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和他的红山茶》北木九枝

9、第 9 章

　　前厅，众人散场，客人唏嘘离去，周四娘和杨旭各怀心事，默默收拾起店里的一片狼藉。杨旭数着时间，目光不时飘向通往里间的走廊。周四娘的内心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那只拿着笤帚的手无法抑制的颤抖，令他不得不缓缓俯身，坐到窗前喘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一处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松哥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周四娘原名周青安，死心塌地的跟着初恋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原本是要与对方闯出一番天地，最后安守一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甘于在一家普通的中式餐厅渡过余生。遇见周芳芳，最后被周芳芳收留，只是生命中的一次意外。
　　那天，他站在楼顶，吹够了温热湿软的风，看够了飘来拂去的云，终于张开双臂打算一跃而下时，却因为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召唤如梦初醒。周芳芳质问他，为何年纪轻轻就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在他浅薄而又短暂的前半生，到底是什么坎儿能让他放弃往后余生的种种可能。他耍赖似的坐在地上，哭泣着，怒吼着，捶打着，能够在死前向一位陌生人倾诉他多年压抑的委屈，这再好不过。听完了，对方便能明白，一个人，不想活了，怎么可能只因为一个坎儿。
　　他告诉周芳芳，自己出生在一个冷漠的家庭，母亲怨恨父亲，父亲则厌倦母亲。从记事起，他面对的便是父母永无止境的争吵，父亲的摔门离去，母亲的哭泣以及喋喋不休的抱怨。他的心灵无处安放，反而要时时刻刻关注母亲的情绪，只有母亲安静了，他才能在这个家获得片刻的安宁。后来，父亲彻底离开了，母亲为了寻求精神慰藉，每到晚上，便来到他的床上。他害怕、恐惧、羞耻，可他无法拒绝，因为母亲那张如死人般灰白的脸上，此时有了生气，他忍受着温柔的爱抚，直到天亮。他害怕夜晚，又渴望夜晚，在日复一日的焦灼中，他年轻的生命已感到不堪重负。若说有谁支撑着他，能给他一线希望抵御灰暗，那就是邻居家跟他一起长大的男孩——他的初恋。初恋告诉他，让他暂时忍受这一切，直到对方有能力带他离开。他感受到了命悬一线的不安，可他不得不将生命的全部意义托付给这一虚幻缥缈的承诺，至少，他靠着它才活到了今天。
　　然而，松哥的出现，碾碎了一切。那天，初恋带他来到一家名叫夜未央的夜总会，他们要在这里谈一桩专供夜店酒水的生意。初恋眼里闪着光，信心满满的向他保证：“青安，你信我，只要这笔成了，我就能让你过上安枕无忧的生活！”
　　他恍惚记得那是一间被包裹的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面亮着几盏昏暗的灯，周围黑漆漆的，看不清人脸，印象里只有坐在沙发正中的长发男子，那冷眼打量他的模样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毛骨悚然。初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动作极尽温柔，让在场的人不得不问：“呦，这是谁呀，怎么带来了也不介绍介绍？”
　　初恋笑道：“这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发小儿。”
　　“发小儿？呵，你们感情不错……”阴影中，冰冷的声音如同幽灵一般响起，众人的脸上倏然一僵。初恋慌忙起身，向他介绍道：“青安，这位就是夜未央的负责人，松哥。”
　　当晚，生意谈的并不顺利，虽然众人合力撮合，无奈松哥就是不肯答应。不仅如此，那晚过后，之前谈好的几桩生意也陆续宣告失败。初恋好像变了一个人，对他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冷嘲热讽，埋怨他无能，骂他是废物。那段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彻骨的寒意令他备受煎熬，他甚至期待死刑的宣判以得解脱。终于有一天，他赤身裸体的从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松哥那张嘲讽的笑脸。对方优雅地交叠起修长的双腿，愉快地轻笑道：“你的发小，把你卖给我了。”
　　他和周芳芳隔着几步的距离，坐在居民楼顶，伴着徐徐凉风，从天亮说到了天黑。他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反过来质问周芳芳：“你说，我今天不死，往后怎么活？”
　　周芳芳淌着眼泪道：“你问我，我也说不上来。凭谁遇到这种事，都难过的去。当初孩子她爸走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成天在家哭的死去活来，总想着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直到孩子病了，高烧不退差点死了，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孩子要养。”周芳芳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痕，接着笑道：“孩子一病，我就连难过都顾不上了，只盼着孩子能好起来，等孩子好了，我又盼着她赶紧长大。碰到难过的坎儿，就咬着牙硬挨过去，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周四娘侧脸望着周芳芳微笑着的眉眼，还有脸上蜿蜒曲折的皱纹，他不懂她在笑什么，明明是苦难的一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更没什么稀奇的，这样的人生值得过吗，他光是听着就觉得累。他喃喃发问道：“人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周芳芳抬头，望着空中那朵漂浮的云，感叹道：“哪有什么意思，人生出来就是历劫的，难道是让你享福的？该历的劫历完了，该明白的地方也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就到头儿了。”
　　那天过后，周芳芳便领着周四娘回家了。她为他收拾出一间屋子，让他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她还告诉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从此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他还记得，周芳芳让放学回来的上官倩喊他哥哥，上官倩愣了半晌，伸手指着他问周芳芳：“这是您找的相好？”
　　周芳芳登时就变了脸色，红了眼睛骂道：“瞎说什么呢你，你爸爸死了多少年了，要找我还等到现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上官倩慌了，赶忙搂着周芳芳道：“不是，妈，我开玩笑呢，您别生气。”
　　周芳芳气的直掉眼泪：“你这是开玩笑吗？你这是捅我的心窝子！”
　　他立在周芳芳身边，想要给周芳芳擦擦眼泪，却被上官倩瞪了一眼，只好尴尬的往后退了退。周芳芳看见了，拽住他的手，让他在自己身前站住。
　　上官倩皱起眉头：“妈，您这随便把陌生人往家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您也不事先问问我，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
　　“哼，在你心里我就糊涂成这样了，好人坏人分不清？什么事都得问你？”说到这，周芳芳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爸爸不在了，我就不中用了？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当的！”
　　上官倩听了，赶忙赔笑道：“是，是，是您当的，妈，我错了，您原谅我这一回啊！”
　　就这样，上官倩在周芳芳的瞪视下，老大不情愿的喊了他一声哥。自那天起，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早在不知何时，他就将她们视作亲人，他从心底感激她们，并扪心自问，可以为她们献上一切。可是，所有这些未能抚平他的创伤。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心底那处久未愈合的创口便隐隐作痛。那些曾经被压抑的、无从发泄的情感，在遇见楚桃和花悦后，变得愈发膨胀，膨胀到足以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