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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期一年的忠诚 ...

  •   还没出别墅区,雨淅淅沥沥下起来,转瞬间就有了瓢泼之势。

      打到车的时候,蒋昱为已经淋了半透,他给司机报酒店的地址,司机有点嫌弃,叫他把包放到脚垫上,别弄湿了座位。

      蒋昱为只好把登山包放到腿上,再次拉开拉链确认,庆幸包是防水的,没让母亲受委屈。

      车窗外,雨水晕湿繁华城市,把这片蒋昱为曾经生活过的土地变得陌生。七年,足够城市建设商业发展,足够人体的大部分细胞完成一轮迭代,所以城市会变,人亦如此。

      到酒店后,蒋昱为给机场致电,询问自己遗失的行李,得到的只是程式化的回复。他心烦电话那头没什么感情的“抱歉”和“不好意思”,挂断电话后躺在床上愣怔,或许柏应对他也是这样的心情。

      柏应,柏应……

      这天发生了太多事,争先恐后地在脑子里翻搅,蒋昱为太累了,眼皮沉重,澡都没洗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二天蒋昱为醒得很早,骨灰安葬还有份手续要办,他心里装着事情,哪怕身体疲累头痛昏沉,只要事情没着落,蒋昱为始终会提着一颗忧思的心。

      蒋昱为飞快冲了个澡,换上包里的备用T恤,裤子和外套没办法,只能将就穿昨天的,凑近闻,能嗅到阴干的潮味。

      不放心把骨灰留在房间,蒋昱为还是背着登山包出门。在前往侨务部门的路上,他又给机场打电话,得到的回复模棱两可,说可能是乘客拿错了,但那位乘客现在在飞机上,手机不通,无法及时确认。

      什么跟什么,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事情,还偏偏被蒋昱为遇到。

      “如果今天拿不到行李,我会直接找民航局投诉。”蒋昱为许久没这样生气了,他在国外这些年,心性被大自然洗练得平和,想不到一回国就破功。

      归根结底,还是要怪柏应。要是没有昨晚那一出,蒋昱为大概对上海的新生活还有一些美好的想象。

      国内的政务服务流程清晰,就是要等。机器取号,填写表单,窗口审核,挨到这一步,蒋昱为总以为能顺利办结了,结果窗口的工作人员告知说,蒋昱为在上海没有固定住址和社保记录,需要去民政局办理相关证明,作为补充材料。

      蒋昱为无法,只好又跑一趟民政局。他早上没胃口,所以没吃早饭,这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听柜台工作人员说话都像溺在水里,朦胧恍惚,听不真切。

      “什么?”蒋昱为撑着柜台,把上半身靠过去,柜台的大理石冰凉,硌得他骨头又痛又酸。

      “先生,是这样的,您这份材料上不是填了证明人吗?我需要您出示下证明人的身份证原件,这边办妥后……”

      衣服太滑,手肘支撑不住,蒋昱为浑身无力,意识跟着身体一寸寸往下沉。耳畔工作人员的喊叫声越飘越远,大厅光线刺目,明晃晃的,像烧灼的篝火,像夜晚的明星……

      北影校外的野餐营地,篝火噼啪,明星闪烁。空气里飘散着炭火烤制的肉香,蒋昱为对此却兴致缺缺,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柏应身上。

      柏应难得有空参与聚餐,作为配音社团的前社长,学校里有许多关于他的风云传闻,因而新入社的学弟学妹或好奇或崇拜,把难得一见的柏应团团围住,欢笑打趣。

      蒋昱为加入配音社团纯是为了追柏应,进去了才觉得上当,除了从群里能加到柏应的微信,这个前社长连人影都见不到,还不如去公共课蹲人更高效。所以蒋昱为的社团出勤率很低,聚餐也是鲜少参加,今天纯属被舍友鸽了才出现在这里。

      可他拨时间来聚餐,不是为了看柏应跟别人相谈甚欢的。

      边上的学姐见蒋昱为不吃不喝,只眼睛盯着一处发呆,好心递出副扑克牌,叫他一起斗地主。

      “我不会啊,学姐,你找别人吧。”蒋昱为直言推拒。

      “不会就学呗,又不难。小朋友脸长得这么乖,怎么天天摆副臭脸。”说着就在露营桌上摊开扑克,要给蒋昱为讲解规则。

      蒋昱为怕扫兴,头凑过去仔细研究牌型,又是顺子又是三带一,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他脑子灵活,学东西快,一轮下来已经摸索到不少窍门。本来是陪人消遣的,到最后竟越玩越投入。

      “手气很旺啊。”

      耳边传来的嗓音,低沉如琴音,带着弓弦细微的震颤,让人耳朵酥麻。蒋昱为飞速转身,警惕地捂着耳朵,而始作俑者却对着两个学姐笑,说篝火那边有仙女棒,让她们快点过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闻言,大家三三两两朝篝火围去。花火渐次点燃,四散出无数星光,人声喧嚷,更衬得此处寂静。

      柏应在蒋昱为的对面坐下,露营椅低矮,长腿只能憋屈地朝外伸,几乎要碰到蒋昱为。

      “不去放烟花吗?”柏应问。

      蒋昱为表情不爽,话里有话:“我来这又不是为了玩这种。”

      柏应点点头,又问:“不喜欢吃烤肉?”

      蒋昱为就愤愤地盯柏应,恨不得把他盯穿一个洞。他从小就是想要就必须得到,不喜欢拐弯抹角,也讨厌迁延不决,他直接问:“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柏应状似思考地“噢”了一声,尾音拉得悠长,视线跟着飘到远处的篝火,再看向蒋昱为时,眸中多了些许疏离。

      他朝后靠上椅背,一副敷衍小孩的长辈样:“我怎么回?小朋友,没人会把微信上唐突的告白当真的。”

      “我很认真,”蒋昱为直直地看柏应,“我需要一个答复。”

      柏应无奈地笑:“我们才见过几面啊。”

      “那这样吧,”蒋昱为拾起桌上的扑克,洗牌后放到桌子正中,“我们抽牌比大小,输的人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我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见柏应起身要走,蒋昱为急了:“就一局!我输了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

      “好吧。”

      柏应坐回去,也不像有兴趣,纯是为了糊弄蒋昱为。他掀开面上的一张牌,是梅花8。

      蒋昱为的赢面很小,但他们没有提前剔除非数字牌,所以他还有一些狡辩的余地。蒋昱为翻牌的时候没想很多,此路不通,他大有其他的途径手段。

      然而牌面掀开,露出红色的桃心9的时候,蒋昱为离谱地想到四个字:命中注定。

      蒋昱为比柏应预想的狡猾,他没问“你喜不喜欢我”,或者“你能和我交往吗”,他把纸牌丢到一边,志在必得地问:“你不喜欢我吗?学长。”

      篝火轰隆一声坍塌,迸溅的火花比烟花更盛,比群星更亮,夜空都要它被烧红。

      “学长、学长……”

      梦中的火舌跨越时空,烧灼进蒋昱为的胸膛,他浑身燥热,烫得连骨骼都发出啸叫。

      柏应去哪了?

      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你可以不要讨厌我吗?

      “学长、学长……柏哥……”

      “我在。”

      雨水顺着令人心安的低语浇灌而下,额上触到温润的清凉,从脸颊到脖颈,再到指节。所到之处,热痛消散,只余熨帖的残温,蒸腾着宜人的馨香。

      蒋昱为是篝火堆中成灰的栎木,是火化炉里的骨骼残片。躯体上真切的炙热和疼痛,与送走母亲的最后那把火共鸣,他在火中与母亲相拥而眠,彼此温存而后告别。

      “妈妈……”

      再睁眼时,蒋昱为身上的热度已经褪去,他手背贴着医用胶布,床头柜上是水和降温贴。他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卧室。

      蒋昱为撑起身下床,裤子腰头松垮,柔软的面料垂到脚面,连同上衣在内,都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环顾房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推门出去就撞上一片坚实的胸膛。

      蒋昱为生病初愈,猛然被撞得踉跄,柏应伸手捞住他才没有跌跤。

      “你怎么……”蒋昱为手臂格在身前,戒备地后退半步。

      柏应穿一身黑色西服,头发收拾得利索,像是要出门。他递给蒋昱为三个沉甸甸的纸袋,眸色冷淡,语气平直:“你该庆幸自己记忆还算不错,要是留错了电话,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打到别人那里,就没人给你收尸了。”

      又是那则电话的错,蒋昱为真想穿越回填写安葬资料的时候,敲敲自己拎不清的脑袋,哪怕随便编一串数字都比写柏应的号码强。

      “抱歉,”想起柏应讨厌道歉,蒋昱为立马改口,“谢谢,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柏应不为所动,扫一眼纸袋,安排道:“衣服换上,下来吃饭。”

      纸袋里是一套黑色西装,配了领带和皮鞋。

      蒋昱为满脸疑惑:“做什么?”

      “送阿姨最后一程。”

      蒋昱为目光愣怔,盯着衣服发呆,像发烧把魂给烧没了。

      柏应又烦躁起来:“蒋昱为,知道电话为什么不打?问我要一下身份证很难吗?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你要背着阿姨的骨灰折腾多久?她看到你这样不会难过吗?还是说,你那可怜的自尊心比天还大,偏要所有人都低下头来哄着你吗?”

      “我不是……”

      “别说了,先换衣服,时间不早了。”

      柏应转身离开,门咚地一声在面前关上。

      洗漱穿衣的时间里,蒋昱为想了很多,想柏应骂得不无道理,想自己又亏欠柏应一笔,想等下该怎么面对柏应才不会让他继续生气,想网络上的舆论是否在继续发酵,想如何才能让柏应答应离婚。

      然而汽车在坐落于5A景区的高级墓园停下,蒋昱为抱着骨灰盒看到柏应购买的豪华墓地,心中忍不住把几张银行卡加起来盘算,再拿手机一查,这地界不是有钱就能葬进来,他心凉了半截,只想问问墓地能不能七天无理由退货。

      “柏应,这地方会不会很贵?”

      “怎么,很怕欠我人情吗?”

      “我现在存款不多,恐怕只能慢慢还,你可以接受分期吗?”说完,才觉得在母亲墓前聊这些很不妥当,于是蒋昱为又放低声音,做贼似的捂着嘴巴,“等会出去再说。”

      蒋昱为给母亲带了束名叫白天使的重瓣百合,他半蹲在墓前,心里默声说了很多话,而柏应始终立在边上,挺拔的身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墓碑和蒋昱为都包覆其中。

      颠簸数日,蒋昱为嗅着百合花的馥郁香气,提着的那颗心终于得到短暂休憩。

      母亲住在这里应该会高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往后把柏应当债主供着,为了还钱勤奋打工几十年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回到车里,蒋昱为谈及还钱写欠条的事情,柏债主的脸色就变了。

      柏应又吼蒋昱为:“蒋昱为,你发烧把脑子烧没了?我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跟你计较吗?你算得这么清楚,是怕我到时候起诉你婚内出轨吗?”

      “那我也不能欠你啊。”蒋昱为简直服了,怎么七年不见,柏应变成蛮不讲理的鞭炮,一点就炸。亲兄弟都明算账呢,更何况他们还是婚姻关系形同虚设的夫夫。

      “这是很大一笔钱,我不能白白承你的情。如果你觉得谈钱俗气,那也可以以你的名义做自然保护的公益捐助,我在国外有做相关的YouTube账号,粉丝有十多万,到时候帮你宣……”

      后脖颈突然被掌心抚上,而后强硬地逼迫蒋昱为看向柏应,拇指抵住下颏,硬生生让蒋昱为住嘴。

      柏应眼中的情绪复杂,薄唇抿起,沉思片刻后捏了捏蒋昱为后颈的软肉,说:“谈钱确实很俗气,至于我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什么?”

      “蒋昱为,我要你的自尊心。”

      蒋昱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柏应压在后颈的力道很大,蒋昱为被迫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抬眼看他,像一个乞怜的小丑。

      柏应咄咄逼人地继续:“你也知道,现在网络上对我有很多负面评价,演员是很受舆论影响的,风评臭了,圈子里就没人敢用了。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跟我保持为期一年的婚姻关系,帮我塑造良好的荧幕形象,一年之后,我就放你自由。”

      “哦,对了,”柏应煞有介事地补充,“这一年里,你要对我忠诚,不许联系外面那些夜猫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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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读者宝宝们,目前是隔日更,有榜就随榜更。开了段评,欢迎流言,感谢!祝大家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