思。只是方才打扫外殿时，偶闻酥酪香气中混着一丝异味，虽淡却清冽，不似寻常香料，倒像是某种草木的气息。奴婢幼时在乡下采过草药，知晓有些草木虽无剧毒，却能扰人心神，故而斗胆猜想，殿下许是察觉了不妥。”
她刻意模糊了“落梅香”的毒性，只说能扰人心神，既暴露了自己懂些草药的底子，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扎眼，同时还暗中提醒了萧彻酥酪有问题。这番话层层递进，既解释了自己的察觉，又给了萧彻顺水推舟的余地，可谓一举三得。
萧彻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他原本只是试探，却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宫女竟真能察觉酥酪有异，且话语间条理清晰，分寸得当，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或罪臣家眷能及。“你竟能分辨出草木气息？”他俯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苏瑾微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压迫，“方才履历上，你为何只字不提？”
苏瑾微脊背紧绷，却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声音不慌不忙：“回殿下，奴婢所学不过是些乡下粗浅的草药知识，登不上大雅之堂，且身为罪臣之女，不敢张扬技艺，只求安稳当差，故而未曾提及。”她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与“粗浅技艺”，降低萧彻的警惕心，同时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隐忍，贴合罪臣之女的处境。
萧彻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他盯着苏瑾微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少女像极了暗处的猎手，看似温顺蛰伏，实则暗藏锋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分寸上。但不可否认，她的提醒并非无的放矢——那盒酥酪他本就觉得异样，如今被她点破，更添了几分确信。“起来吧。”萧彻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严，“既然懂些草药，便过来看看这香炉里的檀香，是否有不妥。”
苏瑾微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她缓缓起身，垂着眼走到香炉旁，指尖轻拂过炉沿，鼻尖凑近细闻。檀香醇厚，却依旧能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牵机引”余味，与之前在空气中察觉到的一致，只是这余味似乎比方才更淡了些，想必是香炉的檀香在不断中和。她伸手捻起一撮炉灰，放在指尖轻捻，又仔细观察了炉中燃烧的檀香木，沉声道：“回殿下，这檀香本身并无不妥，只是炉中似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异毒余味，毒性阴诡，虽已消散大半，却仍能缓慢损耗心神。想来是之前有人在这静思堂中动过手脚，只是手段极为隐蔽，未能留下明显痕迹。”
她刻意将“牵机引”称为“异毒”，既点出毒性特质，又不暴露自己对剧毒的精通，同时顺势将话题引向“有人动手脚”，贴合东宫权谋的氛围。萧彻闻言，指尖猛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早已察觉自己近来心神不宁，气血不畅，原以为是政务繁忙所致，如今看来，竟是有人暗中下毒，且潜伏已久。
“你可知这是什么毒？”萧彻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杀意。静思堂是他处理密务之地，守卫森严，竟能被人悄无声息地下毒，可见对方在东宫之中安插了人手，且势力不容小觑。
苏瑾微摇摇头，语气诚恳：“奴婢不知。这毒极为罕见，气味又淡，若非奴婢常年与草药打交道，对毒物气息极为敏感，根本察觉不到。只是这毒虽阴诡，却并非无解，只需用甘草、茯苓、白芍三味药材煮水饮用，连续三日，便能清除体内残留余毒，再用陈皮、藿香熏殿，可驱散空气中的余味，防止毒性残留。”她随口报出几味常见药材，既可行又不张扬，避免引起萧彻的过度猜忌，同时也展现了自己的实用性——留着她，能解眼下的毒患。
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召来侍卫：“去太医院取甘草、茯苓、白芍各一斤，再取陈皮、藿香若干，速去速回。”侍卫领命退下后，他才转向苏瑾微，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既懂草药，便留下负责煎药、熏殿之事。此事除了你我二人，不许告知第三人，包括林婉清。”
苏瑾微心中一凛，知晓萧彻这是对她既有利用，又有试探。不许告知林婉清，既是防备林婉清与柳贵妃勾结，也是在考验她是否能守住秘密。她屈膝应道：“奴婢遵命，定当守口如瓶。”
不多时，侍卫便取来了药材。苏瑾微被安排在静思堂偏隅的小耳房煎药，耳房虽小，却陈设齐全，有小火炉、药罐等物，想来是往日东宫中人煎药所用。她熟练地清洗药材，按照比例搭配好，将药罐架在火炉上，添柴生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秀的眉眼，眼底却满是深思。萧彻的信任是一把双刃剑，既能让她在东宫站稳脚跟，近距离探查父亲冤案的线索，也让她卷入了更深的权谋漩涡——暗中下毒之人若知晓她坏了好事，定然不会放过她。
煎药的间隙，她悄悄取出藏在袖口的乌木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医毒印记，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父亲苏敬之身为前朝宰相，一生清廉，忠心耿耿，却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她侥幸存活。她记得父亲临终前说过，冤案与废太子旧案有关，而萧彻是那场旧案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有可能为苏家翻案的人。如今看来，萧彻自身也深陷权力斗争的漩涡，想要借他之力翻案，绝非易事。
“咕嘟咕嘟——”药罐传来沸腾的声响，苏瑾微连忙收起令牌，专心照看汤药。她轻轻搅动药汁，鼻尖萦绕着药材的清香，忽然听到耳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林婉清温婉的声音：“苏姑娘，殿下让我来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苏瑾微心头一动，连忙起身打开门，脸上堆起恭敬的神色：“回林姑娘，汤药已快煎好，劳烦姑娘久等。”林婉清走进耳房，目光落在火炉上的药罐上，又扫过桌上的药材，笑容温和：“殿下近来政务繁忙，身子不适，多亏有苏姑娘懂些草药，能为殿下调理。只是不知这汤药是治什么病症的？”
她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探究，显然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汤药心存疑虑。苏瑾微早有准备，从容道：“回姑娘，殿下只是近日心神不宁，气血不畅，这汤药是用来安神理气的，并无大碍。殿下吩咐过，此事不宜声张，还请林姑娘莫要多问。”她刻意抬出萧彻的命令，既堵住了林婉清的追问，又暗中提醒她不要越界。
林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与警惕。她本是东宫之中最得信任的女官，如今萧彻却将煎药这般私密的事交给一个新来的罪臣之女，还特意吩咐不许告知她，显然是对她起了防备之心。她轻轻点头：“既然是殿下的吩咐，我自然不会多问。只是苏姑娘初来乍到，对东宫规矩尚不熟悉，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敲打之意。苏瑾微心中了然，却依旧恭敬应道：“多谢林姑娘关照，奴婢记下了。”林婉清又看了药罐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耳房。待她的身影消失后，苏瑾微才缓缓收起脸上的恭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林婉清的试探与不悦，更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这位看似温婉的女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定然与柳贵妃或其他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汤药煎好后，苏瑾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入瓷碗中，撇去浮沫，端着碗走进静思堂。萧彻正坐在案几后批阅奏折，眉头微蹙，神色疲惫，显然是余毒与政务双重缠身所致。她将药碗放在案几上，屈膝道：“殿下，汤药已煎好，请趁热饮用。”
萧彻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向案几上的药碗。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并无异样。他端起药碗，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看向苏瑾微：“你先尝一口。”这是帝王与储君惯用的试探手段，既防下毒，也验真心。
苏瑾微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案上的小勺，舀了一勺药汁送入口中。药味苦涩，却带着甘草的清甜，与她预想的一致，并无不妥。她咽下药汁，垂眸道：“回殿下，汤药无碍。”
萧彻见状，才缓缓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他放下药碗，看向苏瑾微，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你且下去休息吧，熏殿之事，明日再做。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定不饶你。”
“奴婢遵命。”苏瑾微屈膝行礼，转身退出静思堂。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后背的薄汗才缓缓消散，晚风拂过，带着秋日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今日一战，她虽暂时获得了萧彻的信任，却也得罪了林婉清，更引来了暗中下毒之人的潜在威胁。东宫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她沿着回廊缓步走向宫女居所，沿途的宫灯已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青砖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过一处假山时，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低声交谈之声，其中一道声音正是林婉清，另一道声音则是一个陌生的女子，语气恭敬却带着阴狠。
苏瑾微心头一紧，连忙躲在假山旁的桂树后，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只听林婉清的声音道：“太子殿下今日忽然煎药，想来是察觉到了酥酪中的‘落梅香’，还有那静思堂的‘牵机引’余味，恐怕也被人发现了。那个新来的宫女苏瑾微，形迹可疑，殿下竟让她负责煎药，还特意吩咐不许告知我，你说她会不会是太子安插的人手？”
陌生女子的声音响起：“姑娘不必多虑，一个罪臣之女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或许是太子病急乱投医，才暂且用她。贵妃娘娘吩咐过，若事情败露，便先除了那宫女，再另寻机会对太子下手。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解决了她？”
“不必。”林婉清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太子如今对她心存试探，若是她死了，太子定然会起疑心，反而不利于我们行事。你先去查探一下这苏瑾微的底细，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来头，懂不懂医术毒术。另外，再备一份‘牵机引’，明日想办法送入静思堂，务必确保太子中招。”
“属下遵命。”陌生女子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婉清又在假山后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苏瑾微躲在桂树后，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眼底满是寒意。果然是柳贵妃与林婉清勾结，暗中对萧彻下手，而她已然成了她们的眼中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唯有与萧彻结成暂时的同盟，才能自保，也才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到父亲冤案的真相。她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长安的深宫之中，一场围绕着权力、阴谋与复仇的较量，正愈演愈烈。而她苏瑾微，注定要在这场较量中，披荆斩棘，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回到宫女居所时，其他宫女早已歇息，屋内一片昏暗。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铺旁，卸下身上的粗布囚衣，露出藏在衣内的乌木令牌与半卷绢布。指尖抚过绢布上模糊的纹路，她在心中暗下决心：父亲，女儿一定会查清真相，为苏家满门翻案，绝不会让那些害了我们的人逍遥法外。夜色渐深，宫女居所陷入沉寂，唯有苏瑾微眼底的光芒，坚定而执着，如同暗夜中不灭的星火，照亮了她前路的荆棘与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毒影藏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