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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幽微 ...

  •   当日夜,点烛窗前。

      应传安坐好,低头理着桌子中央的烛芯。

      “殿下以为,今日的事要如何计较。”

      “旁的不说,余家定是早就知晓此事。”陈禁戚受不了了,“别纠结你那破烛芯了,光晃得眼睛疼。”

      她默默收回手,“确实,余家小公子的生辰宴出这事,还又是山匪。余掌柜那不好说,但余小公子该是知道的。”

      “提起这个。应知县和他宴会上聊的深夜冒犯,是指什么?”

      “…也是同一件事,一群小孩想假意招安诱敌而诛,我没同意,夜半便想窃印行假令。这么一说,余小公子有案底,里应外合的可能性更大了。”

      “应知县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那窝山匪能在郧阳这么横,是已经与当地世家有所勾结。我已上书。”应传安摇头,“然而御史台多有推拖,估计也是蛇鼠一窝。甚至官府差吏都受状不理,当真是…”

      她头疼至极,长叹一口气。

      “上奏不通,”陈禁戚意有所指,“应知县可曾考虑过其他办法。”

      应传安抬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有。只是我不知,能否告知殿下。”

      “……你怀疑我与此事有关?”

      应传安没有回答,“我现今唯恐打草惊蛇,他们与世家相互关联,今日宴上事发,会不会刺激到他们。现在还不宜轻易妄动。”

      思及此处,应传安挺后悔始适时自己没演的像个奸官,让他们信自己会无所作为比警惕起来有所防备甚至当下暴起来的好。现在援兵未至,还不宜轻举妄动,若将那贼匪直接逼下了山,现在的郧阳可没有抵挡之力。

      只怪她还是对名声有所顾忌,又是众目睽睽又被强要切确回复,说到底还是心态有差。不过鉴于她现在还算名声在外,相较奸官,更大可能会被唤作伪君子。

      她神游天外,眼前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你不信我。”

      “殿下。”应传安移开他手边的烛台,“殿下小心。”

      他起身,单手撑在案台正中央,距离缩近,自上而下地俯视,压迫感顿时上来了。应传安感到不适,才往后退了些他就又坐了回去,烛火昏晦下,看起来情绪似乎不太好。

      应传安收回视线,桌角的烛焰不稳,啪地响了一下。

      她从窗边拿回剪刀将烛心剪掉一节,终于开口,模糊道:“殿下说的信,是指什么?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然而信之未必任之。”

      “那在知县眼中,我是信者,还是不信者。”

      “……”要死,怎么话都往绝里说。

      她把剪刀撂回原处,双手捂住脸,“殿下何必这般呢。”

      “不然就凭应知县这张嘴,能诓绕得人七荤八素。”

      应传安沉默一阵,陡然用力地放手,指节与桌面相扣,声响巨大。

      无言以对。

      就这个动作僵持良久,应传安忽然站起来。

      “天色已晚,殿下该休息了。”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是仓惶,几乎是落荒而逃,然而还没走到房门口就被一把拽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应传安慢慢转身轻声问,神色倒还算自然。

      四目相对,陈禁戚垂眼又抬眼看她,垂眼又抬眼看她,应传安不明所以,欲言又止,然后脸颊上就被亲了一下。

      “……”

      “……殿下。”

      她欲言其他,张嘴才喊了这么个轻巧的称呼便发现自己声音都在抖。

      应传安急忙把脸别过去,试图抬手遮遮烫得明显的脸,意识到欲盖弥彰后又硬生生止住了,手足无措地愣了好一会儿。

      等呼吸平复,她叹了口气,闭眼不知道想了什么,悠悠看向陈禁戚,他正歪头盯着她,幽微灯火下看去,他的眉眼被模糊的灯光柔和不少,眸子里的碎光忽明忽暗,让她看不清眼神,若单从表情上来看…很是殷切,像是很想知道她做何反应。

      应传安的手还是抚上了脸颊,掌心擦过他吻过的地方。

      “殿下逾矩了。”

      **

      五月初。

      已经过了七日。文书发了几遭,北容山附近的偏僻小道多了衙役驻守,劝来往行人改走官道。

      早在应传安上任前民间就因此困扰多时,见官府有所措施,无论有效与否,好歹官家那边注意到了这事,终于不再是怨声载道。不过这么一行事动静就大了,正事不得不提早些日程。

      应传安放下手中由使者先行送来的书信,如释重负,转而又忧心忡忡。重兴县学,流民编户,审理案件,上报中央……这些琐碎事物太过磨人。而当地世家子弟闹事闹得太频繁,三天两头就斗殴争地,显然是刻意为之,她却没办法推脱。

      她揉了揉眉心,往边上的凭几靠去,手臂还没搭上就被响起的敲门声惊得身躯一震。

      经过两日前的开门见山,推门立见陈禁戚,她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显然某次点烛夜谈她的反应与回答没叫那祖宗满意,该是要再谈一次。应传安一个闪身到了窗边,近日天气燥热,几扇窗户都大开便于通风,这扇窗位置又开得巧,刚好方便了她探身窥视

      她机警地往门外走廊上望,见到那门外人分明是形单影只的女子,松了口气。

      “姑娘。”律钟又敲了敲门。

      “我在这。”

      “哇!”律钟循着声音看过来,见应传安正翻窗而出,“您这是在做什么?”

      “我要出门一趟。”

      “可是,”律钟犹豫,“可是颍川王殿下适才遣人传话,说要见姑娘一面…”

      “……”应传安面无表情,“你来的时候见到屋里有人了吗?”

      “啊?”

      “很不凑巧,我今日要去邻近村子游瞻,你来时我已出走良久,故难以承令赴邀,多有怠慢。”

      应传安看她依旧茫然,拍拍她的肩膀,“屋内阴凉,进去避会儿暑吧。若殿下再遣人来,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不在就好。”

      *

      许久前夜行不觉得,今日阳光骄烈,骑行到高地山坡俯看,居高临下,横七竖八的道路穿入房屋,清晰厉厉,才发觉这村子半点不小。

      应传安被顶头的太阳晃得眼睛疼,策马下坡行了会儿,看到了坐在树下乘荫卖斗笠的老叟,攀谈后买了一顶带上。她系好绳带看更远处,果然人迹显露,篱栏参差,该是到地方了。

      她就近把马拴在了树荫下,顺了会儿它的鬃毛,压着草笠的沿往下走。

      路上时不时有妇人手提头顶盛了衣物的木盆走过,或有老汉荷锄来往,无不衣短打梳简髻,见到大太阳下还里三件外三件的异客,皆异而顾之。

      应传安闷头走到记忆中的旧址,眼前的柴门破旧,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刻痕,还贴着卷了边儿的褪色年画,她把年画抚平,扣了扣门。

      没有动静。

      “……”

      村中人面早相熟,陌生来客少有,应传安看着就不像风吹日晒劳作田间的,气质卓绝,走路还带风,本就引人注目。现在一路冲过来找准了敲门,竟是冲着村里谁家来的,原来还不止是误入的过路人,就更有意思了,此时午后农忙间难得暇隙,已有人驻足围观起来。

      应传安被盯得受不了,又扣了扣门环,依旧没有响应。

      围观村民的眼神都警惕起来,她被围得更加燥热,把草笠抬起,露出一张清朗亲和的脸,转身向围观群众求助:“不知这可是贺显先生住处?”

      “贺显那小子?”有人应声,“是啊,不知娘子是何人。”

      应传安听着他口中的代称一阵恍惚,思考会儿后道:“我是他的学生。”

      其实她也不太知道该如何说明和贺显的关系。她在陇西上学堂时,塾中老师是当代有名的大儒,一日毫无征兆地往堂中引带了个青年,同窗都觉得新奇,应传安一看还是前两日树林里碰过的故人更觉得新奇,但老师对其不着一词,并未多加介绍。

      之后贺显便日日同她们同进学共修习,但老师布置的作业他是半点不用做。

      同窗间有人看着不爽,让他帮着写功课,他竟然真的写了,完事老师将那同窗被痛批一顿,转头对贺显无语凝噎,这回倒是冲她们讲明了如果她们有疑惑未解可以向他请教,应传安才知道贺显原来属于老师一类的人物。

      这样的日子止于某月某日贺显一去不返。老师依旧没说什么,课业照旧,直到多年后应传安收到贺显的来信,始知当年是老师亲笔为其致信当年科举考官,引举科举,等她知道时,他该早已入京,金榜题名一举入仕。再次相见,便是她到任郧阳了。

      应传安朝着回话的那人作揖道:“有劳,只是不知为何无人回应?先生不在家中吗?”

      “他现在应该还在地里头呢。他一向回来的晚。”

      应传安看了眼屋檐外无比烈的阳光,沉默片刻,向人致了谢,重新戴好斗笠往田间走。

      郧阳一带多种稻谷,五月份该捆秧苗了,大片尚未收起的新绿的苗和大片泥浆,一块一块的,看起来属实恢宏。田垄附近有树,树下避暑就地吃午饭的人不少。应传安晃了几圈,终于在临近溪边的树下看见了要找的人。

      靛蓝衣衫的青年蹲在岸边,捻着根茅草逗溪边拨水玩的小孩,有年纪小些的要下水就一把子拉回来,被拉回来的会嚎啕大哭,他就又去哄,看起来非常忙。还是这么招小孩。

      应传安不出声,拢袖静静立在树后,不出片刻,那边的人被注视得受不了,放下茅草环顾一圈,视线停在她这边。

      “先生。”她开口。

      “……应知县。”

      “先生还是唤我玄平就好。”应传安看了他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说完转身往回走,贺显见了,向那群孩子交待几句,起身跟上来。

      “这些孩童都来自附近村庄么?”应传安问。

      “是…进来天气炎热,她们总是到附近河流凫水消暑。正逢农忙,家人没空看管,我担忧她们出事,闲暇时过来照看一下。”

      “先生无事时可以带她们到庠序里习识些简单的文字。”

      听到这儿,贺显回忆道:“上任知县以县衙财政有恙停了庠序,如今重开了么?”

      “是。”应传安点头,“说起来,还差几位任教的老师,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兴趣?”

      贺显一愣,知晓了她的来意,也不推脱:“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不过她们可能交不起束脩。”

      应传安摇头,“官家近来注重提用寒门子弟,在部分地区布施津贴,提倡施教于德,义教乡里。”

      应传安又同他说了些教学上的事,沿途有一下没一下地扯过路的矮树叶子,贺显看得皱眉,却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着从溪边走回垄上。

      “凡劫有三:有明劫,有事劫,有刑劫,人臣有大臣之尊,外操国要以资群臣,使外内之事非已不得行。”

      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无端得很,贺显沉吟许久,应道:“三守不完,则三劫者起。若忧三劫之祸,须完三守。”

      这是法家专惕朝臣篡权的理论,现在提起,用意如何昭然若揭。

      “先生以为,当今三守可完?”

      “…恶自治劳惮,好姿意安逸是三守不完。单论此,禁中无有。”

      “禁中无有此,然而群臣依旧辐凑之变,传柄移藉,越俎代庖,依旧主次失序。”

      “……”

      “祸根积久。”应传安轻声,“摇摇欲坠。”

      田间几只野鸟飞过,有人拎弓去追,几下就将鸟射了下来,好一阵哗然,立即有人上去与其勾肩搭背,手不安分地撩撩鸟的羽毛,估计连晚上在哪烤都谈好了。

      应传安眯着眼看了会儿,突然生了种自己在杞人忧天的错觉。但她的预感太浓重了,几乎叫她夜不能寐,有什么生长了许久的东西就要爆发出来,她并不为此激动,只感到揣揣和郁闷。她迫不及待想宣之于口,然而她又能说给谁听呢,她只能一如从前都讲给贺显。

      应传安平复下来,往田野看去,“现今该快插秧了?”

      “……”她话头转的实在是快,贺显摇头,还是接话,“是,收完就开始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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