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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周六的早晨,江映川起来时已近九点。他难得睡这么晚。佣人进来帮他拉开窗帘,帮助他起床洗漱。

      昨晚和恒信基金的董事在他的会所谈到深夜,喝了些酒,所以起来时酒意未消,仍有些头晕。

      他按下升降床的床头,让自己坐起来。而后佣人推来浴室用的轮椅,他缓慢移动自己的腿,因为腿部肌力不够,还要用手将腿搬下床沿。

      他撑着床头扶手,将自己撑起来,单腿站着。然后佣人默契帮助他微微转身,让他坐在轮椅上。

      佣人Bennett是个年轻的菲律宾男孩,是前几年招来的。他是港岛一家猫舍的雇员,因为江映川家中那只体弱多病的橘猫罐罐,便索招揽他过来专门照顾罐罐。

      Bennett刚来的时候本以为江家的宠物,必是名贵品种,未曾想是这样一只潦草的小猫。其他佣人说,江映川很是喜欢这猫,只要他在家,顺毛喂食必亲力亲为。他的腿不方便,比较少出门,恰好罐罐也不好动,所以经常一人一猫都懒懒躺在沙发上。

      后来,Bennett和江映川熟悉一些。江映川有时会教他讲国语。他英文和粤语都很熟练,但国语只会你好和谢谢。江映川有时候在他照顾罐罐时教他说国语。他说,罐罐不能只听得懂粤语,它得听得懂国语才行,不然有人要是接它回去,该要生气了。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江映川说的这个人是谁。后来听其他佣人说起,才知道是先生的前女友。他们说有次那女孩子生气,因为他们要出行,江映川一直用粤语安排别人,她不能完全听懂,莫名其妙生起气来。当时江映川的腿不如如今这样,他那时走不了几步的,上前追她还摔倒了。他们都印象深刻。于是,在江映川的影响下,他的国语水平飞升,日常对话已经不是问题。

      他推着江映川去洗漱,照顾他穿衣,帮他穿好假肢。江映川忽然问:“阿ben,让你变成我的私人看护,会否影响了你本来的规划。”他本来理想是有朝一日开个自己的宠物店,但后来罐罐死了,江映川那些日子身体情绪糟糕的很,他平时和他能说上几句话,便留下和其他人一道照顾他,结果越来越熟练,后来竟成了专门照顾他的人。

      “如今世道,揾食不易。先生薪水丰厚,足以买下我的规划。”阿Ben笑谈。

      江映川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养只猫,万一呢。你就在这里安心做工。”

      江映川也不知自己为何莫名说这些。脑子里浮现卢婳的社交账号,那只她新捡的猫。他笑自己,那女人如今风生水起,名利场中已经有些名气,裙下之臣不计其数,怕是怎么也不轮不到给他养的。

      “想养猫还不容易,你喜欢什么品种。我有些旧识在金钟附近开宠物店。”

      阿Ben看他难得有笑颜,若他真想养,他倒是真可以联络从前一道开店的朋友,弄只赛级的给他养。

      “不,不养了。”江映川坐在轮椅上,慢条斯理扣着袖扣,“上一只,差一点搞掉我半条命。”

      罐罐是因为心脏问题死掉的。即使阿Ben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照顾它,可是还是抵不过它先天不足。江映川花了天价想留住它命,可这只小猫无福消受,终究一命呜呼。

      罐罐死后,江映川大病一场。肺炎加上原本心肺旧疾住院近半个月,最严重时进了重症科,出院时已经形销骨立。

      阿Ben笑说:“先生太紧张罐罐了。它真是幸运的小猫。”说着扶着他站起来,递给他拐杖,待他站稳才松手。

      江映川怔住,半晌失笑,说:“它是挺幸运的。”

      今日原本钟斯婷约他去见钟之景,是她叔公。钟家在江氏企业有些持股。他们这种家族,姻亲资源套嵌再正常不过。就如同他的母亲,封婉宁的家族,在江氏为难之时全力托住了江氏,封家人也有在江氏相关企业任职高管。只是后来,他父亲利用了封家的资金资源后,渐渐吞掉了封家,母亲家的亲人也被他们逐一洗出决策层。当时江映川因为身体残疾,从未被考虑为掌舵人选。母亲作为封家独女,将罪责归于自己遇人不淑,在抑郁中离世。

      所以,大家族哪里见得真情,都是利益和斗争罢了。

      他一路咬紧牙关,踩着荆棘,忍着苦痛走到今天,无非要把属于封家的要回来,给母亲一个交代。而且,要让从不看好他的人,看着他走向高处。

      包括,卢婳。

      今日同钟之景之约,也是因为江映舟私下串通新加坡新通公司以低于公允价格的购买江华旗下码头权益。江映川反对贱卖,但他需要找到买家接下这部分权益。

      钟斯婷因为这件事和钟之景多次联系,她这位二叔看在她和江映川婚约的份上才同意见面会商。

      钟斯婷开车到他家里接他,见了面觉得他脸色欠佳。有些担忧问:“映川,你不舒服吗?”

      “没有昨夜应酬晚了,没有休息好罢了。”

      他穿着深咖色西裤,暗纹奶白色衬衣,袖子卷了起来,手撑着黑色哑光肘拐,显得清俊非常。

      “如果你状态不好的话,是否坐轮椅会轻松些。”

      “没事,只是去吃顿饭,应付的了。”他淡淡拒绝。

      席间钟之景不断试探他在港口生意上的决策权。

      “映川,你知道的,映舟的动作。如果我这时出手,我必然不做亏本的买卖。”

      钟之景斟茶。

      江映川因为眼睛的问题,不断不动声色调整自己视线,直到稳稳端起茶杯才开口:“码头生意,自然不会亏。只是不知钟叔还要什么条件。”

      他因为看不到茶杯的停顿,在其他人看起来更像是沉稳从容,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讳莫如深。

      “映川,不瞒你说,映舟之前找过我。因为你和斯婷的关系,我没有答应他。到综合你们两的情况,映舟似乎更有能力保障我的收益。你身体不好,腿又这个样子,码头那边你恐怕也很少去,实际的经营……”

      钟斯婷不安,抬眼看了江映川一眼。

      他喉结上下浮动,眯起眼睛,那是他将怒的神情。

      他的残疾是他的逆鳞。谁也不能因为他的残疾而轻视他,谁也不行。

      其实,钟之景无非不相信他这身残的江家小儿子能允诺他想要的利益。

      江映川不再接话,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不提码头权益的事。

      饭毕。他起身,撑起拐杖,临别不紧不慢说:“钟叔,我身体不好,腿也不方便,以后就不叨扰了。”

      返程江映川脸色阴沉,一句没有说话。港岛闷热,乌云密布,大雨即将倾盆。他的残肢在这种天气总是不太舒服,因为神经的损伤,一阵阵痉挛抖动。

      他闭着眼睛。因为知觉不好,并不知道自己的腿在抖动。

      钟斯婷盯着他病态的腿。陷入沉思。裁剪精良的西装裤,一流的假肢,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他的腿是残缺的。他静静坐着,看不出身有残疾。他英俊斯文,气质卓然,比很多世家子都要好看。可,他若不是残疾就好了。她想。

      抬头,正看到江映川挑着唇角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嘲讽。

      他平静开口:“阴天,我的残肢会痉挛。有时候痉挛厉害,我会失禁。我神经痛发作的话,站都站不起来,也坐不稳的。你知道吧,我瘫痪的。”

      钟斯婷被他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

      男人声音又响起。“如今情况,已经是奇迹。从前我更糟。或许往后也会变糟。who knows.”

      钟斯婷咬着嘴唇。

      “你嫁给一个瘫子。甘心吗,钟小姐。”

      语句犹如淬毒的针,直直刺过来。

      钟斯婷几乎没有见过这般阴鸷神情的江映川。他自小身体不好,长期居家,个人打交道较少,所以性格温良单纯。即使后来事故导致残疾,变得疏离寡言,也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扭曲的时刻。

      江映川低下头,也不知他缘何忽然这样刻薄。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多年前那个人也因为他的残疾而离开?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愤恨看着簌簌抖动的残疾的腿,随着车子行进而不着力的摆动。

      时间会无故改变一个人吗?

      人是什么时候变得面目可憎的?

      眉目清浅含笑的过往已几多遥远。

      遥望从前,某个暮春的雨夜,江映川的轮椅前,女孩单膝蹲跪着,手撑着轮椅踏板,帮他查看不停痉挛的残肢。

      那时候卢婳和江映舟他们打得正熟。江家主楼的聚会总是闹到很晚。音乐、笑声、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香水混杂的气味。

      卢婳一度流连享受这样的场合。她喜欢和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在一起,仿佛自己也属于他们的世界。她如同蝴蝶一边在江映舟、成浩这些公子哥之间,骄傲于自己的美貌,享受他们的追逐,渴望他们的馈赠。

      有时在花园遇到独坐的江映川。好像是尝遍美酒珍饮后遇到一杯白开水。他沉静,礼貌,甚至有些单纯。他们有时聊哲学,有时又说到童年,江映川是个很好的聊友,他涉猎广泛,又有同理心,也会耐心听她诉说。后来卢婳每次来到江家,会特意到花园找寻他的身影。

      那是个雷雨过后的夜晚。

      卢婳从江映舟的聚会上离开,成浩揽住她的腰,邀请她同去关岛游玩。她眼光流转,媚笑撒娇。她惯会拿捏男人。成浩被顶级美色的卢婳撩拨,竟像个少年一样不好意思起来,连连许诺她出发前给她买珠宝包包。

      卢婳在他臂弯里撒娇。却听得花园里一声闷响痛呼。她下意识反应是惯常在花园的江映川摔倒了。

      她巧笑告别成浩。

      “成公子,你要忘记我们的约会我会伤心的。”

      “当然不会。婳婳是我首选旅伴。”成浩贪慕她的美貌。却又暗自思忖要如何和妻子扯谎。

      卢婳识破,却不说破。腰肢一扭,白皙的柳条柔荑般的手臂轻轻告别。

      她转身到花园。看到园丁正扶着跌倒的江映川坐起来。

      “小姐。可否劳你让佣人推来轮椅。”园丁说。

      卢婳小跑着去找人。而后匆匆返回,蹲在他身边。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看着有些狼狈坐在地上的江映川说。

      “雨后湿滑。没站稳。”江映川手撑着地,稳住身体。他不太敢看卢婳。她穿着牛仔裤,简单的黑色紧身背心,漏出洁白的手臂,美的不可方物。他身上都是雨水污渍,又无力站起。和生动又美艳的女孩对比太过鲜明。

      卢婳和佣人一起扶着他坐上轮椅,推着他进了房间。

      许是摔到了,他的腿,不合时宜地痉挛起来。

      卢婳吃惊看着跳动的腿。

      “我……我的腿瘫痪的,受到刺激或者不舒服就会这样。神经反射罢了。”

      卢婳闻言,神情没有厌恶,倒是有些担忧。

      佣人帮他褪下假肢检查。卢婳也跟着蹲跪在轮椅前,抬眼仔细看他残肢是否受伤。

      除了医生和护工。未曾有人这样近距离、专注地看过他的残肢。

      他很不自在。耳根发烫。如坐针毡。

      明艳的女孩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尴尬和回避,专心查看残端红肿的皮肤。

      “不要看了。当心晚上做噩梦。”

      江映川轻声提示,试图诙谐,可听来却是晦涩的自嘲。

      “已经肿了。”

      “不要紧。”

      “别再戴义肢了。红肿的地方需要恢复。”卢婳看着白色衬衣的江映川,尽是怜惜。

      “我说,你别看了。”他再次要求,加重语气。

      “仔细看才知道哪里受了伤,你自己又不便查看。”

      卢婳大喇喇站起来。

      纤纤玉手,伸出食指。

      一下,一下,轻轻点在那肢体残断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些肿。摔得真不轻……”

      卢婳没有看他,只是专心指点着伤处。

      随着她洁白纤长手指,指尖粉红,宛如海棠花瓣。那手指轻轻点在疤痕交错可怖的残肢上。

      一下。一下。一下……

      江映川的心脏颤栗起来。他麻木的腿感受不到她指尖的温度。可是她的指尖好像点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的心一阵阵酥麻。

      喉结,忍耐地、克制的上下浮动。

      他的手紧握轮椅的扶手。骨节发白。

      终于,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那时第一次的肢体接触。她的手臂有种羊脂白玉般的沁凉感。

      “我知道了。你的手……别碰了。我的腿,太丑。”

      “那有什么啊?!”卢婳全然不觉着轮椅上躲闪她眼神的男人幽微的心思。

      “我,舍不得。”

      他没有看她。低磁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没有分量。

      如同一片白色的羽毛。

      落在卢婳的心上。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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