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物》秀峰

1、第 1 章

　　莲城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玉河路两侧的梧桐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

　　柳茗站在厨房里，盯着那锅快要沸腾的牛奶。他穿着宽松的米白色毛衣，袖子长了半截，手指藏在里面，只露出粉色的指尖。牛奶锅发出细小的滋滋声，他慌忙关火，动作太急，溅了几滴在手腕上。

　　疼。他没出声，只是抿了抿嘴。

　　“柳茗。”声音从客厅传来。

　　柳茗身子微微一颤，他端着牛奶轻轻走过去。

　　金先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

　　他三十二岁，黑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手腕上是块简单的表，价格能买下这间公寓。

　　“太烫了。”金先生没抬头。

　　柳茗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碰了碰杯壁，确实烫。他又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吹气，脸颊鼓起来，像只仓鼠。

　　金先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似乎有些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你跟我去。”金先生说。

　　柳茗的手顿了顿，“我……穿什么？”

　　“不用你担心。”

　　“我不会喝酒。”

　　“不用你喝。”金先生放下报纸，“坐着就行。”

　　柳茗点了点头。他总是点头，金先生说什么，他都点头。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

　　柳茗当时在“月色”酒吧打工，那是个高级地方，去的都是有钱人。他端着托盘穿行在卡座间，有只手摸了他的腰。他僵住了，托盘上的酒杯晃了晃。

　　“对不起。”他小声说。

　　那只手的主人是陈老板，莲城有名的暴发户。陈老板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新来的？长得真水灵。”

　　柳茗想走，手腕被抓住了。

　　“陪我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

　　“我教你啊。”

　　拉扯间，有人走了过来。柳茗先看见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然后是一道平静的声音：“陈老板，为难服务生不好看。”

　　陈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立刻松了手，“金先生！您瞧我，喝多了，糊涂了。”

　　金先生没看他，只是看着柳茗，柳茗低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金先生问。

　　“柳茗。”

　　“柳树的柳？”

　　“嗯。”

　　“好名字。”金先生说，“跟我走吧。”

　　就这么简单。柳茗辞了工作，住进了金先生在玉河路的公寓。金先生从不解释什么，柳茗也从不敢问。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玩物，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但金先生待他不坏。

　　公寓很大，阳光充足。金先生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只是吃饭，有时会过夜。他从不对柳茗粗暴，但也从不说温柔的话。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柳茗负责安静、漂亮、顺从，金先生负责提供一切物质需要。

　　柳茗把吹温的牛奶重新端给金先生，金先生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又回到报纸上。

　　“你该剪头发了。”金先生说。

　　柳茗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确实遮眼睛了。他总是忘记这些事，像是活在梦里。

　　“明天上午我带你去。”

　　柳茗惊讶地抬眼，金先生从不陪他做这些琐事。

　　“顺便买些衣服。”

　　第二天上午十点，金先生的车停在楼下。柳茗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他坐进车里，和金先生隔着一人的距离。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不多看一眼。

　　车子停在“雅致”门口，那是莲城最贵的理发店。柳茗以前路过时，只敢远远地望一眼。

　　金先生带着他走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笑容满面。

　　“金先生，好久不见。”

　　“给他剪。”金先生指了指柳茗。

　　柳茗被领到椅子上坐下，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很大，带着怯生生的光。理发师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着。金先生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看手机。

　　“想剪什么样的？”理发师问。

　　柳茗从镜子里看向金先生，金先生抬起头，“修短些，清爽点。”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碎发落在地上，柳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化。刘海短了，露出眉毛和额头。他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像初春的柳芽，嫩嫩的，怯怯的。

　　剪完头发，金先生走过来，看了他几秒，然后抬手拂掉他肩上的一缕碎发。

　　“好看。”金先生说。

　　就两个字，柳茗的脸却红了。

　　接着是买衣服。金先生带他去了几家店，都是柳茗没听过的名字，但看装潢就知道很贵。金先生挑衣服很快，看中了就让人包起来。柳茗试穿时，金先生坐在试衣间外的椅子上等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会不会太多了？”柳茗小声问，手里已经提了四五个袋子。

　　“不多。”

　　中午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餐厅很安静，每张桌子之间都有屏风隔开。金先生点了菜，都是清淡的。柳茗小口吃着，偶尔偷看金先生。金先生吃饭的样子很优雅，不发出一点声音。

　　“晚上七点出发。”金先生说，“六点前准备好。”

　　“要说什么吗？”柳茗问。

　　“不用。有人问话，你就笑。”

　　柳茗点点头。这个他会，在酒吧打工时，他就学会了笑。不管心里多害怕，脸上都要笑。

　　晚上六点半，柳茗换上了金先生准备的西装。深灰色，剪裁合身。他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头发整齐，西装笔挺，像个真正的上流社会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他只是借了这身皮，皮下的他还是那个怯懦的柳茗。

　　金先生走进来，也穿着西装，不过是黑色的。他打量了柳茗一番，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带。

　　“紧张？”

　　“有点。”

　　“跟着我就行。”

　　酒会在莲城最豪华的酒店顶层，电梯门一开，柳茗就听见了轻柔的音乐和交谈声。水晶灯耀眼得眩目。

　　金先生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上来。柳茗跟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练习好的微笑。

　　“金先生，好久不见！”

　　“这位是？”

　　“柳茗。”金先生简单介绍。

　　人们好奇地打量柳茗，但没人多问。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心照不宣。

　　柳茗被带到一张沙发上坐下，金先生去应酬了。他端着一杯果汁，小口喝着，眼睛偷偷观察四周。女人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男人们谈笑风生。每个人都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完美得不真实。

　　“你好。”

　　柳茗转头，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了他旁边，穿着粉色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你好。”柳茗应了一声。

　　“第一次见你，跟金先生来的？”

　　柳茗点点头。

　　“金先生眼光不错。”那人笑，“我叫周明，做地产的。”

　　柳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又笑了笑。

　　“金先生对你好吗？”周明凑近了些。

　　柳茗往后缩了缩，“挺好的。”

　　“那就好。”周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我得提醒你，金先生这样的人，身边从来不缺人。你要聪明点，多为自己打算。”

　　柳茗握紧了杯子。

　　“我认识几个朋友，也喜欢你这类型的。”周明继续说，“要是哪天金先生腻了，你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一张烫金的名片塞进柳茗手里，他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想扔掉，又不敢。

　　“聊什么呢？”

　　金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柳茗慌忙把名片塞进口袋，站起来。

　　“没什么。”周明也站起来，脸上堆笑，“跟柳先生随便聊聊。金先生，我那边还有朋友，先失陪了。”

　　周明走了。金先生看着柳茗，“他给你什么了？”

　　柳茗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名片。金先生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撕成了两半，扔进旁边的烟灰缸。

　　“以后离他远点。”

　　“嗯。”

　　金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抬手用拇指抹了抹他的嘴角，“沾到果汁了。”

　　酒会进行到一半，柳茗去了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很合身，头发也整齐，但他还是觉得格格不入。这里的一切都太亮了，太响了，让他头晕。

　　走出洗手间，他在走廊里迷了路。拐过一个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金先生，还有另一个男人。他们站在窗边，背对着柳茗。

　　“真难得，你居然带人来。”那个男人说。

　　“玩玩而已。”金先生的声音很平静。

　　“看着挺纯的。”

　　“就是图个安静。”

　　“打算养多久？”

　　“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