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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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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常州城,官道旁一家酒馆里,人声混杂着烈酒与汗渍的气味,靠窗的角落,一个与这凡俗喧嚣格格不入的身影十分显眼。
那是辆特制的木质轮椅,椅身打磨得光滑,却隐见深深抓握的旧痕,椅上之人裹在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袍里,膝上盖着薄毯,身形瘦削。
他低垂着眼,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唯有偶尔掠过窗外官道,投向远处那座城池轮廓的目光。
有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到来,坐在一旁,这几人几碗烈酒下肚,嗓门愈发响亮,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了近日常州城头等大事上。
“听说了吗?常州城主,七日后要大婚了,广开百家宴,流水席摆足三日,与民同乐,人人有份!”一个胖商人咂咂嘴,满脸红光,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
“何止啊!”另一个瘦削的同伴压低些声音,却掩不住神秘兮兮的调子,“我听说,宴席上有杀妖宴,说是要宰几只厉害妖物,取其精血妖丹佐酒烹肴,给大伙儿开开荤,补补元气!”
“乖乖,城主大手笔!”旁人惊叹,随即又疑惑,“却不知是哪家俊杰,有这般福气,能与城主成为良配?”
最初开口的胖商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知晓内情的得意,声音却压得很低:“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不是什么公子我听说啊,新娘子……咳,新郎官也是个女的!”
“女的?”几人俱是一愣,旋即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这……这也能成?”有人结结巴巴道。
胖商人眼睛一瞪:“怎么不成?城主是何等人物?万里无一的天生灵根,当年天门问道,那是打遍同辈无敌手,她想做什么,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置喙的?别说娶个女子,便是娶个石头,谁又敢多说半句?”他说得兴起,唾沫横飞,“你们是没赶上那时候,我可是听前辈说过,十年前天门台上,有个姓欧阳的,也算是一号人物,结果怎样?被咱们城主打得那叫一个惨,剑都折了,最后要不是……”
“噗!”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那轮椅上的苍白青年,手中原本握着的酒碗,不知何时已化作一蓬细细的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酒液混着陶粉,滴落在他膝头的薄毯上,晕开一片深色污渍。
他缓缓抬起头。
酒馆内嘈杂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本应清俊,此刻却被一种扭曲的恨意浸透,他的目光落在侃侃而谈的胖商人脸上。
胖商人被他看得一哆嗦,酒醒了大半,但仗着人多,又是在公共场合,强自梗着脖子:“看,看什么看?老子说的都是实情!那欧阳家的,当年不就是跪地求饶,才捡回……”
“铿。”
一声绝非人间金铁所能发出的,凄厉到极致的颤鸣骤然炸响!
一道暗红近黑,宛若凝固鲜血的光芒自欧阳牧袖中暴起!光芒扭曲,瞬间凝聚成一柄三尺余长,不断蒸腾着不祥血雾的诡异长剑,剑身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嘶叫,仅仅是其显现,就让整个酒馆温度骤降,离得近的几人感到气血翻腾,几欲呕吐。
血剑凝实的刹那,已化作一道索命血虹,带着撕心裂肺的尖啸,直劈胖商人头颅!杀意之凛冽,让所有人灵魂冻结。
“少爷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欧阳牧身后阴影中,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动了,他并未硬接那恐怖的血剑,而是枯瘦手掌闪电般在从他手背处一拍。
“咔哒”一声轻响,居然硬生生将那必杀一剑带得偏了数寸。
“嗤啦!”
血光擦着胖商人的头皮掠过,并未斩中头颅,却将他左边耳朵连同一小块头皮齐根削飞!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胖商人愣了一瞬,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耳滚倒在地。旁边几人也被飞溅的血点烫到,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向后躲去,撞翻一片桌椅,酒馆内顿时乱作一团。
欧阳牧手中的血剑兀自嗡鸣颤抖,剑尖指向惨叫的胖子,他眼中血色翻涌,苍白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声音嘶哑:“狗一般的东西,也配说话?”
老管家挡在他侧前方,沉声急劝:“少爷,息怒,此乃常州地界,慕容九眼皮底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司命再三叮嘱,切勿节外生枝!”
听到祖父的名字,欧阳牧眼中疯狂的血色才勉强压下些许,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地上哀嚎的胖子,又缓缓扫过那群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酒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众人如蒙大赦,搀扶起伤者,屁滚尿流地逃出酒馆,片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老管家这才微松口气,他默默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想为欧阳牧擦拭手上沾着的酒渍与陶粉。
欧阳牧却一把挥开,自己抓起膝上污浊的薄毯,狠狠擦了擦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常州城的方向,那恨意已沉淀为更加阴寒刺骨的东西,喃喃低语:
“慕容九,大婚?好,好得很,这份贺礼,我欧阳牧,定会让你永生难忘。”
就在这时,酒馆外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一队绿衣带刀的兵丁迅速涌入,将小小的酒馆门口把守住,紧接着,一个身影按刀而入,正是闻讯赶来的徐有为。
徐有为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满地狼藉、血迹,最后落在轮椅上的欧阳牧和他身后气息沉凝的老管家身上,尤其在欧阳牧苍白脸上未及消散的戾气,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人极度不适的血腥剑气上停顿一瞬。
他带着些许谨慎,拱手道:
“绿衣营总兵徐有为,见过二位,方才接到报案,说此地有修行者争斗,伤了百姓,按祖庭律令及常州城规,需请当事诸位回衙门问询一二,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从何而来?与那伤者,有何过节?”
他的语气平稳,措辞客气,但手始终未离刀柄,身后兵丁也隐隐结成阵势,封锁了所有出路。
老管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挡在欧阳牧与徐有为之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忠仆的谦卑与无奈:“回禀总兵大人,老奴欧阳福,这是我家少爷欧阳牧,少爷身有旧疾,性情难免急躁些。方才那几个市井之徒出言无状,肆意诋毁我家族清誉,少爷一时激愤,未能收住剑气,误伤了人,实在抱歉,该赔的医药费,店家的损失,我们加倍赔偿,绝不推诿。”
“欧阳?”徐有为眼神微微一凝,心中念头急转,欧阳这个姓氏,加上这轮椅青年异于常人的惨白脸色,法力在身,明显是修行者,天门问道的旧事,慕容城主的丰功伟绩,他作为绿衣总兵,自然有所耳闻。
他面上不露分毫,公事公办道:“原来是欧阳公子,祖庭律法,城有城伤了人,终需有个交代,就算事出有因,随意伤人,依祖庭律法,还是得请欧阳公子移步衙门,做个笔录,验明身份,按律缴纳罚金,并确保伤者得到医治。”
“不过区区凡人,多此一举,老福,给他几枚灵币,打发了便是。”
欧阳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漠然,仿佛在谈论不小心踩死的蝼蚁,而非一个血流满面,正在哀嚎的活人。
徐有为脸上越发冷峻,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这些世家门阀的子弟,他们眼中何曾有过人的存在?他们看的从来只是资源,凡人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在他们看来,恐怕连脚边的尘土都不如。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与深藏已久的不平的灼热气息,猛地冲上徐有为的喉头,他想起自己兢兢业业,在这街面上巡守多年,处理的多少纠纷,保护的多少平民,在这些人眼里,恐怕都只是个笑话,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欧阳公子,此言差矣,祖庭有律,修行者犯禁,与庶民同罪!伤人性命肢体者,依律当拘押候审,绝非几枚灵币可以了结!”
听到这句话的欧阳牧,摇头失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仔细打量着徐有为,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他没有回应徐有为的祖庭律令,反而缓缓抬起那只苍白得吓人的手,指向酒馆角落,那里,之前混乱中从桌上滚落,沾满了尘土和几点血污的,半只啃剩下的鸡腿。
“徐总兵,”欧阳牧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你可知,妖,与未开灵智的野兽,有何区别?”
徐有为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欧阳牧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妖,是觉醒的兽,它们有了灵智,懂得了修炼,甚至能化形为人,口吐人言,可在它们眼中,那些浑浑噩噩,只知依照本能生存的普通野兽,算是同类吗?”
他顿了顿,目光刮扫过徐有为紧绷的脸,也看向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兵丁。
“妖尚且如此。”欧阳牧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字字诛心,“我等修行之人,追寻的是天地大道,挣脱的是凡胎束缚,你说,我们又如何会把那些朝生暮死,浑浑噩噩,百年便化为一抔黄土的人,真的当成与自己一样的人呢?”
他微微偏头。
“至于你所说的律令?哈哈,那只是祖庭用来维系秩序,管理的工具,徐总兵,你一个区区凡人穿着这身皮,拿着这把刀,维护的,不就是这个秩序吗?至于秩序之下是人是草很重要吗?”
话音落下,酒馆内一片死寂。
徐有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欧阳牧的话,将他一直试图用职责,用那点微不足道的体面所掩盖的,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秩序,他维护的秩序,本质上,不就是确保这些非人的修行者,能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里,更好地去成为非人吗?而他,和他们,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在欧阳牧这样的人眼中,又有什么区别?正是知道这点,他才苦苦追逐着成仙之路。
老管家欧阳福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再次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对着徐有为深深一揖:“总兵大人息怒,我家少爷伤病缠身,言辞不免偏激,律法当前,我等自然遵从,请总兵大人按律办理便是,该去衙门录口供,该缴纳罚金,老奴与少爷绝无二话,只是少爷身体不便,还需老奴从旁照料,万望通融。”
这番话,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徐有为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胖子,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欧阳牧,再看了一眼面前恭敬却气息沉凝如渊的老管家。
他知道,今天可以带走欧阳牧,硬要动手的话,就算老管家和欧阳牧是修行者,但他们这些绿衣兵丁可是有着法器,不过恐怕要死伤惨重。更重要的是,他若在此刻与欧阳家大动干戈,必然搅乱城主大婚前的局势,这与他背后神君的谋划背道而驰。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传来一阵酸麻,脸上重新挤出极其僵硬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欧阳公子见识不凡。”徐有为的声音沙哑,他避开了那个最核心的,刺痛他的问题,转而对着老管家道,“既然老人家深明大义,那便依律行事,伤了人,赔钱医治理所应当,此外,按律需缴纳罚金五十灵币,以儆效尤,至于口供,就有劳老人家了。”
处理完这些,他再次看向欧阳牧,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近期城主大婚,徐某职责所在,仍需提醒公子,城中近日戒严,望公子安心休养,静待佳期,莫要再起波澜,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将“安心休养”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
欧阳牧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不再言语。
徐有为不再停留,转身,带着手下,大步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屈辱的酒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酒馆里烈酒与血腥的味道。
“区区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