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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纾难解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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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在伞面上滚成串珠垂直向地面坠落,为伞下的二人腾出充足空间。封玶为了躲雨,紧挨着身边的人——这雨让她想起来前几天和种云锷的初见。持伞的人不耐烦地啧一声,伞面往远离自己的方向倾斜几分。
“看道。”种云锷突然拉住封玶袖口,躲开井盖附近的污水。
积水漫过人行道砖缝,柏油路面蒸腾起的热气裹着尘土,雨不仅没有解暑,反而给夏天打上潮湿buff。种云锷很讨厌这种湿热的环境,心情无端烦闷,拉拉链敞开防晒衣外套,这才稍微有点凉气顺脖颈钻进领口。
中午放学前五分钟,暴雨突如其来,没看天气预报的同学们纷纷哀嚎,要淋雨回家的景象近在眼前。封玶也是其中一员,愁眉苦脸地看窗外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怕是止不住,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偏头去看,却发现她的同桌不知什么时候从梦乡中苏醒——或许是被雨声吵醒了?
种云锷靠在窗边睨她:“带伞没有?”
“没……”她昨天都是跑出来的,哪有工夫看天气预报,更别说捎带把伞了。
“我带了,快谢谢我。”
“……谢谢。”封玶看她得意洋洋地从书架后边抽出把长柄伞,朝上的部分蒙了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这是不是季警官…”
“别乱说话。”种云锷冲她一瞪眼,“他以前给我的,绝对不是我偷摸拿的。”
“我没说…”
“多嘴,还用不用了?”
“……用,谢谢你,谢谢季警官……”
如此,封玶迷迷糊糊地和种云锷一同走在回家路上。出教学楼的那一刻,身后同学们的议论声随水面波纹荡成无数个惊叹号——无论与她们同不同班。经过校园情报组织的努力,再加上魏碧慧等人实打实回家过七天乐了,昨天的事早已传遍全校。
雨水趁势流进领口,对此种云锷倒不是十分在意,食指勾住衬衫最上方的扣子将其解开。封玶稍稍一偏眼就能看到,她颈部的创可贴翘起边角,细腻的肌肤上勾勒出锁骨弧线,伞打下的阴影顺其流淌,优雅中带着些许英气,引得她挪不开眼。
“说了看道哎……昨天刚洗的衣服。”种云锷无奈叹气,扳住她的后脑勺强制向前看,“先说好,就算空跑一趟,你也得留我吃饭睡觉。”
偷看被发现了。封玶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连忙嗯嗯答应下来,专心看路来掩饰尴尬。
路过自己被坑那条小巷时,种云锷抬眼越过伞边看向那晚唯一亮的窗户,现在在雨中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老小区单元楼的采光都不太好,楼道的感应灯还坏了,黑漆漆的环境让人有些发晕,种云锷在单元门口收伞:“你先上去看看。”
她很沉得住气,收伞后甩几甩,用手顺着折叠痕迹将伞叶全部理顺整齐,一片一片的平铺盖起来,思索良久这伞是从左到右还是从右到左的方向收纳。正当她想掏出随身纸巾把伞面擦干净时,争执声终于从楼上传下来。
伞尖依依不舍地往积水坑里戳了戳,种云锷把伞扛在肩上,慢慢悠悠抬脚上楼,刚晃到二楼就听清楼上争执的内容:
“小妹妹,咱不是不讲道理,做人可得讲究一报还一报。你妈欠咱的钱,她还不了了,就得你来还。你说,是这个理不是?”
“伟哥说的没错,咱可不是故意为难你。你想,你们封家权势滔天,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们这阴沟里的老鼠,我们又何必无端难为你。只是这事,可不能因为你有封家做大腿,就一笔勾销了。”
“是啊,我劝你也别想着跑了,我们老大可是很关注你的动向的,封、大、小、姐!”
封玶的声音听起来明显中气不足:“你们就不怕,我报警……”
“哈!”带头那个伟哥听她如此说,笑得更加猖狂,“你们听听,我就说,她肯定没辙。封大小姐,你问问自己,就你妈干的那些事,你真敢报警吗?到时候谁倒霉还不一定呢!”
听声音,自己和他们估计还差俩楼层。种云锷捏起嗓子,声音变得苍老:“谁啊,这没素质。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楼上寂静一刹,小弟附在陈伟耳边,放轻声音:“伟哥,我记得这老破小区这单元没人了啊。”
“你怕个蛋,一老太婆。”陈伟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扇他后脑勺,冲楼下吼,“老东西别叫,睡不着就去找你老伴,我们可没空陪你。”
人声沉寂下来,上楼梯的脚步声却依然清晰,每个顿挫都精确卡着同一个间隔,越来越近,在诡异的寂静里格外有震慑力。陈伟等人屏住呼吸,被这一步一顿的声音整得心里发毛——听脚步声可不是什么老太婆。
一个小弟率先忍不住,心想不能让伟哥被驳了面子,抄起一根木棍用力敲向扶手:“谁?别装神弄鬼的,麻溜滚上来,咱……咱好好说话。”
这结尾可太泄气了。陈伟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冲楼下喊:“什么人——和这个女生一伙的?你要是想英雄救美,那抓紧滚蛋就行了。现在磕俩头滚蛋,还能饶你一命,你听说过李生财没有?那是我们这片的大哥……”
他朝楼下挪了两步,想要看清来者何人,却突然僵住。小弟们不明所以,纷纷伸脖子往下看,遂和他一样僵成雕塑。
女孩精瘦的指节叩在伞柄上,本就苍白的皮肤在阴暗楼梯间内泛着青灰的冷光。懒得直起的腰一如既往微微弯着,熟悉的短发边缘残留着参差断口,像是用美工刀自己割成这样的。当她在转角露出整张脸时,嘴角翘起的弧度刚好让咬肌绷紧,勾勒出诡异的感觉。
“陈伟,谁给你的胆子……继续打着李生财的名号?”
带点沙哑的人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传到陈伟他们耳中却如同听到自己被宣判了死刑。陈伟后槽牙泛起酸水,大脑有些缺氧,眼前阵阵昏黑:“云,云哥……您怎么……”
“谁指使你们来的?”种云锷单刀直入,倚着楼梯扶手,伞杵在台阶上,封死他们往下的退路。
“哈哈,您这话……我哥他们前几天不是被一锅端了吗,我们没处去了,听说老大之前一个欠债的的女学生回来,就想着能不能……讹点……”陈伟额头上渗出冷汗,虽然比种云锷高半个头,在她面前却如同小学生一样瑟瑟发抖。
“陈奇李生财他们都老老实实蹲进去了,你们还不安分。”种云锷咽下嘴里的东西,朝旁边啐一口唾沫,“怎么没给你逮进去?”
“嗐,天……天地良心,咱虽然是跟他们一块的,可从没掺和过那些事。警察同志口头教育两句就放我们出来了。”陈伟嘿嘿一笑,有些发窘地搓手,“我们来找封……这位姑娘,其实也就是听说她过上好日子,寻思着把之前的债收了,到时候我们拿了钱各奔东西,再不干这行了。有债还债,大伙都安安分分的,多好,哈哈,您说是不是?”
种云锷摸出小铁盒,倒出两颗糖扣到嘴里,咂摸口味道,一本正经地听他胡诌:“你把我当傻逼骗呢?”
“不,不敢,云哥……”
“好声好气安分讨债,能把她吓得半夜不回家?”
封玶靠在墙边,看爽剧一般津津有味,种云锷突然指向自己,立马规规矩矩站直低头捏衣角作委屈状。
“咱可能……说话确实有点重。确实,咱是太心急了,对不起哈,姑娘。”陈伟能屈能伸,冲封玶抱拳行礼,回身看种云锷,“云哥,您这,咱不敢了,您放我们走吧……实在不行,咱给您磕一个……”
“你们怎么知道,她不敢报警的?”种云锷无视他的恳求,细细嚼碎糖。她起初猜测是因为封玶在家里地位低,但陈伟他们这群货不可能知道这种事……什么叫“你妈干的那些事”?
陈伟一愣,没想到种云锷不知道这件事:“就是……”
“好了。”种云锷打断他,抬头看向封玶,“你母亲,当时真欠钱了?”
“是,差不多有五千多……”
“五千也至于你们这么为难。”种云锷撇撇嘴,“你觉得还用还吗?”
封玶想了想:“还吧。”
短短两分钟,转账完成。种云锷挪开伞,让开道路。
众混混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往楼下逃,鞋底与台阶摩擦出短促的尖叫,楼梯扶手被撞得嗡嗡震颤。陈伟回头给自己找场子:“您看吧,云哥,钱给到了就完事,咱不是不讲理的人……”
“滚,再敢来打扰,我报警。”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冲出单元楼外。种云锷背靠栏杆,双臂搭在扶手上,雨伞的弯把勾住右手腕,大爷一样颐指气使:“开门。”
这一耽误,已到了十二点半。封玶忙忙碌碌,烧水沏茶拿零食。相对的,种云锷大摇大摆进屋后把伞往门后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打量整个客厅:“你家的装修……跟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别嘛。”
“这样就挺好的。”封玶拉过凳子坐在她对面,摆点心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水烧开还要一会……我刚租的房子,什么都没采购。你喝花茶还是普洱?”
“随便。”
封玶翻箱倒柜从橱柜深处找出包未开封的柠檬片,和几种茶叶一块撂在她面前:“要喝自己泡。”
种云锷捻片柠檬干,咬一口后,丢进水杯里:“刚才看戏的时候,琢磨出来中午吃什么没有?”
“……你想吃什么?”封玶一阵心虚,舔舔嘴角。
“火锅。”
“没时间了。”
“不就迟个到……好学生都这个德行。”
无视对方的抱怨,封玶反复斟酌是吃炒菜还是快餐。学委说,班长提过,种云锷爱吃辣不吃腥,不喜清淡不喜甜腻……
种云锷看她纠结半天,想了想,摸出随身带的小铁盒:“吃咖啡糖吗?提神。”
也不知道这个天天睡觉的人怎么有脸说出“提神”来的。
“什么?”封玶头回听说,有点好奇,“我尝尝……谢谢。”
深棕色的糖块表面泛着可疑的油光,说是咖啡糖,闻起来更像廉价奶茶粉味。咬下去的瞬间太阳穴被苦味刺得发胀,而细细品味后,诡异的回甘混着塑料包装的油墨味泛上来,舌根开始发酸。
封玶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事物,包括但不限于:焚烧电缆外皮时腾起的青灰烟雾、过期中药长出的霉斑、老小区通风道特有的陈腐味……
看她痛苦的模样,种云锷兴致索然:“没品。”
“废话。”封玶咕嘟咕嘟连灌几杯水,终于嘴里没味了,抬头狠狠瞪她一眼,“普通学生还随身带生化武器?”
种云锷按了按太阳穴:“言归正传——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想说的、不想说的,都告诉我。”
她身上藏了什么样的往事?怎么和陈奇陈伟那群人扯上关系的?什么叫“她母亲做的那些事”?
更重要的是,会不会有某个“线索”,能和自己这边对得上……
记忆穿梭回那个死寂的午后,廉价的香气扑鼻而来。封玶点完外卖,给自己沏上花茶,眼神从氧化发黄的白墙壁飘忽向更远的地方:“那是……我记不清了,你将就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