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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哭诉 ...

  •   粉笔灰在九月最后一天的晨光里变得更加轻盈,国庆前最后一天,各科老师开始发狠布置作业,各科卷子在课桌间堆成堤坝。种云锷把桌上的教辅垒成碉堡,躲在后面看封玶拿试卷传完后剩下的纸条叠星星。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的铃声卡到四点整,三点五十五时教室外就有脚步声在走廊此起彼伏,勾的人蠢蠢欲动。物理老师眼看学生都无心学习,今日份的课也差不多讲完了,便手持卷子往外一挥:“别瞅了,走吧。”

      椅腿与地砖摩擦的锐响刺破教室凝固的时空,很难想象方才还有人听着课昏昏欲睡。光随着人群掀起的风扑向走廊,走廊瞬间涨潮。

      种云锷反手将保温杯里放了好几天没喝的水泼向绿萝,水珠沾到绿叶上。

      “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种云锷透过窗户看向学校大门的人山人海。接学生的家长堵得门前一大片空地水泄不通,喇叭声淹没在一波又一波的声浪里。

      “不急,等人都散了。”封玶沉浸在压轴题中,手里的笔转到起飞。

      看她全神贯注,种云锷从课桌里掏出一副全新的有线耳机,选一首助眠音乐继续睡。

      祝柯和甘穗早早推着行李箱走了,季野望最近忙,也没空管自己。与其早早出去漫无目的瞎逛,还不如在空荡荡的教室睡一觉来得实在。

      教室后门的锈合页突然唱起咏叹调,黄昏的阳光把讲台上的盆栽放大投射在教室后墙。一觉醒来,教室已空无一人,种云锷摸出铁盒,含颗糖清醒下,模糊的视野里,自己手边似乎多了个什么。

      ……纸星星?

      拆开一看——反正她能复原,里边工工整整用正楷写着“国庆快乐”,一看便知是封玶的手笔。

      种云锷挑眉,三两下折回原状,揣到兜里,和耳机紧紧挨在一起。她站起身舒展下筋骨,白天睡够觉,晚上可就有精力熬夜了。

      蝉不知何时消失了,只有麻雀还在啄食小卖部门口的廉价糖纸里的糖渣。

      校门口仅剩稀稀拉拉几个闲散人员,精神小伙叼着烟,看着穿校服的她指指点点。她这才想起来今天一口饭都还没吃,于是在一个小吃摊前驻足点了几串烤串,老板正准备收摊,草草烤了烤就递给她。

      运动鞋碾过梧桐影时,便利店正在播放流行歌曲,正是《千机万象》宣发的主题曲。她跟着旋律拐进无名小巷,抬头看看熟悉的窗户,不出所料,和周边一圈一样暗着,她记得那人说要回封家……那蹭饭肯定是不成了。

      烤馍片在齿间咬出整齐的牙印,她回想那个小吃摊,给祝柯打字提醒:避雷校门口小吃摊,烤得冰凉。

      建筑废料的阴影里,围墙裂缝间探出野葵花,黄瓣上沾着的油漆碎屑增加了几分色彩。保安亭窗口积满快递,她七拐八拐从北门出了小区,北门相比那条紧挨土路的东门要气派些,但也终究难掩荒凉。

      一百米开外,网吧卡在路口便利店与药房间,隔绝开老小区的幽静与嘈杂市区的灯红酒绿。

      种云锷推开门的刹那,二手烟与主机箱的热浪扑面而来。身穿旧校服的青年蜷在收银台后弹簧塌陷的沙发里,指尖烟灰落在机械键盘的缝隙中,显示器照得他满面绿光。发黄白墙上贴着皱皱巴巴的白纸黑字“大厅6元/小时,通宵25元/晚”,吧台边缘有刻痕:“CW♡……”,半边被新贴的代练接单覆盖,看纸面的起伏应该是用口香糖粘的。

      “放钱,扫身份证,自个上机去就行,我忙着呢。”青年叼着烟扶下耳麦,猛拍鼠标垫,“狙啊!狙他妈的!这么近都打不到你妈的小儿麻痹吗?!”

      显示屏灰暗下来,青年认命般扔开鼠标,任由敌人践踏自己的尸体。发觉刚来的顾客还杵在柜台前无动于衷,憋着一肚子火,他摘下耳麦扔在键盘上,口中骂骂咧咧:“怎么?没来过?不知道怎么上机?那就老老实实回家玩小孩玩具,听见……”

      话语戛然而止,种云锷冷着脸俯视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我没身份证,给我开个大厅的机子,包夜。”

      “是是是是好的好的云哥哈哈云哥今天怎么这么有闲情逸致来咱这了嘿呀您看您来也不说一声让他们收拾收拾刚才小弟刚才打游戏有点急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哈。”陈伟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颤抖着手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办理上机,“云哥,A区8号。您真不用开个包间?”

      “不用。”种云锷数出现金留在柜台上,转身轻车熟路奔向机位,留下陈伟一人冷汗涔涔。

      《千机万象》,她之前在寝室玩不了,只能看剧情和攻略视频解馋,无意间也积累了不少游戏经验。这时她手里正捏着鼠标疯狂跳过版本更新后的主线剧情,半小时过去终于进入自由探索阶段。

      她看一眼时间,七点多,时辰尚早,遂在新地图四处乱逛,随缘探索,悠闲感油然而生。

      “你咽下最后一口冷茶,蒙面巾下嘴角微扬——今夜子时,六扇门银库的飞檐,正等着一只雨燕落脚。”

      对话框浮现出支线任务的结局,种云锷伸个懒腰,记不清这是今晚自己做的第几个奇遇了,非但不累,反而神清气爽——或许是因为在学校里太过压抑,比在这累多了。

      显示屏上,侠盗身披黑粗麻长袍,里边着夜行衣,左眼蒙着浸血布条,缝隙间渗出幽绿色荧光;右肩斜挎一条褡裢,袋面绣着太极图;残缺罗盘悬于腰间,盘面裂纹中渗出黑血。这身打扮要多诡异又多诡异,偏偏种云锷越看越顺眼。

      “盗命身?”有人和自己搭讪,看来也是《千机万象》的玩家——以这游戏的影响力,玩家确实随处可见。

      种云锷“嗯嗯”敷衍,注意力全在调试新装备搭配上。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察觉哪里不对劲,猛然回头,封玶正站在电竞椅后,笑眯眯地看自己玩游戏。

      “你不是回家么?怎么又来这了?”种云锷摘下耳机,顺手给自己挂上修炼状态。

      虽说封玶家距自己这小县城也不远……但不在家过夜,这么急匆匆赶回来,难不成有什么隐情?

      “报完平安啦,我寻思在那个家也没事,还不如早早回来,还能多找点乐子。”封玶仍旧挂着明媚的笑容,但嘴角轻微的抽动和微红的眼眶被种云锷敏锐地察觉到。

      种云锷看向柜台,陈伟正脚搭在桌上刷视频。她站起身打个哈欠:“上机办了没有?”

      “还没,先看见你了。你旁边座位有人么?我去办……”

      “不用。”种云锷退出账号下机一气呵成,招招手示意封玶跟她走。

      陈伟那边收到自己下机的通知,正一脸懵,抬头看到阎王居然带着那天的大小姐朝自己走过来,第一反应是想躲进柜台里。

      “怎么了,云哥。我这次可啥也没干。”眼见自己装不了失踪,陈伟硬着头皮开口,不明白这大小姐怎么又找上自己了。

      “双人包间,还有没有?”种云锷递给他一百。

      “有的云哥,有的。”原来就为这,陈伟笑逐颜开,恭恭敬敬地递给她钥匙,“三楼,云哥。”

      种云锷懒得和他废话,迈步往上走,封玶紧紧跟着,就差拽着她衣角尾随。

      包间的磨砂玻璃门像道空间屏障,将大厅的声浪过滤成遥远潮汐。空调吐息带着柠檬味清新气雾,还有亚克力收纳盒码着独立包装的蒸汽眼罩与暖宝宝,书架上多肉盆栽的陶盆印着某游戏公司logo。

      环境静谧,无人打扰,种云锷放轻声音:“要讲讲吗,发生什么了?”

      听她这样说话,封玶险些没憋住泪:“没,没事,不重要,打游戏吧。”

      “虽然我不喜欢你的脾气,但还是希望有事不要压在心里。”种云锷抽纸递给她,“我知道你想说出来。这没人,也没监控,只有我,想说多少说多少。”

      “我真的没……”

      话头被喉咙里翻涌的酸涩截断,封玶本还想逞强,第一滴泪却顺着面庞缓缓流下,哽咽突然变成破涕的抽气声,抽抽嗒嗒地说不出完整语句。

      种云锷手捏纸巾,一遍又一遍拂过她的面庞,擦干眼泪,力道像在挪动易碎品。

      铁锈味在口腔漫开的刹那,封玶才惊觉自己咬破了舌尖,喉咙有种压迫感,咽了好几下才成功挤出有意义的字词:“……我、我、凭什么……本来就不想……非、非得……骗人,我不想……”

      触到对方掌心肌肤的温度,封玶攥紧的手稍微放松下来,情绪缓和了一些:“我爸……又有了新妻子,我在那待不下去,就回来了……”

      寥寥几句话足以脑补出丰富的剧情,种云锷不知道该说什么,穿着校服外套的身躯像片云,轻轻贴近对方的肩膀。

      她有节奏地拍着封玶后背,左手小指无意识勾着她后颈的碎发,腕间的表带贴在对方脖后,凉意刺破温热的皮肤。

      两人交叠的衣料摩挲出细响,肩膀处的布料被洇出模糊的泪痕。封玶额前碎发被冷汗黏成绺,种云锷替她拨开,露出额间一片淡青,沉默半晌,右手抚上耳廓,贴近她耳旁:“想哭就哭,没事的,他们都不在这。”

      预想中的嚎啕大哭没有到来,封玶很快克制住自己,拍拍种云锷,示意她放开:“没事了,就是……就是有点委屈,嗯……本来回来的时候都没什么事了。”

      你这家伙居然敢以温柔待我……所以我才想哭的。

      种云锷双手按住封玶肩膀,认真注视她的双眼:“你本来也不指望他们,对吧?”

      一语中的,封玶点点头,抽泣声低下来。

      你是不是会洞察人心啊……再这样下去我会对你讨厌不起来的。

      敲门声突兀响起,种云锷旋开门锁,陈伟正在门口鬼鬼祟祟地拿着什么,看见她,献媚一般递进来:“给,云哥,你最常要的口味,饮水机就在门口。我和我对象平常在这个屋玩,相对干净点,箱子里那堆零食随便吃,有什么要的您随便吩咐我哈。”

      接过两桶泡面,种云锷堵住门和门框之间的视野:“谢谢费心,不用麻烦。别看,滚蛋。”

      “好嘞云哥,你们慢慢玩……”

      “葱香牛肉和番茄鸡蛋,你吃哪个?”种云锷撕开泡面包装撂在桌上,撒料包掰叉子,麻利收拾成待泡状态。

      “嗯……都行。”封玶这才觉着饥肠辘辘,“我自己泡吧。”

      谁要给你泡了。种云锷本想这样说,脑海里冒出她方才哭泣的模样,把话又忍了回去:“顺手的事,你先开机——加不加肠?”

      “不……不用。”

      “矿泉水箱子里有零食,小冰柜有饮料,需要就拿。哦对,帮我拿罐雪碧。”

      泡面+快乐水+膨化食品,通宵万事俱备。耳机漏着电流杂音,种云锷的手表磕在机械键盘上,她灌一口雪碧,抓起手机发了条语音:“抓紧时间,我上线了,你们不是说今晚有帮战吗,快给我拉进咱班帮会里去。”

      “楚明达?”封玶刚上线,得先过新剧情,屏幕上的人物身裹银白色鲛绡长袍,腰间缠着冰蚕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七颗镂空银球。足不沾尘,每一步都踏着半透明的月华涟漪,仿佛踩在虚实交界的弦上。

      “不是,祝柯。”种云锷看眼时间,“九点帮战,还有一个小时,你打不打?”

      “班长也玩啊,她不是也住校么?”

      “也找的代肝——你什么流派?”种云锷偏头看到对方屏幕上的白色人影,“镜花水月啊,正好缺一个,我想了个新副本的打法……”

      两桶泡面热气腾腾挨在一起,游戏里幻术师和盗贼刚刚碰头,黑夜还长的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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