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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倒计时:0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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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6月29日,晴。】
下午四点十七分。
江涯说:“哥,我想回家。”
沈放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缕薄云像被撕碎的棉絮,懒懒地飘在天边。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下来,晒在人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江涯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毯子外还加了件沈放的黑色外套——
六月底的天气其实已经有些热了,但他怕冷,总是手脚冰凉。
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罩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呼吸时浓时淡。
“哥,”他侧过头,淡紫色的眼睛在氧气面罩上方弯起来,“我们真的能去看海吗?”
“嗯。”沈放应了一声,推着轮椅朝停车场走去。他走得很稳,很慢,怕颠到江涯。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咯吱声。
车子是沈天毅提前开来的,停在最靠近出口的车位。沈放把江涯抱上副驾驶座——
动作很轻,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系安全带时,江涯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他小声说,氧气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如果我……”
“没有如果。”沈放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握住江涯的手紧了紧,“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午后的车流。沈放开得很慢,很稳,每一个红灯都提前减速,每一个弯道都小心翼翼。
江涯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哥,”车子驶上沿海公路时,江涯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海边吗?”
沈放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记得。”
“那天一大早就出发了,坐了好久的车,你让我睡觉我都不肯,太高兴了根本睡不着。”江涯的声音很轻,带着笑,“你说虽然不是电视上那种特别大特别蓝的海,但总归也算个海。我说以后要去看真正的海。”
“嗯。”
“后来我们真的去看海了,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在城东那个海,我们还堆了个沙堡……”
“记得。”沈放说,声音有些哑,“沙堡很丑,你非要在上面安两颗紫色玻璃珠。”
江涯笑了,笑声透过氧气面罩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无名指上的银戒——那枚沈放在过年时送他的戒指,用红线缠了几圈,才刚好合适。
“哥,”他转过头,看着沈放,“你说真正的海,是不是比那个城东的要大很多?”
沈放侧过头看他。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江涯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氧气面罩下的眼睛很亮,清澈见底,像两潭倒映着天空的海水。
“大很多。”沈放说,转回头看向前方,“大到你一眼望不到边。”
“那……”江涯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们今天能看到那样的海吗?”
“能。”沈放说,脚下轻踩油门,车子加速,“我们今天去看的,就是那样的海。”
下午五点零三分,车子在海边停车场停下。
这里不是热门的旅游海滩,而是一处偏僻的礁石海岸。
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钓鱼的老人,和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沈放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展开,然后俯身去抱江涯。
江涯很配合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他在沈放耳边小声说,“是海的味道。”
“嗯。”沈放应着,把他放进轮椅,仔细掖好毯子,又把外套的帽子给他戴上,挡住有些强烈的海风。
轮椅在碎石路上有些颠簸,沈放推得很小心。他们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一直推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礁石平台上。
这里视野很好,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天空正从湛蓝渐变成温暖的橙红。
沈放把轮椅固定好,在江涯身边坐下。他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出半杯温水,递到江涯嘴边。
江涯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摇摇头表示够了。
“冷吗?”沈放问,伸手探了探江涯露在毯子外的手。很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
“不冷。”江涯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海面,“哥,你看,海鸥。”
沈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只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盘旋,翅膀掠过浪尖,发出清亮的鸣叫。
远处有渔船归来,汽笛声悠长,惊起一群海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夕阳的方向。
“真好看。”江涯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和我想象的一样好看。”
沈放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慢慢揉搓着,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江涯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沈放揉得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哥,可以摘掉呼吸罩吗?好闷。”江涯眨了眨眼睛,撒娇般拽了拽他的衣服。
沈放沉默几秒,死死咬着嘴唇,轻轻给他摘下了呼吸罩。
“哥,你真好。”江涯眉眼弯弯冲他笑,“你能唱歌给我听吗?”
沈放愣了一下:“唱歌?”
“嗯。”江涯点头,眼睛弯起来,“像以前那样。你弹琴,我就在旁边听。现在没有琴,你就唱给我听,好不好?”
沈放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想听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一次就好》。”江涯说,嘴角又弯了弯,“你以前……弹给我听过。”
沈放沉默了几秒。海风拂过,带来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鸥的鸣叫。
沈放放下保温杯,重新坐直身体。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江屿额前浅金色的碎发。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海面染成更深的金红色。他清了清嗓子,很轻地开口:
“想看你笑,想和你闹,想拥你入我怀抱……”
“上一秒红着脸在争吵,下一秒转身就能和好……”
他的声音不高,在海风的裹挟下有些飘忽,每个字都像随时会被吹散。
但唱得很认真,很慢,像在沙滩上写字,一笔一划,生怕被潮水抹去。
江涯安静地听着。他靠在轮椅里,头微微歪着,半闭着眼睛枕在沈放肩上。
海风吹起他浅金色的头发,有几缕拂在沈放颈侧,痒痒的。
“不怕你哭,不怕你叫,因为你是我的骄傲……”
沈放继续唱着。
他感觉到江涯的身体很轻地动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去。
江涯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嘴角还微微扬着,像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
一只手握着江涯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
“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唱着唱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但他眨了眨眼,没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他想。江涯在听歌呢,不能吵到他。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江涯的脸颊。凉的,但还柔软。
他又探了探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很微弱,但还在。
“牙牙?”他小声叫。
江涯没有应,只是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睡得更沉了。
沈放松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屿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唱: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
“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吵吵闹闹。”
沈放低下头,额头抵着江涯的额头,鼻尖蹭着江涯的鼻尖。
他能感觉到江涯微弱的呼吸,温热地拂在自己脸上,很轻,很慢,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你可知道,我唯一的想要……”
江涯在他怀里,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呼吸停了。
很平静地停了。
像潮水退去,像夕阳沉没,像一首歌唱到了最后一个音符,自然而然地,画上了休止符。
沈放的身体僵住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江涯的额头,手臂还环着江涯的肩,很久很久,没有动。
许久,沈放很轻地、很轻地开口,继续唱:
“世界还小,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
“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停止寻找。”
“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响,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远处那对拍婚纱照的新人已经走了,钓鱼的老人也收拾东西离开了。整片海滩只剩下他们,和这个温柔的、残酷的夜晚。
他的声音很稳,很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江涯的背,像在哄他睡觉。
唱着唱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江涯浅金色的头发上,消失在发丝间。
“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
“……随你跳。”
他的声音彻底破碎了。他咬住嘴唇,深吸一口气,想继续唱下去,但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混着海风的咸涩,滴在江涯冰凉的脸上。
但他还是没停。
他咬着牙,继续唱。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就用力眨掉。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就放得更轻,更慢,像在哼一首摇篮曲。
他唱着,抱着江涯渐渐失温的身体,在海边的晚风中,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在漫天繁星下。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放开江涯。
他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像要把他已经流逝的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他不再唱了。只是抱着江涯,脸埋在他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抽泣,在海浪的声响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沈放终于哭够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但他很轻地、很仔细地,给江涯整理了一下头发,捋顺了被海风吹乱的额发。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毯子重新掖好。
沈放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牙牙,我们到海边了。你看,海很大,很蓝,有沙滩,有贝壳,有浪。和你想的一样。”
“睡吧。”他在江涯耳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哥在这儿。哥陪你看海,看星星,看日出。哥陪你一辈子。”
然后他低下头,在江涯冰凉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拂过,像海风轻触。
“牙牙,”他在江涯耳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回家了。”
他站起身,把江涯从轮椅上抱起来。
少年的身体很轻,很软,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里。
沈放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涯的脸靠在自己肩头,手臂环过他的膝弯,像小时候抱他回家那样。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没有推轮椅,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就这样抱着江涯,走在海边的夜色里,走在渐渐升起的月光下,走在漫长而孤独的归途上。
身后,轮椅孤零零地立在礁石平台上,毯子还搭在扶手上,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哗——哗——,像在唱一首永恒的歌。
而沈放抱着江涯,走得很慢,很稳。他低下头,在江涯冰凉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哼起那首唱了一辈子的歌: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
“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吵吵闹闹。”
“你可知道,我唯一的想要……”
“世界还小,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
“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停止寻找。”
“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
“随你跳。”
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散,像叹息,像告别,像一场做了十年、终于醒来的梦。
梦里,有海,有风,有夕阳,有星星。
有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唱歌,慢慢闭上了眼睛。
像睡着了。
永远地,睡着了。
2027年6月29日,
傍晚六点四十一分。
江涯十九岁,沈放二十三岁。
他们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海。
在夕阳下,在海风中,在歌声里。
一个看见了,一个永远记住了。
一个醒来了,一个永远睡着了。
醒来的人抱着睡着的人,走在漫长的归途上,一遍遍唱着那首歌。
一次就好。
可他们的一生,好像也只有这唯一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