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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撒野 ...
接下来的分论坛下半场,温棠仍然去南区的“智能技术与媒体未来”板块。
而秦绛由于自己的演讲环节已经结束,没再去西区,也跟着温棠来了南区。
好巧不巧,温棠的座位在莫轻言的后面,而秦绛坐在温棠左边。
坐下后,温棠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关心他的身体,侧过头小声问:“今天你的腰没事吧?”
秦绛瞥了前面一眼,“没事。”
温棠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莫轻言面前的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正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或稿件。
她不由得感叹:“主编就是忙啊,连听会都要抓紧时间工作。还好我只是个小记者,没这么多案头活儿。”
秦绛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手中的榛果拿铁。
杯沿落下时,原本圆润的核桃图案被破坏了,褐色的咖啡液漫过,将形状扭曲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温棠本想问他味道怎么样,前方后半场的发言人已经开始讲话,她只好噤声。
秦绛把咖啡放在桌上,看起来也在认真听主讲人的分享内容,神色淡然。
主讲人是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技术公司高管,正在阐述 “AI生成内容在突发新闻报道中的初步应用与伦理边界” 。他展示了几例由AI快速生成的灾情简报模板,认为这能极大提升效率。
到了自由提问环节,温棠对其中一个案例中AI对伤亡数字的模糊处理感到不安。
她举起手,接过话筒:“老师您好,我是新晨日报的温棠。请问,在您展示的案例中,AI对关键数据采用了可能、预计等模糊词汇,这在追求时效性的同时,会不会削弱新闻最核心的准确性基石?我们该如何在效率与精准之间找到平衡呢?”
主讲人承认这是目前的难点:“很好的问题。目前的AI在事实核查和精准数字生成上确实存在局限,模糊化是一种权宜之计。红线在于,AI生成的内容必须经过人工编辑的严格审核与修正,绝不能直接发布。人,仍是最终的责任主体和把关人。”
温棠微微蹙眉,这个答案的风格有点像废话文学,没有答在点上。
她觉得“人工审核”这个答案过于宽泛了。
这时,她左侧传来秦绛低沉的声音,他没有举手,只是就着温棠提问的余韵,平静地补充:“除了事后审核,或许更应前置防线。可以具象为:第一,训练数据必须绝对排除虚假新闻样本;第二......总之,要将伦理要求编码进算法本身,而不仅仅依赖后端的人力补救。”
他的话音落下,会场有片刻安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赞同。
这个从技术底层入手的思路,显然比单纯的“加强审核”更具操作性和前瞻性。
坐在前方的莫轻言,忽然转过身。
他先是对温棠和秦绛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温和接过了话头:“秦先生从技术规范角度提出的建议非常专业。不过,我想补充一点或许更为根本的思考。”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我们是否过于聚焦如何让AI更安全地生产新闻,而忽略了追问为什么一定要让AI来生产这类新闻?突发新闻中的伤亡数字、受灾情况,其意义远不止于信息,它承载着生命的重量、社会的关切。这份重量,目前乃至可见的未来,我认为必须,也只能由抵达现场、目睹伤痛、肩负责任的记者,用人类的感知与同理心去确认、去传达。AI的效率,不应僭越某些唯有人类才能履行的神圣职责。”
这番话从新闻价值和人文关怀的层面拔高了一层,引起了更深沉的共鸣。
许多记者出身的参会者,像被风吹来吹去的墙头草,纷纷跟着点头。
但秦绛听完,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几分锐利:
“莫主编的人文关怀令人敬佩。但恕我直言,将人类感知置于不可挑战的神坛,可能是一种危险的怀旧浪漫主义。当灾难发生,信息黑洞导致谣言四起、恐慌蔓延的时候,一个即使不够完美但足够快速的AI初步简报,其稳定社会的价值,可能远超一个因为交通阻断而迟迟无法抵达现场的人类感知。技术的中立性在于,它提供另一种选择。问题的关键,或许不是二选一,而是如何让AI成为人类记者在极端条件下的超级工具和第一响应者,而非替代者。效率本身,在生死时速的关头,就是一种至关重要的人道主义。”
这么一长串话音落下,莫轻言转过身,正面看向秦绛,两人目光在空中平静相接。
几秒后,莫轻言笑了笑,斯斯文文道:“秦先生说得对,极端情境下,信息的存在优于完美的缺席。是我过于强调应然,忽略了实然的复杂性。受教了。”
他大方承认了对方观点的合理性,退了一步,没再争论这个话题,把头转回前方。
秦绛也只是微微颔首:“莫主编过谦,视角不同而已。”
温棠本来在认真听他们发言,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听到后面就有些麻木,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开始发呆。
过了会儿,她悄然把头低下去,遮住自己的面容,觉得有点丢人。
他们在争论的话题早就是新闻和AI行业老生常谈的东西,在外行人眼里可能听起来高端晦涩,实际上相当于小学生吵架。
他们讨论的内容,类比一下就是:
小学生A说:老师用AI做课件和批作业不对。
小学生B说:但是这样能让老师轻松一点。
小学生A说:我们应该坚持人本教育,人类才能教好人类。
小学生B说:AI只是辅助,是好用的工具,拿主意的还是老师。
小学生A说:那我也用AI写作业,是好用的工具。
小学生B说:你用AI写作业,老师用AI批作业,都很好。
小学生A说:......那你说得对。
非常没有意义的辩论。
温棠觉得秦绛不太正常,类似于这种讨论含义不高的话题,就算放在以前大学时的辩论赛,他都不会选。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杠了?
况且她一开始问的问题是,如何在AI的效率与数据的精准之间获取平衡。
根本不是该不该用AI来生产新闻。
话题纯粹是被这二人一句句扯远的。
由于这位主讲人的回答让温棠觉得有点水,后面他讲的内容她都没怎么听,脑子里在想中午吃什么。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秦绛的轮椅扶手,示意他看手机。
温棠:【中午在这儿吃还是出去觅食?】
秦绛抿唇思考了会儿:【出去吧】
温棠:【有没有推荐的】
她补充一句:【不要小龙虾】
手机屏幕的光映出秦绛唇角笑意,他发来一个链接,是之前那个合市美食攻略的帖子。
温棠点开看。
她踌躇不决地把图片翻来翻去,最后两眼一闭,开始点兵点将。
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叨着神秘咒语,手指在屏幕上轮着点,几秒后,她睁开眼——
指尖停在一张红油赤酱、辣椒满屏的图片上。
湘菜。
温棠问他:【你现在能吃辣吗】
秦绛:【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秦绛:【除了海鲜,都可以】
温棠摸摸鼻子。
她记得大学时候秦绛什么都能吃来着,这不是现在境况不同了么,得提前问问。
分论坛比预计提前了约半小时结束,十一点半便散了场。
温棠猜测,或许是主讲人也察觉到了台下听众逐渐涣散的注意力,索性提前收尾,放大家去吃饭。
秦绛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司机师傅,温棠刚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前方的莫轻言忽然回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温记者,方才你提的那个问题很有见地。我恰好有位同事专攻媒体技术伦理,或许能给你更具体的案例参考。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他推给你。”
温棠顿住脚步,大方点头:“好啊,那莫老师我扫你。”
她拿出手机。
莫轻言低头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微笑道:“不用喊我莫老师,出了会场,大家都是同行,喊我名字就行。”
“滴”地一声响起,温棠点击发送申请,她抬眼看过去,客气了一句:“你也算是前辈,喊一声莫老师没问题。”
莫轻言没有在这个称呼上多纠结,通过申请后,迅速将自己的姓名备注和手机号码发了过去,然后朝她和秦绛礼貌地颔首示意,便转身先行离开了。
温棠将手机塞回口袋,低头问秦绛:“李师傅在哪儿等我们?”
秦绛压下心中不快,低声答:“还是在南门,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连忙往外走,走了几步,嫌秦绛的自动驾驶轮椅太慢,强行推着他切换成手动挡,一路推着他往外小跑。
她心里有点愧疚,让人等那么久,她还在这慢悠悠地加别人微信。
“......你慢点。”秦绛身体微微后仰,紧抓着轮椅扶手。
温棠简直是在飙轮椅。
她觉得实在是新奇有趣,恶作剧般地,推着秦绛加快了速度,嘴里还喊着:“呜呼——”
秦绛一手紧抓扶手稳住身形,另一手护住后腰,生怕在快速的转向和颠簸中扭伤。
但他没有出声制止,任由她在空旷的走廊里撒野。
南门是会场的后门,需要途经一条幽暗的走道,顶上装的是声控灯。
昨天她路过时,是来找腰伤复发的秦绛,匆忙掠过,没发出声音。
今天她边嚎边跑,声音不小,顶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跑动路线一盏一盏地亮起,等她跑过去后,又逐盏熄灭。
光影在秦绛脸上明明灭灭,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低声说:“超速了。”
温棠没减速,仍然哒哒哒地推着轮椅往前跑,嘴里顺着他的话问:“限速多少呀?”
“二十。”秦绛随口编了个数字。
她笑着狡辩:“那没超速。”
这点速度哪有二十码?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地回荡。
灯光为他们亮起,又在他们身后温柔地熄灭。
在这条短暂的光影隧道里,只有他们两人,和一种抛开所有顾虑的快乐。
穿过这片幽暗,温棠带着点喘息,停在南门的门口。
秦绛指了指侧方:“那里。”
温棠“哦”了一声,撒开手就往车的方向走。
秦绛见她像个渣女一样,玩够了就把他抛在一边,带着点不满和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他切换成自动模式,跟在温棠后面。
这次吃饭是带着司机师傅三个人一起,点了五个菜。
温棠又一次高估了自己对辣度的承受能力。
一筷子小炒肉刚送进嘴里,那混合着不知道什么辣椒的复合辣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抓起手边的凉水杯猛灌,一边吸气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
李师傅和善地笑着:“虽然这湘菜不太正宗,辣椒倒是挺有那味儿的。”
温棠晾着舌头吸凉气缓解,两眼泪汪汪,说话含糊:“李师傅吃过正宗湘菜?”
“是啊,跟着秦总出差去过,”李师傅把目光转向秦绛,语气里带着感慨,“秦总前几年那叫一个忙啊,全国各地到处跑。本来腰还没这么......”
“喝点可乐。”秦绛打断他,把新点的三杯去冰青柠可乐推到二人面前,冰凉的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水珠。
温棠抿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冰凉的气泡裹挟着柠檬味在口中爆开,瞬间压制了那股灼烧感。
她满足地眯起眼,将可乐含在嘴里,感受着气泡带来的抚慰。
辣意稍退,她又不死心地尝试了另一道菜,农家一碗香。
结果再次被那直冲脑门的辣味击中,嘶哈嘶哈地败下阵来。
整顿饭下来,菜没吃几口,一杯可乐全被她喝光了。
她打着饱嗝,肚子里空空的,嗝出来的全是可乐里的气泡。
从这个不正宗又辣得要死的湘菜馆出来,温棠被正午的太阳直射,用手挡在额头上,眯起眼睛往四周看。
她本想再去找点吃的填饱肚子,拿出手机一瞧,一点了。
下午的论坛两点准时开始,而他们赶回会场至少需要半小时。
现在出发都有点紧张,根本来不及再去找吃的。
下午的议程对她至关重要,那可是“年度优秀新闻作品颁奖”环节。
她有作品获奖。
这是她记者生涯中第一次获得行业级别的认可。
前几天收到“优秀青年记者”的邀请函时那种飘在云端的兴奋,当下终于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实实在在的紧张和期待。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老师悄悄告知你是三好学生,但在全班同学面前,在掌声中接过那张鲜艳奖状的时刻来临前,心跳总是会没办法抑制地加快。
大概每个人在职业生涯中,都要经历这么一段新手阶段,混杂着冲动和自信,对前途充满了幻想。
温棠清楚自己正处于这样的阶段里,她也很享受这样的心态。
只是在看到“优秀青年记者共80人”时,她这种飘飘然的感觉瞬间落到了地上。
她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大屏幕上满屏的姓名,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在哪。
还是秦绛先提醒她:“第六排第五个。”
她眯起眼定睛一看,这才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看到了自己的姓名。
温棠呢喃道:“去年不是只有五十个吗......”
今年怎么突然多了三十个人?她还打算回去吹嘘呢,这含金量一降低,都不好意思和人说了。
前方颁奖主持人正在一位一位地朗读姓名和获奖作品,读到她的名字时,温棠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优秀青年记者温棠,二十五岁,优秀作品《当“玩笑”成为凶器,谁是下一个?》......”
仅仅是一句话的介绍,秦绛就听出了端倪。
他低声问:“写的是什么?”
主持人已经读到后面的获奖作品,而温棠还在平复心跳,她静默了一会儿,说:“校园霸凌。”
这是她年初的一部新闻稿,在公众号发表后,被不少大v转载过,火了好几天。
当时是发生了一起小学霸凌事件,一个小女孩以开玩笑为由,把铅笔的笔头戳进了同桌的鼻孔里,戳得很深。导致同桌口鼻处血流不止,鼻粘膜遭到破坏,最终导致其失去了一部分嗅觉。
最令人唏嘘的是,在同桌鼻子出血后,那个小女孩仍然在笑,她说:“你的鼻子怎么戳一下就流鼻血呀?”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笑:“快喊老师,她最喜欢告老师了!”
嘴上这么说,却都在围观,没有一个人去通知老师。
本可以及时处理,却硬生生失去了最佳救治时机。
温棠后来在采访受害学生时,对方说了一句话,“我最不喜欢告老师了,明明是他们总和老师说我不好。”
而老师的视角有限,谁是第一描述人,多半就会偏向谁。
沉默的学生总是需要承受更多的误解。
她心里止不住地泛起酸疼,她想到了秦绛。
他当时是不是也是这种孤立无援的状况?
会不会也被一群扭曲丑恶的嘴脸围观、嘲笑、辱骂?
如果及时送医,左腿没有受伤,他的性格还会像大学时那样别扭孤僻吗?
其实她有些愧疚,她是带着情绪,带着偏向去写这篇新闻稿的,在这件事上她很难做到公平公正客观,失去了新闻人的准则。
没想到认认真真写的稿子扑得无声无息,这本带着强烈情绪的文稿却获奖了。
秦绛低着头,在手机上搜这篇文稿。
从头到尾逐字逐句看完后,他又往上划,看了一眼标题。
《当“玩笑”成为凶器,谁是下一个?》
他能从文字里感受到温棠的愤怒和失望。
也隐约感受到了她对这件事非同寻常的强情绪。
她别的报道不会用这么多增加语气的词汇。
秦绛若有所思地侧目看了她一眼。
温棠正想问他怎么了,却听见主持人说:“由于人数较多,请获奖记者来后台领取奖状和奖品。”
她只好站起,把口中的话暂且咽下,往后台的方向走去。
奖状是和以前相同的样式,奖品有所创新,是一只戴着眼镜的小熊玩偶,手里拿着一本书,穿浅蓝色衣服,勉强盖住肚皮,衣服上面印着论坛logo和优秀青年记者的字。
温棠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小熊,这儿捏一下那儿揉一会儿的。
领完奖后,获奖的记者还要站成五排拍一张合照。
她本来站在第一排最边上,不是很显眼的位置,正准备蹲下,身旁的女人说:“你到中间去吧,让我们长得丑的站在边上。”
温棠微愣,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谦虚地尬笑:“......不用不用。”
女记者坚持:“去吧,咱们也需要门面。”
旁边也有人附和:“美女怎么能缩在一边呢?”
“对啊,来中间,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她不断地被人主动换位,就这么换到了最中间。
“咔嚓——”
画面定格。
温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闭眼,总之快门按下的瞬间,她仍然在尬笑。
摄影师说:“照片会在明天闭幕式发给大家,各位可以回到座位上了。”
温棠揉了揉鼻子,坐回去时,还有点不自在。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正目视前方的秦绛。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被不止一次评为班花,被发到表白墙捞人,也因为颜值红利,总是受到别人的善待。
秦绛和她不同。
他大学时皮肤不算白,不是一眼帅哥的类型。但多看两眼就会被他独特的气质吸引,像一座被浓雾半掩的远山,时不时会惊起一群飞鸟,令人忍不住被勾起探究欲。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同学欺负吗?
可大多数人都长相平凡,为什么偏偏是他?
温棠又侧目看他一眼。
他现在变白了,是病态的白,常年不晒太阳的白。
气质又和以前有所不同,白皙衬托出了他优越的五官和下颌,那股浓雾退散了一些,袒露出几分矛盾的锋利和忧郁,更加吸引人。
秦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没转头,用余光探究了一会儿,发觉温棠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许久了。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我干什么?”
温棠眨了眨眼:“看你是不是因为长得丑,当年才会被人欺负。”
秦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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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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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如无意外都是早八更新。 下本开《沉境》 古言,捡男人文学,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