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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歌台 ...

  •   “……”

      应传安猜测这其中必然有陈禁戚的松口,但真没想到竟然是他主动赦罪。于是她面露疑惑,蹙眉抬首,等待他接着说。

      陈禁戚却不言语了,放下砚台,从桌上捞起应传安刚洗净的短刀,应传安看他和那玩意凑一块儿就回忆起某些东西,颊上一红,局促地转过视线。

      他把刀从鞘中拔出,赏玩般挽了几个刀花,抬手将其朝应传安掷去,咚的一声,刀尖入木。

      应传安没有躲,凭她的眼力轻易地能猜到这刀不是冲着她来的,但听见刀捅进窗框,还是应景地瑟缩了一下,一是为了叫陈禁戚满意,二是真情实感的心疼刀,心疼窗框,心疼她本就微薄还得花在这莫名其妙之处的月俸。还心疼接下来显然不会好过的自己。

      应传安当即撩起衣摆,跪在陈禁戚面前,俯首正声道:“殿下仁慈,恤臣下愚钝,谅臣下冒失,赦免罪臣所行大逆不道之事,使微命得以保全,臣自涕零,感激不尽。”

      她跪得挺拔端庄,俨然一副知恩图报的君子做派,心中却暗暗后悔。

      她没顾及这人的性子,可不会给她上演什么泪眼相扶快快请起的惜才情节,不趁机让她跪上半个时辰都算是大发慈悲。

      没想到陈禁戚蹲了下来,“礼行的挺好。不过应拾遗觉得,我这个时间来找你,就是为了看这个?”

      “……啊?”应传安哑然,脑中有什么飞跑而过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事。怎么会是这种事。

      “怎么觉得应拾遗坐了回牢脑子不太灵光了。”他真情实意地发问,把自个儿滑进衣领的一缕发丝挑出来,顺手散开衣襟,“什么是'啊'?”

      应传安也觉得,换作平时,无论眼前的是谁,暗示至此她也该识趣了,毕竟是亲王,一句话就能让她进牢里蹲上十几天,她不会轻重利弊都分不清,但是…

      她叹气,“殿下为君,我为臣,此举不合君臣之道。”

      “…那上次做就合乎了?”陈禁戚的动作半点没停下的意思,“既是君臣,那应拾遗可得唯命是从了。”

      他顿了一下,欲盖弥彰地别开脸,声音还带了些犹疑,“过来。”

      *

      政势循道,十几天过去,春灾一事已缓,政务也终于轻下来,朝会照常议了些不轻不重的,无事退朝,百官离殿。

      “应拾遗。陛下有事相传。”

      ……又来。

      “还请徐统领告知我,这次是何事?”应传安止步,满脸倦容,“若是为了政务,在下近来心神疲累,恐无法替上分忧。”

      徐满摇头,“陛下说,此次为私事,该秉烛夜谈。”

      “……”应传安听完有点心死。

      若放在平时应传安就该去了,但从牢里出来后陛下让她休息了三天。

      这三天她在长安街巷逛了几圈,莫说市坊,连她自个儿宅邸里都传有她与陛下磨镜之好的谣言。月旦评里她的风评都变了。

      虽说那些编排她们的话本子欲盖弥彰地换了名姓,但“无计不用”“惟纳其策”“恃宠而犯”“私爱幸臣”“陇西娘子度陈仓,夜夜留宫侍帝王”也跟直接报名号没区别了。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讲,这些造谣者还真俱火眼,然而对象错了,不是皇帝,是皇帝她长兄。

      这叫应传安很困扰,如此传言不能放任自流,要从根源制止,她三天两头留宿宫中着实叫人不能不多想。

      她一副人言可畏的模样,犹疑道:“在下恐无德知晓天子私事。”

      徐满的表情也很微妙:“并非天子私事,是…应拾遗的私事。”

      “……”

      说是身子不怕影子斜,问题在于应传安身子本就很斜。

      她进了宣室,皇帝并未在其中,徐满让她稍安勿躁,静待片刻,就离开了。

      应传安静静跪坐在榻上,看似气定神闲地饮茶,实际上恨不得起身反复踱步,但即使她心急如焚,也要做出风轻云淡坦荡磊落的样子喝这个逼茶。

      “玄平久等了。”

      应传安速速起身行礼,起到一半就被按回榻上坐好。

      “徐满没告诉你吗,今日为的是些私事,既是私事,你我就非君臣。”

      “虽如此,礼不可不全。”应传安被按着,没法子动,只好坐行揖而不拜。

      陈玉楮叹气,“玄平执意这般拘谨,怕是受这皇宫地局影响。不如这般,你我出宫细叙。”

      “……”

      *

      帝王不待她劝阻,直带她乘车出宫,径入歌楼…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她以为能有什么私事,合着只是出宫玩的幌子。

      应传安在厢房等了小半个时辰后,从哺时等到黄昏,楼下的管弦声愈发兴响,歌楼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她忍无可忍,一把捏碎了薄瓷杯。

      甩掉手上的瓷渣,她对门外道:“记方才那位娘子的帐上。”

      一个五十多岁面上微胖的妇人探头进来,谄媚又勉强地笑:“那个,那位娘子早就走了。”

      她就知道。

      “还有哈,这个,唉,”妇人一幅不好开口的样子,“这位娘子啊,您刚刚捏碎的杯子,两千一百二十两。”

      “…多少?”

      且不说没人觐见皇帝时会带钱袋子,没人会带有两千一百二十两银子的钱袋子,她到长安任职不过三月,就是现在去醴泉坊把她家抄了也是没有两千一百二十两的。

      那妇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两千一百二十两。”

      “……”

      “我看娘子气质脱尘,不至于没有吧?”

      “这是金子做的吗?”应传安看向桌上配套的茶壶和另三只茶杯,“那这一套该多少钱?”

      “三万三千两。”

      “你们这么定价有违法纪吧。”

      “这就是姑娘没见识了,”妇人面露鄙夷,“这是前朝安明公主嫁妆,还有新茶盈杯的典故,无价之宝,三万三千两算少的了。”

      “……”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样轻易摆出来任人取用?应传安对此存疑,但人在屋檐下,她哪怕想报官也得先出去。

      她想到要不干脆自报家门,但能在京城开设歌楼的又岂是普通人家?陇西应氏如今名存实亡,说不定还没这妇人门第惊人,也是自讨没趣。思索之际,一声高喝从楼下传来。

      “三千。”

      应传安往楼下出声处望去。

      彩衣和舞之中,一位白衣娘子不知道往台上掷了什么东西,对其上一位歌伎深情道:“白银三千,恳请渺渺为我坐弹一曲《渌水》。”

      歌伎颔首,抱着琴与那娘子上了楼。

      应传安实在惊愕,“真是了不得。”

      那妇人拍桌,把她的视线引了回来,“姑娘,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不是我逼姑娘把杯子摔了,您这也不像胡搅蛮缠之人不是?”

      “自然。”应传安苦笑,这到底怎么应付过去,“不过我家境贫寒,怕是凑不出这…两千余两。”

      那妇人清了清嗓子,往楼下瞥一眼。

      “…?”

      她又往下瞥一眼,让应传安眉心直跳,“不会吧……”

      *

      应传安理了理面纱,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个视角看不到二楼厢房,只能见到候在台下听曲的,满座青年才俊对这一方台子翘首以盼。

      她叹气,回头道:“那先说好,只弹曲,一曲,只给一人弹一曲,弹完一了百了。”

      那妇人笑嘻了,点头道:“好说好说,姑娘放心。”

      不说这娘子弹成什么样,单是这气质往台上一站就能叫人一掷千金。

      应传安再次叹气,她平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卖艺还债,还在这种荒唐情境下。士农工商,商伎在末流之末,要是叫哪人发现了,能被笑话死。

      她摸了摸面纱,其实遇上熟人这东西戴个十几层都没用,只能防些半生不熟的,堪堪聊以自慰罢了。

      但是…应传安在脑子里回顾平生,从总角之交到义结金兰,确定没一个会在此时出现在歌楼,那么她此刻不过平平无奇一曲千金的商女而已。稍微心安地抱琴掀帘而出。

      她把琴摆到琴架上,开始拨弦。

      曲未过半,她止了手,静静停在台上。

      台下寂静,良久,有人携的仆从在示意下语气略带试探:“五百两?”

      又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喊价。

      “七百二十两。”

      “九百一十。”

      这种被当作物品评价估量还是她平生头一次,她觉得挺新奇,甚至有点好奇最后的定价。

      喊价声寥落,要停在一千一百两时,应传安又抬手拨弦,起奏朱丝,调清且谧,如离人泣于别舟,行人雨宿驿馆。

      曲至一半,应传安再次停下。

      静了一会儿,喊价声骤起。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三千一百!”

      听到这个价,应传安挑眉,然而似乎还能再涨,挣点外快更好,指下再动,弦乐煌煌,骑龙翳凤,会守合正。

      “…五千一百。”

      应传安当即起身,抱着琴行了一礼,那人一喜,似乎要把什么抛下来,顷刻之间,一声响亮:

      “三千。”

      周边有人嗤笑出声,那在边上控局的妇人脸色一黑,“这位客官,价已加到五千一百,还请从高。”

      一皂衣侍卫从厢房中出,施行一礼,“您误会了,我家主子说的是,三千两,黄金。”

      满座寂静。应传安挑眉,好一个黄金白璧买歌笑,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她朝那厢房着重看了两眼,“我只需其中两千一百二十两银子,余下的,还请用别的法子。”

      闻此言,那妇人顿时一急,但一想到能出手千金的怕是不只是富贵那么简单,还是住了口。

      楼上带剑的侍卫会意颌首,掀帘入了厢房内回禀。

      本来夜半软音靡靡的歌楼并未因这一掷千金的举动而愈沸腾,反而陷入死寂,连已然醉眼朦胧的客人都清明不少。

      半晌,那重重叠叠的金绣忍冬纹锦帘后探出一只因烛光赤锦照映而略显苍白的手,朝歌台丢了什么下来。

      应传安终于有机会看这被抛来抛去的物什是什么,解开裹在外头的红绸,原来是一枚芙蓉镶银玉钗,钗尖的红珠同石榴籽一般灼艳。看来这是作彩头之用。

      她将玉钗虚握在掌中,背琴上楼。

      等她身影彻底消失在朱木梯上,妇人僵硬笑着上台圆场,继而重奏丝竹管弦,融融泄泄烛光中,氛围怡然。

      一入帷幕,应传安解了面纱,卸下琴,作长揖。

      “我大郢的国力何时衰微到了这种地步,竟然需要朝臣到歌楼里头卖唱了。”

      红烛高焰盛,罗帐深晦,陈禁戚靠坐在锦屏前的凭几上,手中尚持一酒盏。

      如此情境,他却是少有的衣冠磊落,束发簪冠,凌厉的眉眼和颈部愈发线条清晰,正红的頍带被乌发遮去一段,尾緌在颌下垂顺,不若平时恣意,颇为英气,恍惚不在靡靡歌楼,而在千军环伺的将军帐中。然而这一身装扮,穿来这儿就显得怪异得很了。

      “殿下今日装束不同以往。”应传安顾左右而言他,“不知为何在此。”

      陈禁戚扶着额头,看起来很头疼,“谒见天子,不可不正衣冠。”

      “…”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转眸看来:“倒是应拾遗,出入风月场所便罢,怎么还混到歌台上去了,玩的很开心?”

      “自然也是天子召见,至于歌台…不提也罢。”

      说及此,两人对视一眼。

      这就有些蹊跷了。

      应传安把琴放至一边的海棠木案上,勾弦起音,贴耳私语:“是天子邀殿下至此相见?”

      早在春祭那次,陛下传召,她赶往行宫,遇上陈禁戚;这次也是如此,无缘无故双双召见又无缘无故失约,怕不是巧合了。

      “陛下说此不过兄妹相会,自当在寻常地点。”陈禁戚回道,“但说来谁家兄妹在歌楼相会。”

      …甚至连理由都懒得再编。

      “陛下这是对殿下与我有疑。”应传安断言。

      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来也对,她俩一个朝臣一个亲王,身份又敏感得很,言行举止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稍一接触就惊天动地。

      “废话,我怎会无端咬定你行刺又无端放过你?”

      “那我们而今阴差阳错的相见岂不是坐实了陛下的猜测。”虽然说陛下猜的确实不错吧,但她们的关系好像比勾结更严重,应传安摇头,“事已至此,不如坦然告之。”

      “坦然告之?怎么坦然告之?”陈禁戚炸毛,本懒散撑着脸的手瞬间放下,看起来随时能拔剑将人砍死的样子,“你要坦然告之什么?”

      “当然是该告的告,不该告的只字不提。”应传安手下弦音一乱,单手按住他的肩,笑道,“殿下冷静。”

      “现下先把这首曲子弹完吧。”应传安重新起音,“好歹值两千一百二十两银子呢。”

      陈禁戚恹恹地坐好,一个劲盯海棠木案上的雕纹,心不在焉。

      “话说回来。”应传安突然道,“春祭结束多时,殿下也该回颍川了吧。”

      “陛下未提归期。”

      气氛愈发凝滞。

      她叹气,转而道:“殿下当时说的三千金,是真打算出吗?”

      近来天下动荡,减税薄赋,不管怎么说,随手一掷千金还是太骇人了。

      陈禁戚百无聊赖地推杯子玩,避而不答,“应拾遗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探我家底么?不过你要这…两千有余银子做什么,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欠债,捏碎了一个这个价的茶杯。”应传安垂睫。

      “……这茶杯是金子做的?”

      看到他也这个反应,应传安放心了,“殿下打算替我赔?”

      “应拾遗不想我赔?”

      “此时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她眼睛只是看着琴,“但哪怕按如今长安的物价,一石米也不过十钱。”

      如今上至王侯下至百姓,哪个不是囤积粮布,积累钱财,唯恐世道一乱,无有积蓄。

      从陇西来长安赴任,她途中所见多是流离衰乱之景,少有富庶地区才堪堪呈现祥和之态,不料京中不但不见半分萎靡,反而奢靡得变本加厉。难怪人人都想进长安。怕是不日兵临城下了京内还能歌舞升平

      “我倒没想过京中如此,”她一字一顿:“酒池肉林。”

      她碎碎私语,声音渐小,不像是说给旁人听的。

      陈禁戚把酒盏扣回案上,“应拾遗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色乐难禁,禁而不绝。长治久安之本,在于开源。”应传安笑道,“殿下,今日多有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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