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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____也停留 ...

  •   “戴上。”

      柏应说这话时仍是一副差人做事的表情,祈使句用得炉火纯青,好像让蒋昱为戴的不是戒指,而是认罪的镣铐。

      蒋昱为捏着盒子,情绪复杂。

      他跟柏应结婚结得仓促,他们在冲动的年纪就私定终身,没有仪式,也没告诉家里人。那时候的蒋昱为,只要跟柏应在一起,怎么都幸福。可在国外的这几年,蒋昱为却常常后悔,后悔没有给柏应戴上一枚婚戒。

      而此刻,细长的方钻被客厅的灯光照出火彩,蒋昱为心跳剧烈,却不敢有任何动作。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误会了,柏应并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怎么?不舍得吗?”

      “什么?”

      “一枚上不了台面的素戒,你还要戴多久?”柏应的眼神刮过来,锐利而不带温度,“蒋昱为,我以为你至少有点数,不至于在签了协议的情况下,还戴着旧情人的戒指。还是说,你连这点都做不到?”

      果然,多说两句,话就变得刻薄。

      蒋昱为也不跟他分辩,从盒中取出戒指戴上,换下的那枚被他放进盒子。

      “给我。”柏应朝蒋昱为伸手。

      蒋昱为僵持不动:“你要来干嘛。”

      “当作我这枚戒指的质押,一年后还你。”柏应不耐烦地勾手。

      也是,戒指只是演戏用的道具,一年后,两人合约结束,蒋昱为还得完好无损地还给柏应。这戒指钻石不小,丢了碰了都是一笔损失,柏应要蒋昱为的戒指作质押,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蒋昱为把盒子放到柏应手心,看到他光洁的手指,问:“那你不戴吗?”

      柏应收好戒指,不爽瞥蒋昱为一眼,似乎觉得他多嘴:“我有分寸,必要的场合会戴的。”像是能知道蒋昱为想什么,他迅速补充:“不过你就一直戴着吧,别摘来摘去弄丢了。”

      “噢。”蒋昱为点点头起身,他太困了,想上楼补觉。

      柏应却不饶他,要清算第二笔账:“采访的资料都看了吗?”

      “嗯,看差不多了。”

      “电影呢?”

      柏应分明是抬头看他,却无端带着压迫,蒋昱为刚才还承诺不会再撒谎,现下针对柏应的这个问题,又起了犹豫。

      说看过吧,万一柏应考他,蒋昱为答不上来就很尴尬;说没看过吧,之前几年他确实都陆续看过,有的在电影院,有的从国内买光碟。

      “你没看,”柏应直接点破,“影音室的碟片都没动过。”

      蒋昱为只好承认:“嗯,还没看。”

      “看来我的乙方真的很业余,”柏应起身,朝楼梯走去,“走吧,我要亲自监督你。”

      影音室在地下,音箱和幕布都是影院级别的,正对幕布的沙发很大,说是床也不过分。沙发旁是一只复古雕花的五斗立柜,上面放台唱片机,唱针压着一张玉置浩二的黑胶唱片《酒红色的心》。

      幕布对面的墙上,摆满了各种碟片、黑胶和书籍,还零散地放着几只酒杯,倒给收拾地一丝不苟的空间添上些许生活气息。

      蒋昱为和柏应都喜欢看电影。柏应对声音敏感,喜欢研究音乐和故事的配合,喜欢琢磨台词里的情绪和动机。所以他后来做演员,非科班出身却有极灵性的台词功底,这里面固然有天赋的作用,但更离不开兴趣之下广泛的阅片和思考。

      而蒋昱为则是受父亲蒋开澜影响。

      蒋昱为的父亲蒋开澜,名头响当当的大导演,31岁凭借文艺片《再别纳木措》拿到戛纳金棕榈奖,获得业界广泛关注。就在大家以为蒋开澜要继续靠文艺片拿奖博名气的时候,他又转战商业片,每一部都叫好也卖座,还捧出个影后罗碧忻。

      蒋开澜这人做父亲不太称职,但有两件事确实是做对了。

      一是自小带蒋昱为感受电影艺术,给他提供直接的渠道和资源,让蒋昱为在构建关于电影的想象和审美的同时,更直观地知晓行业的运作模式。二是隐瞒蒋昱为名导之子的身份,没让他在蒋开澜出事之后受到舆论波及。

      如果没有那些事,蒋昱为应该会和柏应一起,拥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影音室。

      “挑一部吧。”柏应拿出瓶红酒,倒一杯,又举着另一只空杯递来询问的眼神。

      “我不喝,谢谢。”

      蒋昱为指尖划过碟片侧脊,不想看《春余》,因为会想起去探班柏应的时光,不想看沉重的现实作品,因为蒋昱为现在已经很累,不想看商业片,也不想看柏应和别人谈恋爱……

      斟酌片刻,最后选了部票房凄惨的文艺片——祝巍导演的《也停留》,没有连贯的强剧情,没有高浓度的情感表达,基本就是柏应演的男主开了辆破吉普,走走停停,看风光也谈人事。片子给人的感觉很平静,蒋昱为很喜欢。

      “就这个吧。”

      “好。”柏应把碟片放进播放机,又给蒋昱为从小冰箱拿了瓶可乐。

      其实蒋昱为已经不喜欢喝可乐了,但他没说什么,接过后出于礼貌喝了一小口,就放到边上。

      电影以一段欢快的口哨开始,柏应饰演的男主柯之栋领带松垮,西装穿得像抹布,正在服务区给自己的脏车加油。加满油,他重又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砰”的一声。

      镜头切换,柯之栋面色沉静地合上电脑,领带一丝不苟地束在领口,他刚刚结束跟当事人的谈话,清楚地帮对方列明离婚诉讼需要争取的财产和补偿,而接下来,他要给妻子打电话,挽回自己的婚姻。

      他们大学相恋,谈了六年才结婚,婚后三年没有争吵,相敬如宾,是外人都歆羡的挑不出错的婚姻。然而饶是如此,妻子却向他提出离婚。

      “敏敏,我仔细想过了,”柯之栋点了烟,没抽,夹在指尖,“问题出在孩子,我们应该有一个孩子。”

      “之栋,这不是问题,或者说我们没有问题。你不觉得,我们选择结婚只是一次随大流的意外吗?”电话那头,妻子语气平静。

      柯之栋挂断了电话,能言善辩的律师拒绝沟通,也拒绝承认妻子所说的事实。

      镜头再次切换,柯之栋挂掉事务所同事的电话,把那些询问他行踪、探听他近况的话音抛诸脑后,油门重重踩下,吉普车扬起尘土,面朝巍峨雪山,一路向前。

      整部电影说的就是柯之栋在妻子提出离婚后,选择跳出井然有序的日常,自驾奔赴雪山的故事。电影文青气质很重,优缺点明显,到结尾都没有说明男主有没有离婚,最后有没有登上雪山。

      “这部是我拍过的所有电影中,票房最差的。”柏应突然说。

      确实,不讨喜的人设,不迎合市场的故事,很多网友以此攻诘柏应选片的眼光,笑说“影帝也扛不起烂片的票房”。

      “很多时候,票房好坏并不能直接衡量作品。这个导演对作品很真诚,可以看出来。”蒋昱为说。

      这部电影蒋昱为大概看了三四遍,无论是导演祝巍呈现出来的关于人的关系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还是在他镜头下挖掘出的柏应的另一面——有些落魄,有些憋闷,又带着张扬的生命力,像岩石缝中趋光的野生植物。对蒋昱为而言,都有着奇妙的吸引力。

      “嗯,”柏应抿了口酒,“你呢?已经不打算做导演了吗?”

      蒋昱为愣住,装模作样喝可乐,瓶盖走气的声音格外明显。“对啊,不做了。”他尽量说得轻松。

      空间里只剩下电影中吉普车行进的声响。

      片刻后,柏应又问:“为什么开始做环保公益?”

      “嗯……”蒋昱为回忆道,“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澳大利亚当地的野生动物救助组织。最开始,也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参与了几次公益活动,但越深入了解,我就越感到无力。”

      “大自然中的动物、植物每分每秒都在流失,而人类中的大部分,都只是不停歇地被经济发展带着向前,如果永远只靠那么些人去救助濒危的物种,那几乎是亡羊补牢。

      “我想让更多人认识丰富多彩的自然,也想呼吁更多人加入环保群体,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为环保工作做贡献。所以我后来开设了YouTube账号做相关的科普,也和朋友创立了万物褶皱。

      “自然保护这件事真的很奇妙,一旦有收获就希望付出更多,越付出就越有干劲。人的情感原来可以很简单,把爱投注给自然中的一只鸟或者一棵树,心里就会轻松很多。”

      柏应的目光不知何时从银幕移开,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蒋昱为,眸光闪烁,映照出影像中另一个柏应。

      蒋昱为被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噢,”柏应脸倏地转回去,“我在想,如果你们需要资金,我可以提供支持。”

      “嗯,”蒋昱为抱住双腿,下巴支在膝盖,“那谢谢了。”后面几个字轻得像羽毛,氛围变得莫名其妙。

      而后,就没人再说话了。

      银幕中的柯之栋好心捎上一个抱孩子赶路的妇女,却在休息区打盹的时候被对方偷了手机和电脑。他骂了句粗话,捂着脸深长地吸气、呼气,再抬眼时,看到被夕照晕染的雪山。

      失去手机的他与外界断联,但又在这刻与世界产生新的联系。

      在太阳彻底落下的十五分钟里,柯之栋沉默抽烟,直到最后一缕暖光散尽,他坐回车内,重新发动引擎。没人知道他是转头回家,还是继续向前。

      片尾曲响,字幕滚动。

      “怎么样?”

      柏应的问话没得到回应,蒋昱为头靠着膝盖,就这么抱着自己的腿,睡着了。

      柏应头靠过去,轻声叫蒋昱为的名字。蒋昱为则呼吸绵长,左眼露在外面,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对柏应的呼唤毫无反应。

      “以前通宵看一天电影都不困,现在三个钟头都坚持不了。”

      柏应关了电影,坐在沙发上又倒了杯酒,盯着蒋昱为头发下露出的一小片肩膀,细细地啜饮。喝完了,才大发慈悲似的把沙发让给蒋昱为,扶着他平躺下来。还找来一块毛毯,盖在蒋昱为身上。

      做完这些,柏应坐上沙发扶手,眼眸和手指一同垂下去,摸上蒋昱为的耳朵。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打这么多不痛么?”

      而后,扶手上的重量消失,脚步声轻缓地远离,门打开后又阖上,影音室重归昏暗。

      蒋昱为骇然睁眼,两手捏住发热的耳垂:“他数这个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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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读者宝宝们,目前是隔日更,有榜就随榜更。开了段评,欢迎流言,感谢!祝大家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