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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33 等雨停 ...

  •   那天的应酬在浦东的一家酒店。宋拂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他坐下来,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开始听旁边的人说话。聊的是东南亚的市场,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有人赔得底掉,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没有人觉得他不在。但他不在,他在想她。一周前,在外滩的咖啡厅门口,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笑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酒店的大堂,看着旋转门把她转进去,转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坐在车里等了很久,等那扇门再转出来一个人,不是她。

      汪郁辜坐在桌子对面。他比去年瘦了一些,脸上的肉松了,下巴的轮廓反而比之前清楚了一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笑声也大,整个包间都是他的声音。

      宋拂别过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汪郁辜的声音忽然停了,宋拂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宋总。”汪郁辜叫他。宋拂抬起头看着他。汪郁辜端着一杯白酒,脸已经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一块被煮过头的肉。
      他眯着眼睛,嘴角往上翘着,“前几天在外滩,看见佘小姐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宋拂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风不动,水不动。

      “是么。”宋拂倾身把酒杯放下。

      汪郁辜笑了一下,把那杯白酒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旁边的人立刻给他倒上。他看着宋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腕上的红绳上。
      “你不好奇?”汪郁辜问。

      宋拂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看着他。汪郁辜把酒杯放下,靠过来,声音压低了,眼睛还是眯着,但底下的光变了。

      汪郁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多。他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你这个人,还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他摇了摇头,“我那时候不服你,现在也不服。但有一样东西,我服。”
      宋拂看着他。

      “她。”汪郁辜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酒后的认真,比清醒的时候更真,“佘粤。你那个女人。”
      宋拂闻言手指一顿,掀起眼皮看着对面的人。

      “她走的时候,我派人跟着她。”汪郁辜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的人也在跟着,你知道的。两边的人,跟了一路,从上海跟到云南,从高速跟到国道,从国道跟到那个巷子口。她住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和谁说话,吃了什么——我都知道。”

      宋拂看着他,没有问后来呢,他坐在那里,等着下文。

      汪郁辜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墩在桌上,“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拿她来要挟你?是。也不全是。”他转过头,看着宋拂,眼底有些红血丝,

      “我那时候觉得她就是个花瓶。好看,清高,冷,仗着有你在后面撑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派人跟着她,是想抓住她的把柄。不是你的,是她的。我要让她知道,她什么都不是。没有你,她什么都不是。”
      宋拂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到了大理的第二个月,”汪郁辜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来找我了。”

      宋拂看着他。汪郁辜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看着宋拂,嘴角翘着,但眼底没有笑意。

      “她怎么找到你的?”宋拂问。
      “酒店大堂。”汪郁辜说。“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没有化妆。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
      他停了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 “她说,‘汪总,你跟着我,是想拿我换什么?’”

      包间里的声音又大了些。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笑,有人在讲一个不好笑但大家都在听的笑话。
      宋拂坐在那里,手放在桌沿上,看着汪郁辜。汪郁辜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杯酒。

      “我说,你猜。”汪郁辜的声音忽然轻了,“她说,‘你拿不到什么。宋拂不会因为我,放弃他要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宋拂,“我说,那你来做什么。她说——”

      汪郁辜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杯子空了,他放在桌上,没有让人再倒。他低头看着那个空杯子。

      “她说,‘我来告诉你,你不用跟着我了。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筹码。不是因为宋拂,是因为我不愿意。你跟着我,浪费时间。我在这里,不会见任何人,不会做任何事,不会让任何人拿我做文章。你把跟着我的人撤了,大家都省事。’”

      汪郁辜笑了一下,“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你知道她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看着宋拂,没有等回答。“她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的脸,不是在看你的衣服,不是在看你的身家。她是在看你这个人。看你值不值得她多说一句。她看了我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她说——”

      汪郁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厚,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

      “她说,‘汪总,你在汪家排第二。上面有大哥,下面有弟弟。你花那么多时间跟着我,是因为你觉得宋拂在乎我。他在不在乎我,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在乎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能不能赢。我跟你没有仇,你跟我也没有仇。你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你的时间,应该花在你自己身上。’”

      包间里有人站起来敬酒,酒杯碰着酒杯,叮叮当当的。有人在大声说“来来来干了干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
      宋拂坐在一片喧嚣里,静静地看着汪郁辜。

      “我把人撤了。”汪郁辜的声音很轻,像在承认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不是因为怕你,不是因为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坐在我对面,酒店大堂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她不怕我。她什么都不怕。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告诉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和她自己无关的事。

      “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不怕我的人很多,不怕我的女人也很多。但不怕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来把话说清楚、说完就走了的女人——她是第一个。”汪郁辜语气有些嘲讽。

      汪郁辜抬头看着他,“宋拂,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人都撤了吗?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她。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他妈在做什么?我跟一个女的过不去,跟了她一个月,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求。她站在那里,跟我说,你不用跟了,我不会让你抓到任何把柄,不是因为我没有,是因为我不在乎。”

      汪郁辜笑了一下,带着含混的酒气,“我服了。不是服你,是服她。她那种人,你拿她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宋拂,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她走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为了他才来的。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她说——”

      汪郁辜轻轻笑了一下,“她说,‘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被人跟着。我不想被人看着。我不想活在任何人的阴影里。他的,你的,都不行。我是我自己的。’”

      汪郁辜不说了。他端起旁边那杯不知道谁倒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宋拂脸上什么什么表情,安静地坐在璀璨的灯光下,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一片蝉翼。
      “宋拂,”汪郁辜叫他的名字,像一个在牌桌上输光了筹码的人,“这样的女人,她离开你,你是他妈的活该。”

      包间里安静了,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敢接的安静。酒杯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的菜掉在桌面上,烟灰从指间落下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灰扑扑的一小片。

      宋拂抬头看了一眼汪郁辜,然后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搭在手臂上。他看着汪郁辜,
      “你说得对。”

      他拿起脚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响着。

      -
      六月的云南,雨季还没有正式来,但空气里已经蓄满了水。
      基地在山上,路不好走,佘粤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她有一阵子没来了,升职以后出差多了,上个月在重庆,上上个月在上海,行李箱摊在客厅里一直没收。猫不太高兴,她走的时候它蹲在门口,尾巴绕在脚踝上,她蹲下来摸了它两下,猫理也不理她。
      她也是开了一上午的会,衬衫袖口卷着,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

      车停在基地门口,佘粤推门下来,热风扑面,带着动物粪便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她习惯了。

      她先去看了那只秃鹫。开春的时候它的翅膀又感染了一次,换了三种抗生素才压下去。现在好了,蹲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眼睛还是黄橙橙的亮。

      佘粤蹲下来,隔着铁网看了一会儿。负责猛禽的小伙子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本,一项一项地念给她听。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问一句。

      下午的时候开始闷了。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都是水汽,黏在皮肤上,像一层会呼吸的膜。

      佘粤在给一只小麂子处理腿上的伤口,它是在山上被野狗咬伤的,送来的时候后腿肿了一倍,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还不肯吃草。她蹲在笼子前面,手里拿着药棉,动作很轻,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麂子看着她,眼睛很大。

      几个小姑娘在旁边的笼子前面刷水槽。她们是本地招的临时工,二十出头,皮肤晒成小麦色,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基地都能听见。

      一个说:“那个男的,就前几天来的那个,你们谁加了微信?”
      另一个说:“没。人家就走了,就待了半天。”
      第一个又说:“长得好帅啊,穿个白衬衫,站在树底下,我以为是哪个明星来了。”
      第三个笑了:“你省省吧,人家那种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女孩子们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云南话软软的尾音,像刚摘下来的李子,咬一口,酸酸的,但很新鲜。

      佘粤把纱布缠好,胶带贴了两圈,站起来,膝盖有些麻。她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走出圈舍,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几个姑娘看见她,叫了声“佘姐”,她点了点头,去洗手。

      身后那几个姑娘还在说。

      “真的,我骗你干嘛,手腕上有一根红绳,褪色的那种。那种绳子,一般都是家里长辈给的,戴很多年都不摘的。”

      “你怎么知道是长辈给的?说不定是女朋友给的呢。”旁边的小李蹲在地上,把水桶里的脏水倒掉,回过头来。

      “你见过哪个男人戴女朋友给的红绳戴得那么旧的?”小赵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兴奋且八卦的的气泡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他那个,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颜色都发白了,线都毛了,还在戴。”

      佘粤的手指停了一下。小麂子动了一下,她回过神来,把药棉轻轻按在伤口上。

      “而且人家那种气质,你懂吧?”小赵把刷子在水桶里搅了搅,“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就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穿的也普通,就是白衬衫,袖子卷着,但那个料子一看就不是几百块钱的东西。”

      “你看人家料子干嘛?”小李笑了,“你到底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衣服?”

      “我都在看。”小赵理直气壮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他什么吗?他站在秃鹫笼子前面,看了好久。那只秃鹫你知道的,除了佘姐谁都不理,那天居然让他摸了一下。他就站在那里,手搭在铁网上,秃鹫就过来了。那个画面——我跟你说,我拍了照片,虽然糊了,但是真的好看。”

      佘粤把小麂子的腿包扎好,站起来,把药棉扔进垃圾桶里。她把手套摘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赵还在说,声音从笼子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里扯着的线。

      “后来他走了,怎么走的我都不知道。就——忽然就不在了。”

      佘粤转过身,往下一个笼子走。她走到小熊猫的笼子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爪子。指甲长了,需要剪。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拿一下指甲钳”。

      工作人员跑着去了。佘粤站在那里,手搭在笼子上,看着小熊猫在树上爬。它的毛是红褐色的,尾巴很大,一圈一圈的,在阳光下像一条被人丢在树上的围巾。
      她没有在想他。她在想小熊猫的指甲。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指甲钳拿来。

      傍晚的时候雨来了。又大又急,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天上往地上倒黄豆。

      佘粤站在走廊下面,看着雨幕从屋檐上倾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朵一朵的水花。她没有带伞。车停在门口,跑过去也就二十步。
      她站在那里,把手伸到屋檐外面接了一捧水。雨从指缝里淌下去,把她的袖口打湿了一小片。

      “佘姐!”基地的小刘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伞,“给你伞!别淋着了!”

      佘粤接过来撑开。伞很大,很沉,伞骨是黑色的,很结实,手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很温润,不像是基地会买的那种伞。
      她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有一个很小的压印标志,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认识那个标志。宋家的。宋氏集团。
      她在上海的时候见过,在宋拂的车里,在他公寓的衣帽间里。黑色的,哑光的,一个小小的、压印的logo。

      佘粤站在那里,撑着那把伞,看着雨。雨滴急促地打在伞面上,迫不及待地奔向大地。
      “这伞是谁的?”她的声音很平淡。

      小刘站在走廊下面,抱着手臂,缩着肩膀,“前几天一个志愿者落下的。我们都说让他拿回去,他说不用了,说基地用得着。我们就留着了。也算物尽其用。”
      她笑了一下,看着佘粤,“佘姐,这伞挺好用的吧?又大又结实。我们基地那些伞,风一吹就翻了。”

      佘粤“嗯”了一声,抬眼去雨幕。
      雨小了一些,远处的苍山在雨幕里灰蒙蒙的,山顶被雾罩住了。洱海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她撑着那把伞,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后是基地的笼子,面前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六月。她站在雨里,等雨停。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沙沙。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伞面上没有沾水,黑色的布料在暮色里反着冷冷的光。

      佘粤把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走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跟大家说了声“先走了”。小赵在整理工具,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佘粤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基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两边的桉树在暮色里翻着,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佘粤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桉树叶子的气味。

      到家的时候,雨完全停了。她把车停在巷口,推门下来。空气是湿的。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走到门口,猫蹲在门槛上,看见她,伸了个懒腰,叫了一声。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蹭了一下。

      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和弦玫瑰被雨打落了一些花瓣。
      她把猫猫轻轻放下来,去拿工具,弯腰把那些带着雨水的花瓣埋进土里。

      -
      六月的上海,雨是忽然来的。宋拂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走到台阶上,雨就砸下来了。

      门口停着车,周获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车门旁边等他。宋拂走出来,周获迎上去,伞举过他的头顶。走了两步,宋拂嫌慢,步子大了起来,周获跟得有些吃力,伞沿碰了一下宋拂的肩膀。

      宋拂没回头,伸手把伞拨开,大步流星地走进雨里。雨落在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上。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凉飕飕的风。

      周获收了伞,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宋拂靠着椅背,领带系着,袖口的扣子扣着,头发湿了几缕,搭在额前。他脸上没有表情。

      “晚上的应酬,七点半,外滩。”周获说。

      宋拂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地摆着,忽然开口,“晚上的应酬,推了。”

      周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跟了他这么多年,宋拂推应酬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人,定了的行程,除非天塌下来,不会改,“什么?”

      “推了。”宋拂的声音很平。
      “宋总,今晚那个局,赵总那边——”
      “推了。”宋拂转过头看着他,“周获。”
      “在。”
      “你会做糖醋排骨吗?”

      周获愣住了,半天才答,“会。”
      他当然知道糖醋排骨,上海人做的糖醋排骨,酸甜口的,排骨要小排,炸到金黄,糖色要炒得亮,醋要最后放,放早了酸味就跑了。他也会做。他一个人在上海这些年,什么菜都学会了。

      “教我。”宋拂的声音很果决。
      周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行。但宋总,我教您可以,您学不学得会,我不保证。”
      “你教就行了。”

      宋拂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做饭很好吗?我付你薪水,额外的。”
      周获没有说话,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他开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一下,又问,“家里有食材吗?”
      宋拂沉默了,坦诚道,“没有。”

      周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想起宋拂从来不做饭。他那个公寓的厨房,冰箱里只有水和酒,灶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包盐都找不出来。他住了三年,厨房跟新的一样。他不是不会做,是没有做过,没有人需要他做。

      他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人替他准备好了。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行程有人安排,连婚姻都有人替他选好了。他不需要进厨房,不需要逛超市,不需要知道排骨要买哪一种、醋要放多少。
      他只做那些别人做不了的事——签合同、谈并购、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死角,这些事他做得很好。

      “那先去超市。”周获打了灯,变了一道车道。

      车子停在一家普通的超市门口。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促销的牌子挂得到处都是,热闹得有些吵。
      周获解了安全带,回头看了宋拂一眼,“宋总,你在车里等,我去买。很快。”

      宋拂摆了摆手,也推门下车。他站在车旁边,衬衫又湿了几片,大步流星往超市门口走。

      周获跟在后面。宋拂站在货架前想一个无措的孩子看着那些他从来没有碰过的东西——酱油、醋、料酒、白糖、淀粉。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走进了一片他不太熟悉、但必须要走进去的森林。也不是迷路,而是不知道从哪棵树开始看起。

      周获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了生抽、老抽、香醋、料酒、白糖、淀粉。宋拂跟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拿。他拿一样,宋拂看一眼,记住牌子,记住位置。
      周获走到蔬菜区,拿了葱、姜、蒜。宋拂在旁边站着,看着周获把葱放进购物车里,长长的,叶子有些蔫了,宋拂换了一把。周获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等着,等他换好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肉柜,周获停下来,弯着腰看那些排骨。小排,肋排,肉不多不少,骨头要细。他挑了一盒,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挑了一盒。
      宋拂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盒排骨放进购物车里。

      “就这些。”周获说。
      宋拂点了点头。他们走到收银台,周获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上去。宋拂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从购物车里被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被扫码,被装进袋子里。

      宋拂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陪她逛过超市。在上海的时候没有,在南京的时候更没有。他给她送过很多东西,但他从来没有陪她走进过任何一家超市,没有帮她挑过任何一样东西,没有在她弯腰看货架的时候站在旁边,等她把葱从这一把换成那一把。

      “宋总?”周获叫他。
      宋拂回过神来,拎着袋子走出超市。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到家的时候,天快暗了。宋拂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把东西放在台面上。他站在那里,静默地看着那些东西。
      周获换了拖鞋走进来,卷起袖子洗了手。他从袋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他看了宋拂一眼,“宋总,你先看我做一遍。然后你做。”

      宋拂点了点头。他站在旁边,靠着橱柜,看着周获把排骨洗了,放进锅里,加水,加姜片,加料酒,开火。水开了,浮沫浮上来,灰白色的,周获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撇掉。

      宋拂看着他撇浮沫,看着他捞出排骨,过凉水,沥干。起油锅,放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化了,变成琥珀色的液体,在锅底冒着细密的、金黄色的泡。
      周获把排骨倒进去,翻炒,糖色裹在上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然后加生抽、老抽、料酒、醋,加热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转小火。
      周获转过身看着宋拂,“焖二十分钟。然后开大火收汁,最后再加一次醋。”
      他把锅盖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醋分两次放。第一次入味,第二次提香。最后那次不能早,早了酸味就跑了。”

      宋拂站在旁边,靠着橱柜,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口锅。排骨在里面滚着,肉色从粉白变成酱红,油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把糖炒糊了。”周获笑了,“锅都烧黑了。洗了半天。”

      宋拂看了他一眼。周获靠在灶台边上,手搭在台面上看着他。
      “后来呢?”宋拂问。
      “后来又做了一次。还是糊了。”周获说,“第三次才做成。味道也不对,太甜了,酸味不够。我做了很多次,才做成现在这样。”

      宋拂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向那口锅。锅里的汤汁收了一些,排骨的颜色更深了,酱红色的,在锅里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她做的,”宋拂的声音很轻,“很好吃。”
      周获没有接话。他知道宋拂不是在说排骨,是在说她,在说那些他从来没有吃够的、她做过的每一顿饭。

      周获打开锅盖,把最后那勺醋倒进去,沿着锅边淋了一圈,“滋啦”一声,白汽冒上来,酸酸甜甜的香气扑了一脸。宋拂站在旁边静静看着。

      宋拂想起她做的糖醋排骨也是这个颜色,酱红油亮,撒几粒白芝麻,摆在白瓷盘里,旁边放一朵香菜。

      “宋总。”周获叫他,他回过神来。排骨出锅了,盛在白瓷盘里,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从骨头上抿下来,很嫩,不柴。他嚼着,咽下去,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样?”周获问。
      宋拂把骨头吐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看了一眼那块骨头,又小又细,被她看见了会说“这排骨买得好,骨头小,肉嫩”。

      “很好。”他说。宋拂把筷子放下,转过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着,扑扑毛毛地吻在玻璃上,花园里的海棠在风雨里飘飘摇摇。
      “下个月再做一次。”他没有回头。

      周获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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