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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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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末年,朝堂腐败,佞臣当道,各地自立为王,草寇拜观音,匪首求佛祖,随处可见白骨森森,饿殍遍野。
但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曹展鸿出身民间,前期靠着跟军队打仗积累了一定的谋略和胆识,后期一张嘴游说天下,撑起了自己的起义军。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他统一全国,建立大齐。
一日他正在寝殿打盹,忽的梦一道人,那道人须发尽白,腰间别着个破葫芦,干枯的手抚上曹展鸿的额头,眉目间满是笑意。
“神仙说,会保你一百年的平安。”
而齐太祖并没有活到一百岁。
皇帝轮番更替,世道不断变化。
人间已过百年。
夜色如墨。
曹斌被绑在木椅上,只着一身亵衣,披头散发盯着面前的人。
明天,该是他登基的日子。
“皇兄,好久不见啊。”
来人在擦拭一把刀,那绢布是从西域传进来的,上好的绸子,在月光下泛起奇异的光。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那真是可惜,皇兄这么疼我,我怎么舍得死呢?”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曹斌面前,曹源勾起皇兄的下巴,端详着他惨败的脸,嘴角翘起。
“父皇当时说要传位给你的时候,我虽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吧。”
“羽林军还有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要赶到了,你若是现在住手,为兄还可以留你一命。”
他刻意加重“为兄”的语气,试图唤醒那一点点亲情。
然而宫内政变,最不被看中的就是亲情。
曹源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他把刀架在曹斌脖子上。
“皇兄以为,阿源为何能这么顺利把你绑出来?”
曹斌脑子里有根弦咔一声断了,他早该想到的,要不是做足了准备,曹源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一个准皇帝给绑架了,寒意顺着尾椎骨一点点爬上来,曹斌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刀划破了他的脖子,他开始颤抖。
那如鬼魅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兄长啊,我念着你小时候帮过我,所以没有对你起杀心,可你怎么就是不懂事,要跟我抢那皇位呢?”
曹斌愣愣抬头看月亮。
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的喉咙慢慢移到刀柄上。
下一秒,曹斌眼前的月亮消失了,他脖子歪到一边,大睁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惧。
刀身上沾到了几滴血,在这暗夜里显得妖艳又诡谲。
“先皇手书,恐太子斌难当重任,将传位于四皇子源……”
建贞二十年,曹源继位,改年号为建丰。
同年,先太子妃祈虔入宫为后。
从此,一个新的时代缓缓开启。
齐有新皇,长夜未央。
平洲这一年的雪格外多,入冬没多久就下了三茬,照这个架势看,应该还有好几场要下,今年梅花开的很好,星星点点的红顺着宫墙爬上来,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显眼。
屋外是漫天的寒冷,屋内烧着炉子,两人正在对弈。
宋栖落下一子車过河,自己这边的将失了防守,檀晚香只需再动一个棋子便能把他将死,但她没动,故意走错了一步。
“娘娘这是何意。”
檀晚香弯起眼睛,带着护甲扣了扣桌沿。
“本宫还不想让宋府卫去死。”
这话里面含义太多,宋栖呷了口茶,不做回应。
檀晚香也不强迫他,她垂下目光继续观察棋局。
“十年前,宋府卫答应过本宫,可以无条件请你帮个忙,这话,可还作数。”
“自是作数的,娘娘。”
“那好,本宫现在要请你做一件事,帮本宫照看着卫府的四小姐平安长大。”
宋栖有些诧异,为什么要让他去看别人家的孩子。
“宋府卫不必知道原因,只答应本宫便好。”
见此,宋栖也不再多问,恭敬应道:“是。”
云起殿内,曹落躺在床上,笑嘻嘻地同宫女逗乐,迟修跪在殿外,面无表情听着殿内的阵阵丝竹声,作为太子伴读,他对此事见怪不怪。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照常去劝学的时候,那位太子跟发了疯一样指着他就是一顿骂,然后把他赶出去罚跪。
天冷的不行,纵然他迟培远毅力很强,也抵不住寒风直往领口里钻。
他瑟缩着身子,眼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迟大人这是怎么了?”
少女娇俏的声音传来,迟修脑子清醒了大半,他跪着行了个礼。
“臣,见过长阳公主。”
“大人不必多礼,快起。”
迟修却一动不动,门口的侍卫见状,上前说明了情况。
曹瑾年听完脸色一阵发黑,二话不说冲进殿内把她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从床上拎了起来,没一会儿,曹落虚虚的声音响起。
“迟大人快快请起。”
迟修按着麻木的膝盖站起身,抬头望向大殿,看见的还是曹落疯疯癫癫的眼神,只是那里面却透出了一点无力的悲哀和痛苦。
为什么呢。
“大娘,这个能不能再少点钱?”
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孩蹲在小摊前,手里握着把蜜饯,老妇正忙着招呼别人,没空理她,她就默默蹲着,然后等老妇闲下来再问一遍。
“大娘,这个能不能再少点钱?”
老妇见她可怜,也不忍心为难。
“一文钱给你好了不?”
卫四瘦削的脸上露出笑容,她摊开手掌,一枚发黑的铜板静静躺在那里,这是她早起帮马夫打扫马厩换来的,在怀里还没焐热就递出去了。
娘都好几天没吃上有味儿的东西了,今天给她改善下嘴头。
小女孩飞快跑回卫府,脚上的鞋子破了,她差不多是赤脚在雪地上跑的,没一会儿一双脚就红肿起来,她没有走大门,从后墙的狗洞里钻了进去,娘亲的别院离后墙很近,三两步就到了房间。
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上面有个人,可能是没听到她的动静,檀暗香没有出声。
卫四搓搓手,又对着手哈了好几口气,确保手不凉了之后才去唤娘亲。
“娘亲,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你快起来看看呀。”
没有人应声,卫四以为娘亲睡着了,小心翼翼爬到床上,推了推檀暗香。
“娘?”
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
“娘!娘!”
没有人回答她。
桌上的蜜饯扑通一声掉了,很多都裹上了尘土,小女孩颤抖着手捡起来,一颗,两颗,三颗……
“娘,吃的,好吃的……”
床上的人还是不动弹,卫四跪下来膝行过去伏在床边,眼泪浸湿被褥,她拉住母亲冰冷的手,往里面塞了颗蜜饯。
“娘,这个,是干净的,甜的,吃了,再上路。”
可是那蜜饯怎么不听话啊,她塞进去就掉出来,塞进去就掉出来,最后终于从她指缝里滚到床底,卫四捡不起来。
她眼泪再也止不住,喉咙里发出呜咽。
“娘,蜜饯,都脏了,不能吃了。”
“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求求你,娘,求你……”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呜呜的风声。
檀暗香的葬礼很简单,连灵堂都没设,卫家主母随便找了个棺材就把人装里面了,卫老爷子不允许任何人给她送葬,卫四只好躲在门口看着那抬棺的队伍走远,她看了许久,看到人影变小,看到他们消失。
她收回视线。
娘栽在的院子里的花败了。
幽幽暗香远,棺载满落花。
檀暗香死后的第三天晚上,卫四被赶出了卫府。
“你的母亲当年就是靠着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爬了我的床,谁知道你是不是野种。”
卫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卫四缩了缩脖子,看见家仆手里的棍子,没敢说话。
其实她知道不是的,阿娘跟她说过的,阿娘本来是在乡下安安稳稳地生活着,忽然有一天城里来了台花轿,说什么皇上赐婚,老爷看上她了,乱七八糟的,硬生生把她拉走了,此后十年的人生,她都在卫府这个吃人的宅院里消磨掉了。
娘亲是无辜的。
可是没人听她说。
卫四自己没什么东西,稀里糊涂拿到了一些铜板就被推出去了。
雪还在下,寒风刺骨,卫四仰起头艰难地看到了屋檐下的巢穴,那里现在已经没有小鸟住了。
她想起来往年娘亲会提前在院子里撒些谷子,这样来年春天的时候,那些小鸟回来时就能吃上东西了。
小小的卫四就跟着母亲在院子里转啊转。
“娘亲,为什么我们要给小鸟提供吃的呢?”
“因为这里也是它们的家呀。”
“在家就能吃饱吗?可是娘亲,为什么我们总是吃不饱?”
檀暗香沉默了一瞬,继续侍弄她的花,她摸摸小卫四的脑袋。
“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
这里不是娘亲的家,所以也不是卫四的家。
所以她并没有很留恋,只是在想,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呢。
她顺着墙根走,雪水很快把衣服浇透了,卫四估摸着离卫府很远了,才慢慢坐下来。
好冷啊,夜巡的士兵一眼看见了蜷缩在墙根的小女孩,他大着嗓子喊:“宵禁了,快回家啦——”
邦邦——
声音逐渐远去,墙根下又只剩她一个人。
卫四冻得嘴唇发紫,可能是物极必反吧,她竟然感觉到有些热了,脸色发红,铜板还被紧紧地焐在心口,或许可以拿它们去找家店住,她想。
雪花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小女孩无意识地抱住自己,好像这样就可以汲取点温暖。
卫四已经冻糊涂了。
娘亲说,神爱世人,那么,神仙可不可以也爱一爱我呢。
一只手贴住她的额头,卫四恍惚间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一位容貌俊朗的少年,他长了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此刻正静静望着她。
这是,神仙吗?
她试探着伸出手想拉住他。
那人身后是漫天飞雪,他一袭白衣提灯而来。
为她而来,只为她来。
肩上的雪花被拂落,卫四整个人被裹进了斗篷里,那斗篷对她来说太大了,也太温暖了,她在雪地里跋涉了太久,凭着本能牢牢抓住这难得的暖意,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鼻尖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檀香味道,少年抱着她走得很稳。
良久,她好像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虽为乱世,却还是有人想让你活下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转眼间又被大雪掩埋。
建丰十九年冬,她第一次见到宋别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