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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她穿着最普通的婚纱,去见最初的人 后来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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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透的时候,安稚还跪在那片血泊里。
晨阳从头顶泼下来,亮得晃眼,落在皮肤上是烫人的灼意,可她眼前永远是化不开的浓黑,连一丝光都渗不进来。江芝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冷下去,从带着余温的软,到微凉的僵,再到彻骨的冰,最后硬得像一截没了生气的枯木。她就那么抱着,指尖死死扣着小姑娘单薄的后背,仿佛只要抱得再紧一点,这束好不容易照进她黑暗里的光,就不会彻底熄灭。
继母的脚步声在她身边绕了一圈,鞋尖踢了踢江芝垂在地上的手,粗哑的嗓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在说什么碍眼的垃圾:“死都死得不是地方,回头血渗进地板缝里,擦都擦不掉,真是晦气。”
父亲的声音更冷,像块冻硬的石头,不带半分人味:“别在这磨蹭,买家一会儿就到,把她拖起来,绑结实点,别再让她跑了,耽误了拿钱。”
粗糙的手掌攥住了她血淋淋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直接捏碎她的骨头,拽着她往前拖。安稚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浑身软得像一滩被抽干了力气的泥,任由他们把自己从江芝冰冷的身体旁扯开。手臂被扯得笔直,手腕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新的血混着旧的血往下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像一条没了命的蛇。
她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被人拎着,拖拽着,鼻尖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江芝的,她自己的,还有泥土里散不去的、深山里带回来的腥气,混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可她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口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的,穿堂风从里面呼啸而过,冷得刺骨,疼到最后,只剩一片麻木。
许初没了。
许之没了。
陈浩杰没了。
现在,连芝芝也没了。
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牵挂,最后一点暖意,最后一点能抓着不放的东西,全都碎在了这个清晨,碎在了她亲生父亲举起来的石头下。
她拼了命杀了深山里所有的恶人,秃子、癞子、李疤脸、瘦猴,一个个倒在她面前,血溅了满身。她以为这样就能解脱,以为这样就能带着江芝好好活下去,以为陈浩杰用命换下来的生路,真的能让她逃离无边的黑暗。
可到头来她才明白。
山上是吃人的匪窝,山下,是吃人的至亲。
匪窝的恶,是明晃晃的刀,血淋淋的杀,看得见,躲得开;至亲的恶,是藏在骨血里的毒,笑着把你推进地狱,躲不开,挣不脱,一刀一刀凌迟着,连痛都来不及喊出声。
她被扔回里屋冰冷的地面上,手腕脚踝再次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绳子一圈圈勒进早已血肉模糊的皮肉里,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心口那片空荡荡的、连血都流不出来的窟窿,这点皮肉之苦,连痒都算不上。
门外渐渐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粗重,拖沓,混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油腻味,一步步靠近。安稚靠在墙角,空洞的眼瞳对着门口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继母谄媚又讨好的声音,尖细得像根针,扎得她耳膜发疼:“老板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丫头,身子骨结实得很,就是眼睛不大好,别的一点毛病没有,洗衣做饭样样能来,保证您用着顺手。”
被称作老板的男人哼了一声,声音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眼睛瞎了?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个吃白饭的累赘。”
“瞎了也不耽误干活!就是看不见路,使唤着小心点就行,价钱好商量,好商量!”继母连忙赔着笑,语气里的贪婪快要溢出来,“您看您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白来,这丫头听话得很,从来不闹腾,您买回去绝对不亏!”
男人沉默了片刻,安稚能感觉到一道黏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扫过她满身的血污,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一身伤,看着就晦气,价钱减半,不然我转身就走。”
“减半就减半!”继母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仿佛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件不值钱的破烂,“只要您带走,怎么都成!”
安稚靠在墙角,指尖狠狠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渗进指缝里,她却浑然不觉。
买她。卖她。
她的亲生父母,为了几张薄薄的钞票,把她当成货物,当成累赘,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当成一个人看过。
小时候被关在柴房,饿了冻了,没人管;被打被骂,没人护;眼睛被戳瞎了,没人疼;从死人堆里、深山里拼了命爬回来,没人问一句疼不疼;如今浑身是伤,刚看着唯一护着她的人死在面前,他们想的,却是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男人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就要碰到她的胳膊,安稚浑身猛地一僵,积攒了许久的、想要扑上去同归于尽的戾气瞬间冲到了顶点。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里裹着化不开的无力与心酸,还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呢喃,软软糯糯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你快点,孩子又闹了,眼睛不舒服,一直哭……”
“妈,我看不见,我怕……”
“乖,不哭,妈牵着你呢,妈在呢,不怕啊。”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安稚的心里。
是买家的老婆。
是买家的孩子。
也是个瞎子。
安稚浑身猛地一震,原本绷紧到极致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股子要同归于尽的戾气,在小孩子细细的、带着惶恐的哭声里,硬生生停住了。
她也是瞎子。
她懂那种睁开眼却只有无边黑暗的恐惧,懂那种走在路上每一步都怕摔倒的不安,懂那种被人当成累赘、用嫌弃的目光打量的滋味,懂那种活在世上,连一点光都抓不住的绝望。
如果她杀了这个男人,这个瞎了眼的女人,和这个瞎了眼的孩子,就会彻底无依无靠。在这吃人的世间,一个瞎眼的母亲带着一个瞎眼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
会不会像她一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被人随意践踏?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活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连一点暖意都抓不住?
她恨。恨这对狠心的父母,恨这世间所有的恶。可她不能把这份恨,转嫁到和她一样可怜的人身上。
她也是瞎子。她不能,让另一个瞎子,再走一遍她走过的、满是荆棘与鲜血的路。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了,浑身紧绷的力气,也一点点泄了下去。
杀了他,太容易了。可杀了他,救不回芝芝,救不回许初他们,只会多两个和她一样,困在黑暗里永无出头之日的可怜人。
男人的手最终还是碰到了她的胳膊,粗糙,温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拽着她就要往外拖。安稚没有反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拖拽着,脚步虚浮地跟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
身后传来继母数钱的哗啦声,清脆又刺耳,她笑得合不拢嘴,父亲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拿到钱的踏实与满意。
他们再一次卖掉了自己的女儿,换了几张薄薄的钞票,心安理得,毫无愧疚。
安稚被男人拽着,一步步走出这个所谓的“家”,走出这个吃人的牢笼。晨阳落在她身上,刺眼,又绝望,她看不见路,只能任由男人拖拽着,耳边是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女人轻声的安抚,还有身后父母刻薄又贪婪的交谈,一字一句,都扎进她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带走,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牛做马,苟延残喘,直到油尽灯枯。可她没想到,老天连这样苟活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男人带着她走了没多远,大概是她满身的血污实在碍眼,又或是瞎眼的她实在麻烦,走了半路,他忽然嫌恶地狠狠甩开她的手,骂了一句:“真是晦气,看着就烦,自己滚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快步追上自己的老婆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
安稚被狠狠甩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路上,疼得她浑身一颤,伤口再次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破烂的裤腿。她趴在地上,手脚还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风卷着尘土吹在身上,冷得浑身发抖。
周围空荡荡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瞎子,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像一条被人随意丢弃的野狗。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听着男人一家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小孩子的哭声慢慢消失在风里,心里一片死寂。
不要她了。连买家都嫌她累赘,嫌她晦气,嫌她瞎了眼,不肯要她。
她活在这世上,到底算什么?连被人买走,都不配。
不知趴了多久,直到太阳渐渐偏西,阳光不再那么灼人,身上的力气才一点点回笼。安稚才慢慢蜷缩起身子,用牙齿一点点磨着手腕上的麻绳。粗糙的麻绳磨得她本就血肉模糊的手腕雪上加霜,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可她不管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回到那个家。回到那对狠心的父母身边。
她不逃了,也不躲了。芝芝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她亲生父亲的石头下。这笔账,她必须算。这血海深仇,她必须报。这世间最恶的恶魔还活着,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要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麻绳终于被磨断的时候,她的手腕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满身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凭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凭着听觉,凭着那点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戾气,慢慢往回走。
路不长,她却走得无比艰难。她看不见,只能靠着路边的墙壁、树干,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摔倒了,就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磕破了,就任由血顺着皮肤往下淌,混着灰尘,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一步步,走向那个名为家,实则炼狱的地方。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里面传来父母说笑的声音,还有数钱的哗啦声,轻松又惬意。仿佛下午那场血腥,那条鲜活的人命,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江芝的死,她的惨,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安稚站在门外,空洞的眼瞳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戾气从骨子里一点点蔓延开来,席卷了全身。
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瞬间打破了屋里的轻松惬意。继母回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恼羞成怒,尖利地嘶吼起来:“你个死丫头,怎么回来了?!买家呢?你怎么没被带走?!”
父亲也皱起了眉,眼神冰冷又不耐烦,像在看什么甩不掉的垃圾:“谁让你回来的?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安稚没有说话,一步步往里走,脚步轻得像鬼魅,浑身的血污在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暗红的痕迹,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看不见他们的脸,却能清晰地捕捉到他们的呼吸声,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冷漠。就是这两个人,给了她生命,却也亲手把她一次又一次推进地狱。生了她,却从未养过她;给了她血脉,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疼惜,半分护佑。最后,为了钱,卖掉她,害死了她唯一的朋友。
他们才是这世间,最恶的鬼。
“你想干什么?!”继母被她身上无声的戾气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却依旧强装凶狠,“我告诉你,你别乱来!不然我打死你这个疯子!”
安稚依旧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摸索着,触到了桌边那把冰冷的菜刀。锋利的刀刃贴在掌心,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决绝的狠戾。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从来没有被人真心护过。好不容易有人捧着一颗心来爱她,来护她,却一个个都死了,死在她面前,死在这世间的恶里。许初、许之、陈浩杰、江芝,所有给过她一点暖意的人,全都不在了。
她活着,只剩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绝望。既然活着这么苦,那她就拉着这两个恶魔,一起下地狱。
继母看见她握住了菜刀,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转身就要跑:“疯子!你这个疯子!救命啊——”
父亲也慌了,扑上来想要阻拦,可安稚比他更快。她看不见,却凭着刻在骨子里的听觉,凭着那股攒了十八年的恨,猛地挥起了菜刀。
刀刃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落下。
一声闷响。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在她的脸上,身上,滚烫,粘稠,和芝芝的血一模一样,和深山里那些恶人的血一模一样。继母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父亲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门外逃,可安稚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她循着他慌乱的脚步声,一步步追上去,菜刀一次次落下,没有犹豫,没有手软。每一刀,都带着攒了十几年的恨,带着芝芝死在她面前的痛,带着所有在意之人离她而去的悲。
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墙壁,染红了她浑身的衣衫。
屋里最后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她粗重的喘息声。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活人的呼吸,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安稚才停下动作,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屋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她站在一片血泊里,满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仇,报了。这世间最后两个害她的恶魔,死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解脱,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绝望。杀了他们,芝芝不会回来,许初他们也不会回来。所有她在意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赢了,可她还是一无所有。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任由黑暗彻底吞噬了自己,心里一片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这一夜,她就站在这片血泊里,站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守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守着自己破碎不堪的人生。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摸索着,走出了这个沾满血腥的家。晨阳升起,照在她身上,依旧刺眼,依旧绝望。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留恋,一步步,凭着记忆,往学校的方向走。
她要去拿芝芝的东西。那是芝芝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是早读时间,校园里原本满是朗朗的读书声,可她的身影一出现在校门口,所有的声音瞬间停了。
她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异样的,恐惧的,嫌弃的,鄙夷的,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浑身发僵。
周围响起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一点点钻进她的耳朵里。
“就是她……听说她家里出事了……”
“江芝昨天还跟我们一起上课呢,人就没了……”
“后山那几个亡命徒,听说也是她杀的,她一个瞎子,怎么敢的……”
“瞎子疯起来才最吓人,离她远点,别被她伤到了……”
“以前她跟许初在学校的时候,多好的两个人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安稚的脚步顿了顿,空洞的眼瞳对着校园的方向,指尖微微蜷缩。她看不见那些眼神,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与疏离。原来不止父母嫌弃她,厌恶她,连这些曾经相识的同学,也一样怕她,嫌她,把她当成疯子,当成晦气。
她在这世上,从来都不被接纳,从来都不被善待。
可她没有停,也没有理会,只是一步步,摸索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脚步很慢,很稳,不管那些议论,不管那些目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芝芝的座位,拿到芝芝的东西。
教室里的同学看见她进来,全都吓得往后缩,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没人敢靠近,没人敢说话,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任课老师挡在了她面前,语气里满是冰冷的不耐烦和嫌弃:“安稚,你打扰到我们上课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出去。”
安稚没有理会,依旧往前摸索着,凭着记忆里江芝跟她说过的座位号,一点点走到教室靠窗的第三排。指尖触到冰冷的桌面,触到芝芝用过的课本,用过的笔,用过的搪瓷水杯,杯壁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芝芝最喜欢的小兔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空洞的眼瞳往下淌,温热的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污,狼狈又心酸。
“芝芝,”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悲怆,“我来接你了。”
她慢慢收拾着江芝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还有那个小小的兔子挂件,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稀世珍宝。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上面是芝芝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要和安稚姐一起下山,一起好好过日子。
铅笔字被泪水晕开,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她眼前永恒的黑暗。
这些,是芝芝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收拾好东西,安稚没有停留,抱着怀里的书本,一步步摸索着走出教室,走出学校。身后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小声的议论,她全都不在乎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些东西,再也伤不了她分毫。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屋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重,两具尸体还躺在地上,安稚看也不看,径直往后院走。后院有一片桃林,是许初生前亲手种的,他说等桃子熟了,就摘给她吃。
她在这里,给许初、许之、陈浩杰立了四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捧冰冷的泥土,埋着她所有的牵挂。现在,她要把芝芝也埋在这里,让他们四个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她没有工具,就用手挖。指尖本就磨破了,泥土混着血嵌进指甲缝里,疼得钻心,可她不管不顾,一下一下,挖着坚硬的泥土。挖了很久很久,直到土坑足够大,她才慢慢把江芝的身体抱过来,轻轻放进去,把芝芝的笔记本,那个兔子挂件,还有课本里夹着的半块化了的水果糖,一一放在她身边。
“芝芝,不怕,”她轻轻摸着江芝冰冷的脸,声音软得像棉花,“许初哥他们都在这儿,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你们在一起,不孤单。”
她一点点填土,把土坑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和另外三个挨在一起。风一吹,桃林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却暖不了她心底半分寒意。
从此,这世上,再无她在意之人。从此,她只剩自己一个瞎子,活在无边黑暗里,活在无尽痛苦中。
接下来的七天,她过得浑浑噩噩。不吃不喝,不睡不眠,要么跪在桃林的坟前,要么呆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没有情绪,没有知觉,只剩无尽的麻木与绝望。
屋里的血腥味渐渐淡了,可她心里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挥之不去。江芝软软的“安稚姐”,陈浩杰温和的“我答应了许初要护着你”,许初笑着喊她“阿稚”,许之把水果糖塞给她时的样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手一摸,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无边的黑暗。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第七天的时候,安稚终于动了。
她摸索着,找到了父母卖她换来的钱,不多,却也够买一件东西。她打了一盆凉水,把身上的血污一点点洗干净,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要去买一件婚纱。一件很普通,很便宜的白婚纱。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从来没有被人娶过,从来没有穿过一件好看的衣裳,从来没有过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她想在死之前,穿一次婚纱,做一次新娘子。就算没有新郎,就算没有祝福,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好。
她凭着记忆,慢慢走到街上的婚纱店,老板娘看见她满身的伤痕,空洞的眼神,眼神里满是诧异和警惕。她摸索着柜台,声音很轻,很哑:“我要一件最便宜的白婚纱。”
老板娘给她拿了一件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水钻,素净得像一片云。她伸手摸着婚纱柔软的料子,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软、最干净的东西。她这辈子,只摸过粗布、麻绳、带血的砖头和冰冷的刀。
抱着婚纱回到家,安稚慢慢换上。婚纱有点大,不合身,却干净,洁白,和她满身的伤痕,满心的黑暗,格格不入。她站在镜子前,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想象出自己的样子——满身伤痕,眼瞳空洞,穿着洁白的婚纱,像个笑话,像一场注定悲剧的梦。
可她不在乎。
她转身慢慢往后山的桃林走,风掀起婚纱的裙摆,沾了路上的尘土和草屑,她也不管。走到四个小小的坟包前,她慢慢跪下来,怀里抱着江芝的兔子挂件,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刀片,还有许初留给她的那枚三道杠打火机盖子,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洁白的婚纱上,刺眼,又绝望。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带着彻骨的悲怆,碎在风里:
“许初,你说等下山了,就娶我回家。我穿婚纱来了,你看看,好不好看。”
“芝芝,对不起,我没护住你。你说要和我一起好好过日子,我食言了。”
“浩杰哥,谢谢你替我们探路,替我们挡刀。以后不用再瘸着腿跑山路了,我们都陪着你。”
“许之,你总护着你哥,总给我们塞糖吃。现在你们兄弟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她的指尖抚过每一个坟包,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爱人的脸。
“这人间太苦了,太黑了,我一个人,真的好怕。你们把我拼凑得像个人样,给我盼头,给我牵挂,为什么最后,又要让我连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剩。”
“我最讨厌喧闹的夏天,因为它埋葬了我所有的爱人和朋友。”
“你们等等我,我来陪你们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她握紧刀片,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的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淌,顺着腕骨往下滴,一滴一滴,狠狠砸在洁白的婚纱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染红了四个小小的坟包。
疼吗?疼。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疼,微不足道。
她靠在许初的坟包上,眼神一点点涣散,意识一点点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芝芝软软的声音,陈浩杰温和的叮嘱,许初笑着喊她“阿稚”,他们在前面等着她,在叫她。
安稚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极轻,却又极致悲伤的笑。
仇已报,人尽亡,路已断。
人间再无牵挂,再无温暖,再无光明。她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可以去见她在意的人了。终于,不用再活在这无边炼狱里了。
夕阳渐渐西斜,金红色的光落在她穿着洁白婚纱的身体上,落在满地鲜血上,落在四个小小的坟包上,安静,又绝望。
风穿过桃林,卷起她婚纱的一角,轻轻盖在坟包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带着无尽的悲凉。
从此,世间再无安稚。
从此,再无人,守着这四座孤坟。
从此,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归于尘土,归于死寂。
她这一生,从始至终,都活在黑暗里,活在痛苦里,活在绝望里。从未被爱,从未被护,从未有过一丝光明。最后,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死在自己最在意的人坟前,结束了这苦不堪言的一生。
余生,不必再熬。
来世,不必再来。
他们相别在那个盛夏,也终将重逢在那个永不落幕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