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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一个是你 陈浩然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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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又斜下去一截,昏黄的光把砖窑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风卷着枯草屑在窑口打旋,空气里凝着的血腥味散不开,像浸进了砖缝里,冷硬地缠在人鼻尖。
窑外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沉,一步虚,落地时左胯微微一顿,重心偏得格外明显,和昨夜、前晨分毫不差,连落脚的轻重都没半分改动。
安稚耳尖极轻地颤了颤,像林间被惊动的兽,先伸手按住了要起身的江芝,指尖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半分异动。自己依旧端坐在霉硬的稻草上,脊背挺得笔直,掌心虚虚扣着腰间那枚三道杠的打火机盖子,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硌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她只微微偏过脸,对着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尊浸在风里的石像,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淬了血的冷意。
陈浩杰这次没扛柴,单薄的少年身影立在光影交界里,手里只拎着只粗陶碗,碗沿飘出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草药香,混着点温软的米浆气,撞进满是土腥与血腥的窑里,格格不入得扎眼。他依旧停在窑口的明暗分界处,半只脚在明,半只脚在暗,不往里多踏一步,分寸感握得极死,声音还是少年人特有的低沉,却压得格外谨慎:“换了外敷的药,加了止血收敛的草,比上次烈一点,疼就忍忍。还有小半碗米汤,垫垫肚子,总空着胃扛不住。”
江芝攥着手里的碎砖,指节捏得泛白,眼底的警惕半分没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紧绷:“你到底是谁?无亲无故的,天天往这荒窑跑,到底图什么?”
陈浩杰没急着答,垂在膝头的手轻轻蜷了蜷,只把陶碗与油纸药包轻轻放在地面,再用脚尖往窑里推了寸许,动作慢得生怕惊到里面的人。
安稚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哑得发涩,每个字都咬得轻,却沉得像砸在地上,不是疑问,是板上钉钉的确认:“你走路,左胯不敢受力。一年前深秋,山后岔口,替许初挡过李疤脸手下一闷棍,对不对。”
陈浩杰垂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绷出青白,少年脸上的憨厚一下子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初以前跟我说过,”安稚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冰冷的金属纹路,一下,又一下,像在抚一段埋在骨血里烂不掉的旧事,每一下都带着钝痛,“后山有个会采药、会编筐的兄弟,帮过他,叫陈浩杰。被打瘸了腿之后,就再没敢正大光明露过面,一直躲在山坳里。”
她微微抬脸,空洞无光的眼瞳直直对着他站的方向,没有半分光亮,却像能穿透光影,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不是路过拾柴。你是来找许初的。”
空气静了一瞬,只剩风钻过砖缝的呜咽,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哭。
陈浩杰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那身山里少年惯有的憨厚外壳彻底裂开,漏出底下压了一整年的沉郁与不甘,声音哑得发涩:“他早就托过我,说你除了江芝,身边再没旁人,怕他万一不在了,你被人欺负,怕你落单出事。”
“我在外头躲了小半年,被李疤脸的人追着不敢露头,一回来就听说……”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目光扫过安稚脸上未干的血点、衣摆渗开的暗红,又落向窑后深沟的方向,鼻尖动了动,闻见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惊与沉:“秃子是你动的手。”
不是疑问,是板上钉钉的肯定。
“是。”安稚应得平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连眉峰都没动一下,“第一个。”
江芝在一旁心头发紧,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稻草。她此刻才彻底懂了,失明没废掉安稚,反倒把她的听觉、触觉、对距离的判断,磨得比明眼人更锐、更准。听步辨位,触砖起手,凭声锁喉,每一下都掐得死死的,准得骇人——这都是被李疤脸那群畜生,生生逼出来的狠劲。
陈浩杰盯着她那双毫无光感的眸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发紧发疼,连呼吸都滞了滞:“你伤还没收口,浑身的痂都没掉,李疤脸那伙人一旦发现秃子失踪,肯定会满山搜。这窑看着偏,实则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最是藏不住人。”
“我不去别处。”安稚轻轻摇头,指尖触到地面上未擦净的血渍,微凉的黏腻沾在指腹,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的事,“就在这儿等。”
“等什么?”陈浩杰急声问,少年人的急躁藏不住。
“等他们自己送上门。”安稚耳尖微动,连风里草叶晃动的声响都没放过,“我眼瞎,不代表好拿捏。这窑窄,转角多,回声亮,他们看得见,反倒容易慌,反倒成了累赘。”
她微微侧过脸,空洞的眼瞳对着陈浩杰的方向,声音冷得像窑外的冰:“你既然是许初托的人,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陈浩杰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应声。
“查清李疤脸剩下那三个人的落脚处、常走的路、随身带的家伙。”安稚指尖骤然收紧,三道杠在掌心狠狠硌出一道浅印,疼得指尖发颤,眼底的狠戾却翻涌得更盛,“一个一个,我要亲手收拾,谁都别想跑。”
陈浩杰望着她满身血痂却脊背笔直的模样,咬了咬牙,沉沉应下:“我去摸底。但你答应我,没摸清之前,别往外走。你看不见,一旦被围,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江芝能看。”安稚伸手,指尖精准地搭在江芝的手腕上,温热的触感,是这寒窑里唯一的暖意,“我能听。”
她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碎冰碴:“瞎子报仇,不用眼睛。”
“用耳,用手,用命。”
陈浩杰没再多劝,他知道这姑娘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把药和米汤的位置说得再清楚些,一遍遍叮嘱换药的忌讳,怕她瞎着眼摸错了伤处,反复确认了草药的用法,才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是那副一沉一虚的步调,左胯先顿一下,再落下右脚,渐渐隐进山风里,越走越远。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被风稳稳送进窑里,一字不落:“李疤脸手下有个叫癞子的,好酒,天天喝得烂醉,天黑会抄近路回窝,必经窑口,你们留心。”
江芝把陶碗端到安稚面前,凑到她唇边,小心地吹凉,指尖还在发颤:“安稚姐,先喝点吧,温的,暖暖身子。”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压下了一点喉间的腥气,却暖不透骨缝里钻心的寒。那点暖意刚到心口,就被翻涌的恨意冻得干干净净。安稚抬手,指尖慢慢抚上眉骨那道深疤,粗糙的血痂蹭着指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却又硬得像淬了火的铁:“许初,你听见了吗。我眼瞎了,看不见路,看不见光,可我还能杀。等我把李疤脸那伙人,全拆碎在这窑里,就去坟前陪你,再也不分开。”
江芝的眼泪砸在陶碗边缘,悄无声息地碎成一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往下掉,心口疼得像要炸开。
天色彻底黑透后,山里的风更烈了,刮得砖窑呜呜作响,像谁在暗处哭。安稚撑着断壁慢慢起身,伤口一扯就是钻心的疼,浑身的皮肉都像要被撕开,可她咬着牙,半声都没吭。只靠听觉丈量着窑内的每一寸空间,一步一步,走得稳而慢,把转角、砖堆、稻草的位置,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她让江芝把散落的长砖堆在窑门左侧的转角,又扯了几捆厚稻草铺在地上,刻意弄出乱糟糟的模样,做出有人躲藏的假象。自己则贴在右侧的断壁后,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砖面,指尖攥着块磨尖的断砖,呼吸压得极轻,轻得融进了风里,半分声响都不露。
“安稚姐,他来了。”江芝缩在安稚身侧,声音压得发颤,借着稀薄的月光,看清了窑外晃来的人影——那人攥着短刀,脚步虚浮,满嘴的酒气顺着风冲进窑里,熏得人恶心,正是癞子。
安稚耳尖一动,瞬间就辨出了那拖沓的脚步、粗重浑浊的呼吸,还有腰间酒瓶碰撞的脆响,分毫不差,就是癞子。
“妈的,秃子这废物跑哪去了?李哥都要发火了,回头非揍死他不可。”癞子骂骂咧咧地踹开窑门,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乱扫,照在稻草堆上时,立刻咧嘴露出狞笑,一脸的猥琐与凶狠:“嘿,原来藏在这呢!小贱人,还敢躲?看我不把你抓回去给李哥!”
他攥着短刀猛冲过去,一脚狠狠踹散了稻草堆,才发现底下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就这愣神的刹那,安稚循着脚步声与窑内的回声,骤然从断壁后窜了出来。
她看不见,却精准算准了距离,半步都不差,左手死死扣住癞子握刀的手腕,指力大得像铁钳,让他半分都动不了,右手的尖砖狠狠抵在了他的后颈,锋利的砖边贴着皮肉,凉得癞子浑身一哆嗦。
癞子的酒瞬间醒了大半,拼命挣扎,短刀在黑暗里乱挥,刀刃划破空气,却连安稚的衣角都碰不到。“放开我!你他妈一个瞎子也敢猖狂!信不信我弄死你!”癞子嘶吼着,肩膀猛地向后撞,狠狠砸在安稚胸口的伤口上,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眼前发黑。
安稚闷哼一声,指力却丝毫不减,反而扣得更紧,喉间滚出的声音淬着血与恨,冷得刺骨:“第二个。”
话音落,她手腕骤然发力,没有半分犹豫,尖砖狠狠划开了癞子颈侧的动脉。热血瞬间喷溅而出,温热的腥甜扑在脸上,溅在她的脸颊、脖颈、衣襟上,和秃子的血味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癞子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手脚抽搐了片刻,便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地上一滩不断散开的血,在黑暗里泛着暗沉的光。
安稚松开手,染血的断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她耳尖发麻。她扶着断壁喘息,伤口撕裂的疼让她脊背发僵,浑身都在抖,却依旧站得笔直,半分弯都没弯,像株被狂风碾过却死不折腰的野草。
江芝冲过来,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指尖摸到她后背渗开的血,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安稚姐,你伤口裂开了……流了好多血,怎么办……”
“死不了。”安稚抬手,摸向腰间的打火机盖子,三道杠死死抵着皮肉,越疼,她的神志越清明,半分昏沉都没有。她侧耳辨着脚边尸体的方位,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拖去深沟,和秃子埋在一起,别留痕迹。”
两人合力把沉甸甸的尸体拖进窑后的深沟,用乱石掩盖的瞬间,山风卷来更浓的腥气,吹得人头皮发麻。安稚蹲在沟边,指尖拂过地面新的血痕,冰凉的血沾在指腹,她轻声呢喃,声音软得像棉花,却裹着毁天灭地的恨:“许初,利息又多了一笔,你等着,很快就到李疤脸了。”
她缓缓站起身,脸稳稳朝着李疤脸老窝的方向,空洞的眼瞳里没有半分光亮,黑沉沉一片,却透着毁天灭地的狠戾,连周身的风都像是被这股狠劲冻住了。
安稚抬手,又摸了摸腰间那枚硬邦邦的盖子,三道杠硌进皮肉,疼得心口发紧。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狠,砸在风里,碎成了刺骨的冰:
“李疤脸,下一个,就是你。”
“我等着你,亲自来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