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妃》清浅枝上雪

2、002

　　“这可终于要下船了，坐船坐的人骨头都酥了。”采芝见娘娘往窗外看，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打开窗边的竹帘子。

　　萧燕飞偏头看向窗外，打头的船已经靠岸了，前面的龙船也在慢慢悠悠的晃着，船舷上站了不少人，但是其中却没有圣上的身影。

　　采月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食盒。

　　“娘娘，后面送来了几样小点心呢。说是前面圣上正在接见当地述职的官员，一时片刻还不下船往行宫去呢。”

　　现在正值午膳时刻，偏偏圣上正在接见地方官，底下的人是动也不是，停也不是。这是借着由头来打听淑妃的口风呢。

　　这次南巡，圣上只带了淑妃一个高位妃嫔，剩下的不过是些才人美人，不说受不受宠，反正面上大小的事儿都是请示淑妃的，着实让淑妃体会了一场大权在握的感觉，在宫内被皇后压制的心不由得也松泛起来。但也只是片刻，随即又泄气了。

　　一碟虾饺，一碗莲子银耳羹，合着百合糕、绿豆糕等几样糕点，看得出来的精致玩意儿，淑妃却没有胃口吃。

　　宫里的奴才都是人精，不过是在讨她一句话。不过说真的，这话，她可不能出口。她伴驾已经几载，但是仍旧摸不清圣心所在。人人都道她萧淑妃是圣上的一朵解语花，宠冠六宫，运道好到冲天，不过几年就成了四妃之一。却不知道她的战战兢兢。什么盛宠皇恩，都是靠她小心翼翼的维护得来的。她惯来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又看的明白圣上对她的宠爱其实并没有多深，所以平日里圣上不喜的话半句也不敢说，一句话在肚子里都要绕上三圈，觑着圣上的脸色，才能说出口。

　　外人都说她得宠，南巡路上的筵席引得无数人瞩目，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授意。要不然，以她的性子，哪怕就是皇后不在，也断然不会如此张扬。

　　“许是早上起晚了，现在竟也不饿，这些点心你们分了吧。”

　　昨夜圣上点了淑妃伴驾，这本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但是昨夜圣上头疾犯了，眼看着就是兴致不高的样子，她也不能使出往常讨赏的本事来，只得打起精神来小心伺候，更是亲自给圣上揉了大半个时辰的头，两手发酸都没讨到一个赏。

　　采月“嗳”了一声，笑嘻嘻的上前撤了食盒。倒是采莲，欲言又止，但被旁边伺候的采薇拉了拉袖子，到底还是没开口。

　　淑妃摆摆手，懒洋洋的半卧在榻上。

　　“自有人做主，轮不到你主子操持。”

　　淑妃这话说得倒对，过不得多久，前面龙船上的千喜公公打开帘子，冲两旁伺候着的宫人喝了一声。

　　“传膳去，陛下吩咐等用完了膳再下船去行宫呢。”

　　一声令下，后面船只上的人都动了起来，一时之间，一片忙碌形态。岸边的人流攒动，无数差役牢牢地把持着岸边的口子，却挡不住百姓们看热闹的心。瞧着龙船上跑出几个小内侍，往后头的船上去了，百姓们不由得都探头去看。再看一会儿，有只冒着炊烟的船上顷刻间走出了一连串的宫人，手上还提着大小若干食盒，就有人恍然大悟的大叫。

　　“饭点了饭点了。”

　　维持治安的衙役们眉头一皱，哄着人群离开。

　　“饭点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本朝民风开放，仁政、善政深入人心，百姓们安居乐业，自然神色都是从容，愿意凑些热闹。再来，苏州的父母官舒大人是个和蔼可亲的的好官，平日里差役们也都是好声好气。百姓们看衙役们故作恶声恶气，哄笑着离开。

　　“得了，下午来给您们带两个煎包馒头来。”

　　“就是这话，可不得带点吃的来，不然大人们哄咱们走都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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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调笑声此起彼伏，好一番热闹光景。

　　龙船离岸边并不算远，这些动静自然隐隐约约的传进了杨元的耳里，他神色微动，不由得往底下正在述职的一众苏州官员看去。

　　南巡行程已近尾声，行至苏州境内，总算是让他看到了点人气，不似别的地方，到哪儿都是以“圣上万岁”开头。船还没到，便已经在山呼万岁，一眼看过去，还能看到几个把头都给磕青了的老百姓。旁边更是站着凶神恶煞的官兵，哪个磕头慢了便强行压着人跪着。

　　千喜觑着圣上眼风，便指使旁边的小内侍将窗捎开。

　　果然瞧见岸边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甚至还有小摊贩们往来穿梭其中，不说比不上天子脚下的富贵景象，但是往来间并无衣不蔽体情形，还能听到百姓们同衙役们谈笑，便知本地的教化还算合格。

　　且看吧。

　　杨元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八岁登基，十六岁亲政之后便直接从辅政大臣们手上夺下权柄，其中心计和手段可想而知。

　　不说圣上是何心思，述职完毕的舒静恒随着同僚们在下首坐下，圣上体恤赐席，对他们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来说可是个荣耀的事儿，他不能不随着众人面上做出激动之色，单心下却有几分牵挂家中女儿，只念纯娘是否已经到家。只盼着今日圣驾入行宫之后，他能得一丝喘息时间，好叫他回家见见许久不见的女儿。

　　当今并不是奢靡做派，在外也是一切从简，更何况即将下船，不消多少时间，便下旨去行宫休整。甫一露头，便领着众人在山呼声中一路浩浩荡荡而去。

　　前头都走了，后面宫眷、官眷们自然也要跟上。都知道圣上不是什么体贴人，用膳期间，自然各船上宫女内侍、下人小厮们都争分夺秒的开始收拾起来。有好面子的美人们，巴不得连膳食都不用了，就坐在梳妆镜前打扮起来，盼得君眷顾一眼。这次随侍的都是素日里颇受宠爱的宫妃，宠爱就这么一点，当然人人都不遗余力。

　　先不说这头的争奇斗艳，舒纯这些日子在舒府过得舒服极了，仿佛又回到了未嫁之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她之前总对祖母母亲说自己在秦家过得很好，虽是她打心眼里的话，但是经过回家的这些时光之后，她却又有了新的念头，秦家是很好，但是一草一木却都会叫她忆起从前恩爱时光。

　　但是舒府却都像是她的安乐乡，处在其中，只让她自由快乐，烦恼全消，更没有旁人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眼神，仿佛自己又变成了从前那个闺阁中的女儿。

　　她惊觉，原来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得到满足。

　　也罢，得过且过吧。

　　许是经过人生的大喜大悲，舒纯的想法同从前不太一样了。从前还是小女儿心思，弯弯绕绕，总爱想很多，现在却是尽力让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再考虑尚未有定数的事情了。

　　“雅秋，将我的琵琶拿来。”

　　从前欢悦的琴音，如今也有了起承转合，造诣更上一层楼。

　　舒纯原本少女时就称得上一句倾城色，明媚活泼，朝气蓬勃，又兼家中受宠，自是无忧无虑的张扬美。兼之肤色雪白，乌瞳黑发，纤腰长腿，灵动娇俏之美，已是冠绝苏州城。但时至今日，经过风霜却有了别样的美丽，宝石一般璀璨的眸子已经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轻雾，今日又穿了粉白色的衣衫，身子清瘦的仿佛要随时飘走一般，温婉娇弱之美呼之欲出。虽不复当年明艳美丽，但是如今这样纯粹、温柔的美，却更加令人心折，忍不住想要抚平她眉间的忧愁，忍不住想要了解这花儿似的美人。

　　缓缓流淌的琵琶音动人心弦。

　　舒太太正领着苏州府衙其他几位官太太从花园经过，听到这琴音，有一位穿着枣红色长裙的贵妇人不由得赞了一声。

　　“这琴音实在是美。”

　　舒太太笑道。

　　“家里老太太身体不适，便叫人把纯娘接来家里陪些日子。不过是女儿家家雕虫小技罢了，哪里登得上大雅之堂。”

　　在场的官太太们也都是人精，也有从前就看着舒纯长大的，心中也有可惜，但面上并不表示出来，口中却都是称赞。

　　舒李氏冲旁边的嬷嬷摆摆手。

　　“去将纯娘叫来，见见各位夫人们。”

　　不多时，便有一个美人儿盈盈的立在秋日暖阳中，粉白的衣裳、粉白的面庞，如同春日里绽放的樱花似的温柔美丽，竟无一处不动人，竟无一处不美。

　　众人都不由得屏气，等舒纯退下之后，才不由得七嘴八舌的出声。

　　“乖乖，这天仙似的美人今日竟叫我这样的俗人见到了，舒夫人可别怪罪我刚才没了言语，实在是不知道对美人说什么好了。”这是新来苏州城的夫人，原没见过纯娘的。

　　“纯娘出落得实在美丽，叫我实在都不敢认了。”

　　这是从前就在苏州府的夫人了。

　　“休要谬赞，还是同我赶紧商量正事吧。”

　　舒李氏也不管她们说的是真是假，今日请人来府里原也不是为了纯娘未来的打算，而是为了商量官眷们往行宫送的礼，前朝自有男人们去顶，但是后头的娘子们也不是单单只在家里享享富贵荣华的，也是要为了人情往来打点的。

　　知府之上还有巡抚，只因本地巡抚为新任官员，未携巡抚娘子上任，家里打点后院的不过是个妾室，舒李氏便成了本地官太太们的领头人。前头的爷们在朝堂上发力，后头的娘子们也是要往后宫使使劲儿的，总不能让人扯了后腿去。

　　毕竟，整个苏州现在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求有功，但求无罪。”

　　“不说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往行宫里送，总之不能比前面几个地方差了。大家想到什么只管说，不要藏私，咱们自己人说说话，总比自己单打独斗惹了忌讳的好。”这是消息灵通的，前头常州听说有个夫人送了不相宜的去，当日便被申斥了。

　　“淑妃娘娘最爱设宴，届时我们少不得携礼前往。”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总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