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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不为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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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网吧包厢门外烟雾弥漫的嘈杂不同,室内只有两块屏幕的光,一块蓝,一块白,冷冷地照着一张少女的脸。脸上因熬夜而显出疲惫,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憔悴的光泽。
高马尾,戴眼镜,很规矩的好学生装束。
眼睛直直盯着屏幕,眨动的频率很慢,每一次闭上再睁开,都显得格外滞重。眼窝下方有两抹淡淡的青影,不深,但很清晰,像是用最细的铅笔轻轻涂过。
她没有在打游戏,只是这样坐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空调吹出的冷气似乎同时也凝固了时间。烟从烟灰缸里浮起来,轻飘飘的一条,到半空就软了,散开,被屏幕光切成淡青的雾。
窗户拉着窗帘,没有关严实。砰的一声被推开,再关上,外面的声响就薄了一层。室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嘴唇有些干,起了细小的皮。少女吸了口烟,瞥一眼从窗口翻进来的那人:“下次再敢走窗户,你就去死吧。”
对方的面容是一种干净的苍白,没有太多血色,像被月光洗过。眉毛的弧度很淡,像远山的轮廓。眼睛是整张脸上最静的部分,瞳孔的颜色偏浅,没有温度,只是一种透彻的、事不关己的清晰。
她关好窗户,齐耳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其余的松松垮垮扎在脑后,碎发很多。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防晒衣,帽子耷拉在颈后,一边的领口歪斜着。袖子很长,她的手几乎完全缩在里面,只有十指从袖口探出,指尖同样没什么血色。
感觉到来自少女的注视,来人拉紧窗帘,目光稍稍偏开一点,没有和她对视上。
“……是你让我快点来的,祝柯。”
“下不为例。”
细长的烟夹在指间,祝柯翻出早就准备好的医药箱,瞟了眼对方正隐隐发抖的右手:“这次是怎么伤到的?”
“擦伤而已……简单裹一下就行。”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古怪又刺耳,像是兽类在受伤时发出的呻吟,夹杂着大量的气音。
“别想骗我,”祝柯熟练地摸出绷带和酒精,对她了如指掌,“如果只是擦伤,你压根不会来找我。”
对方眼睑总是垂着几分,遮住大半情绪,闻言看她一眼,心知无法隐瞒,挽起袖子悠悠讲述:“我前几天刚摸清那个团伙的老巢……但行动被不知什么人发现了,潜入的时候,被撞个正着。”
“你没反杀几个?”祝柯扫几眼,心里已经计划好了该怎么包扎。
刀伤斜在那里,触目惊心,像一道刚被撕开的、严厉的红色口子,长约十余厘米,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金属与血混合的腥气。
簇拥着它的是许多旧伤,颜色或浓或淡,纵横交错,没有规律,有些平行,有些交叉,也许只是生活本身粗粝的边缘。
“都打晕送警了——也就是我,才能全身而退。”
她说这些话时,带着名为自负的情感,听得祝柯没来由冷笑一声:“是啊,也就是你。换成别的同龄人都不用受这伤。”
听到祝柯无法反驳的话语,她沉默了一段时间,似是在回忆某些往事,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眼底流露出决绝:“……我和同龄人不一样。”
“我反倒希望你能和大家都一样。”祝柯叼着烟,熟练地帮她包扎好,“搞定——下次再伤成这样就滚去医院,省得半夜再把我叫出来,种云锷。我只是会点医学的皮毛,不是开诊所的。”
被直呼名字的少女轻声道谢,眼神重新暗下去,摁开自己位置上的电脑:“虽然很抱歉,但下次恐怕还要找你——如果去医院的话,我哥会发现的。”
“那就全交给你哥那些大人不好吗——如果这样能让你走上正轨,那我更不能给你治疗了。”祝柯撇撇嘴,把烟头摁灭,重新点起一根,转回电脑前登录游戏。
她想到初次见面时那个小巷,伤口鲜血横流还坚持不去医院包扎的种云锷。后者坚信自己能靠意志力坚持下来,简直是把所有医生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当时自己就觉得她是个疯子,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没错:这样下去的话,这家伙一定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死掉。
在自己眼里她如此执着,已经到了……为了不让家人担心阻拦,就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的地步。
算了,爱死死吧,和我没关系,别把我也拉下水。
祝柯吸一口烟,再次打量了下正脸朝下趴在桌上试图消解刺痛的少女。
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她弓起的背上切出明暗,布料在肩胛骨处绷紧,随呼吸微微起伏。她很瘦,脊椎一节一节在薄布料下显出隐约的轮廓,到腰部又陷下去,形成小小的凹陷。怎么看都是普通的高中女孩——除了袖管还沾着的那片瘆人的血渍。
她再次想起时还是很不可思议:这家伙曾经是成绩很好的学生,自己也略有耳闻。现如今不知为什么自甘去做混社会的事。虽说学校里的课还是照常上,但成绩也已经落到垫底的水平了。
应该也是那次“重大打击”所导致的。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突然鬼迷心窍地问道。
为什么要在大家都致力于考试,应付该死的高中,享受青春生活之时——去把自己投入到泥潭里?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仇”吗?
她知道种云锷经受过多么强烈的打击,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理解:如果种云锷复仇如此艰难,为什么不把这些需要操心的事交给她哥?
祝柯见过那位警察,温和、坚定、刚正不阿,令人放心。
很明显,种云锷不是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她依旧趴在桌上,装死一般对抛来的问题视而不见。
“好吧,虽然逃避是没有用的,但我还是想等你想解释的时候再说。”祝柯耸耸肩,换了个问题,“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找个
诊所去包扎?”
问题如此犀利。种云锷起身,啜饮一口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雪碧,闻言奇怪地看她一眼:“因为没钱。”
祝柯一恍神,被掉下来的烟灰烫了一下:“……”
“我倒是忘了,现在还在暑假里。”她咂咂嘴,拉开自己的罐装可乐,“那过几天就到了下个月开学,从你哥那拿到钱后,你总能老老实实滚去诊所了吧?”
“那是生活费。”
“你赖上我了是吧。”祝柯掸掸烟灰,烦躁地输入账号密码,却又在心里叹一口气:不可否认,对方确实帮过自己,并且几乎是救命之恩——正因如此,自己才不愿看到她一意孤行。
毕竟,作为一个学生,凭一己之力完成“复仇”什么的,听起来还是太荒谬了,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似乎察觉到她心中所想,种云锷掏出个小铁盒,意图安抚:“安心好了,开学这一个月我不可能弄出大动静——我哥肯定会让他朋友紧盯我。”
“说得倒好,你整出的事还少吗。”祝柯闻言咳嗽几下,脑海中浮现种云锷的哥哥给自己讲述的“光辉事迹”。
种云锷嘴里嚼着什么,不甘示弱地一挑眉:“是谁跟在我身后,求着我私闯民宅,把她的小女朋友救出来的?”
“……不是说好了报酬是一天一瓶饮料吗,别再提了。”祝柯想到了羞耻的回忆,捂着眼向后仰靠到电竞椅上。
“实话实说。”种云锷登录进游戏,一把抢过打火机,另一只手将小铁盒递过去,“最后一棵。别抽了,否则跟你的小学委告
状。”
“搞什么……我不吃,你能不能也别吃你那破糖了。”抽烟被阻止,祝柯有点不悦,但听她提到某人,还是叹口气阖上烟盒,嘴里不依不饶地抱怨,“你怎么能向着甘穗呢?就因为她拿学委身份压你了?那我下个学期还是班长,你当我的狗,好不好?”
“你也知道你是班长。”种云锷把烟盒也抢过来,打开看一眼,心安理得地收下,“没剩几根,归我了。”
想抢回来的话,动手——自己见识过她的身手——肯定是打不过的,偏偏这事自己也不占理。祝柯自认倒霉,怨气冲天地诅咒:“希望也有个人能管束你管到这种程度。”
“我哥就是啊。”
“我说在学校里——要是我是老师,高低给你安排个不好惹的同桌,省得你成天在后排睡觉翻窗逃课。”
“那——不可能的,之前安排过的都申请离开了。”种云锷想起最后一个同桌被自己暴揍一番的情景——那次之后,老哥就嘱咐他的朋友要多加照看自己了。
你怎么这么自豪啊。想到那次闹出的风波之大,祝柯无言以对。
现在想来,就是自那次之后,种云锷真正受到了小团体的孤立与欺凌——或许她感觉并没有什么,但自己很在意她的处境。
一群上学的小孩还想着要模拟社会上的条条框框……幼不幼稚。
“你怎么想无所谓,但我得负起责任。”祝柯叼着烟掏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展示给她看,“喏,下学期——就是高二——班里要来一个新的转校生,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医药企业里老板的千金。不知道为什么来咱这个小县城上高中,但大概率会暂时先和
你分到一起坐了。”
“……管我屁事。”种云锷极冷漠地扫了一眼公司介绍,看到公司名时脸上写满了烦躁,“大小姐有大小姐的理由,别来碍事就行。”
深夜里,玻璃之外的事物轮廓也渐渐模糊。建筑的棱角、树木的枝桠,都软化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黑影,边缘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视线失去了焦点,唯一清晰的,可能是自己呼出的一小团白气,瞬间出现,又瞬间消散在墨色的背景里。
要下雨了啊。祝柯手里夹着烟,熄屏手机,伸了个懒腰,“万一可以利用她,来解决你被校园欺凌的困境呢?”
“还打不打游戏。”
“……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