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高当学渣》东BDS

20、告白

　　选拔测试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地点在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凛冬的清晨，天色灰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宋知言裹紧羽绒服，踩着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走向考场，手心却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教室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各班的数学尖子，还有像宋知言这样被“特殊推荐”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严肃和紧绷。宋知言看到了陈莉莉，她正和一个同样来自七班的男生低声交谈，眼神锐利，志在必得。她也看到了宋知言，目光扫过他时，停顿了一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即移开。

　　宋知言深吸一口气，避开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摸了摸笔袋，里面除了必备的文具，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是早上出门前，在门缝下发现的。上面只有江景川利落熟悉的字迹：“几何优先，稳扎稳打。”

　　简单的八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宋知言将它握在手心，冰凉的指尖仿佛也汲取到了一丝力量。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厚厚的试卷拿到手里，沉甸甸的。宋知言快速浏览全卷，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题量巨大，题型涵盖了代数、几何、数论、组合等各个方面，难度层次分明，但整体显然高于平时的高中测验。

　　按照江景川的策略，他强压住立刻从头开始的冲动，先快速寻找几何题。很好，在试卷中段，有两道平面几何证明和一道立体几何计算。这是他相对最有把握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第一道平面几何题中。图形复杂，条件隐蔽，需要添加多条辅助线。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感到棘手，但经过江景川一周以来高强度的“模型轰炸”和思维训练，眼前这道题竟然迅速与他脑海中储存的几种经典图形和破解方法对上了号。

　　“过这个点作这条线的平行线……连接那两个交点，利用圆周角定理……再证这组三角形相似……”

　　思路如溪流般顺畅流淌，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近乎本能的兴奋。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画出清晰的辅助线，写下简洁的推导步骤。不到二十分钟，两道平面几何题被他干净利落地解决，答案工整地誊写在答题卡上。

　　首战告捷，信心大增。他立刻转向那道立体几何计算题，涉及空间向量和角度。这部分他相对生疏，但江景川重点训练过几个核心公式和转化技巧。他沉住气，仔细分析图形，建立合适的空间直角坐标系，一步步推导。过程有些磕绊，中间甚至算错了一个坐标，但及时发现并修正。最终，答案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正确，但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清晰呈现。

　　几何部分预计耗时四十分钟，他用了五十分钟，比计划稍长，但完成度很高。这给了他宝贵的喘息时间和心理优势。

　　接下来是代数部分。这是他的短板，但也是江景川“填鸭”式重点灌输的区域。题目多为不等式证明、函数性质和方程求解。宋知言不再试图完全理解每一道题背后的深刻原理，而是迅速识别题型，套用江景川灌输的“套路”和“秒杀技巧”。有些题他做得顺畅，有些则感到生涩，卡住时，他就果断标记，暂时跳过，不浪费宝贵时间。

　　数论和组合部分，正如江景川所料，是真正的难关。题目灵活多变，对思维深度要求极高。宋知言只挑那些看起来最简单、最符合“最基本概念”的题目下手，能写几步是几步，绝不死磕。大部分题目，他只能遗憾地留下空白，或者写上一些相关的公式和尝试性的思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轻声叹息。宋知言完全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忘记了周围的竞争，忘记了之前的质疑，甚至暂时忘记了这是一场关乎机会的选拔。他只是一台被江景川紧急培训过的、正在全力运转的解题机器，尽可能地从这张艰难的试卷上，攫取每一分可能的分数。

　　交卷铃声响起时，宋知言刚好写完最后一个能写的步骤。他放下笔，感觉手臂有些酸麻，大脑因高速运转而微微发胀，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耗尽全力的平静。他尽力了，毫无保留。

　　走出考场，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到江景川正靠在不远处的走廊窗边，似乎是在等他。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身姿挺拔，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宋知言走过去。

　　“怎么样？”江景川问，声音平静。

　　“几何应该不错，代数有的会有的不会，数论组合……空白很多。”宋知言如实汇报，心里有些没底。

　　江景川点了点头，没做评价，只是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清冷的校园里，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道立体几何，建立坐标系时，Z轴的方向我可能设反了，最后答案可能是错的。”宋知言忍不住说起细节，带着懊恼。

　　“步骤分会有。”江景川简短道。

　　“代数第三题，那个放缩，我用的是你讲的第三种技巧，但总觉得不太严谨……”

　　“能用就行，选拔不是学术论文。”

　　江景川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务实而冷淡，却奇异地安抚了宋知言忐忑的心情。是啊，选拔看的是结果和潜力，不是完美的过程。

　　成绩不会立刻出来，需要几天时间阅卷和综合评议。接下来的几天，宋知言在等待中度过，心情难免起伏。他照常上课、复习，但总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考场上的细节，估算自己的得分。江景川则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仿佛选拔测试从未发生过，只是偶尔在宋知言明显走神时，会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桌面。

　　三天后的下午，石利老师再次在自习课时走进教室。这一次，他手中只拿着一张薄薄的名单。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全国中学生数学联赛省级预赛，我校最终选拔结果已经出来了。”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教室里，“代表学校参加预赛的同学是——”

　　他念出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毫无悬念，江景川。第二个，陈莉莉。当念到第三个名字时，石老师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教室后排。

　　“宋知言。”

　　声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随即，低低的哗然声无法抑制地响起。惊讶、难以置信、质疑、甚至还有几分不甘，交织在空气里。陈莉莉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发白，她转过头，看向宋知言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宋知言自己则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那三个字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他选上了？他真的……拿到了这个资格？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只是紧紧咬住下唇，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江景川也正看着他。这一次，江景川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点头之类的微小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知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宋知言此刻激动而懵然的脸。然后，宋知言看到，江景川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却真实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却像一道阳光，猛然穿透了宋知言心中所有的忐忑和不确定。

　　“以上三位同学，课后到数学教研室领取详细通知和备考资料。”石老师的声音将宋知言拉回现实，“其他同学也不要气馁，继续努力，高考才是最终的战场。”

　　下课铃响，人群如同炸开的锅。不少人围到宋知言桌边，有好奇打听的，有不咸不淡恭喜的，也有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的。宋知言有些招架不住，含糊地应付着。

　　“宋知言，恭喜啊。”陈莉莉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没想到你真的能选上。预赛加油。”

　　“谢谢。”宋知言低声回应。

　　人群渐渐散去。宋知言收拾书包，感觉手还有些发软。江景川已经背好书包，站在一旁等他。

　　“走吧。”江景川说。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我……我真的选上了？”直到走出教学楼，呼吸到冰冷的空气，宋知言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确认。

　　“嗯。”江景川应了一声，脚步未停，“你的几何部分得分应该很高，代数基础分也拿到了。数论组合虽然空白多，但有限的步骤里，思路显示了一定的灵活度。教研组看重的是这个。”

　　他的分析冷静客观，剥去了运气和情感的成分，却让宋知言更加真切地认识到：这个名额，是他用实实在在的“长板”和一周地狱般的努力拼来的。

　　“接下来，”江景川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如常，“才是真正的开始。省级预赛的难度，是今天选拔测试的两倍以上。寒假，别想休息了。”

　　若是往常，听到“别想休息”这样的话，宋知言或许会感到压力如山。但此刻，站在冬日的夕阳下，看着前方江景川挺拔的背影，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感激、斗志和隐隐期待的炽热情绪。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场更艰难、也更广阔的战役，正在前方等待。但他不再畏惧。

　　因为他手中，已经握住了一块被精心打磨、初显锋芒的“长板”。

　　而身旁，是那个亲手为他打磨长板、并将继续引领他走向更深更远赛场的人。

　　积雪未化的校园小径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并肩延伸向披着金红色余晖的远方。

　　选拔结果的余波在宋知言胸腔里震荡了一整个傍晚，那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对某个沉默身影无边感激的复杂心绪。回到冷清的小屋，他试图用一碗简单的面条和早已过时的音乐让自己放松下来，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驰在名为“江景川”的轨道上。

　　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浓黑，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窗丝丝渗入。宋知言蜷在旧沙发里，目光失焦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他想起一周前自己还对着数学试卷满心绝望，想起那个总是坐在身边、散发着冰冷气场的少年如何不容分说地介入他的生活，用近乎残酷的效率重塑他的知识框架。想起深夜灯光下江景川紧锁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想起戒烟时那无声而惨烈的挣扎，更想起……那个混乱中仓促的、冰凉的触碰。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像是被细密的针尖反复戳刺，泛起一阵阵酸软麻痒的悸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悸动早已超越了感激和依赖的范畴，朝着一个危险而陌生的方向滑去。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反复摩挲，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在通讯录里静静躺着。他想打过去，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笨拙地道谢，或者问问对方是不是也累了，需不需要……陪伴？但这个念头让他脸颊发烫，勇气像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他只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谢谢，资料已收到，明天见。”，却又在发送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也许，此刻的江景川更需要绝对的安静。

　　他关掉音乐，屋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这份寂静却让心底的喧哗更加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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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另一端，江景川站在临江一处僻静高地的观景平台上。寒风如刀，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衫，却奇异地让他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粗粝的抚慰。脚下的江水在黑暗中奔涌，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对岸都市的霓虹将半边天空染成模糊的暖色，倒映在江心，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他需要这个地方，需要这刺骨的寒风和浩荡的江声。需要某种宏大的、近乎原始的背景，来容纳和稀释他胸腔里那股过于汹涌、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情绪。

　　宋知言选上了。

　　这个事实，在此刻空旷的天地间，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清晰的，是他亲眼见证那个少年如何从泥沼中挣扎着站起，如何用惊人的意志和未被磨灭的天赋，抓住了那根抛下的绳索。沉重的，是这份“见证”背后，他投入的、远超自己预料的心力，以及那份随之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

　　他并非为了这份情感才去帮助宋知言。起初，或许是好奇，是责任，是对“浪费”的本能排斥。但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在意那双眼睛里是否有阴霾，开始计算如何能让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多一些光彩，开始贪恋那笨拙却真诚的关切，甚至开始恐惧自己糟糕的状态（比如烟瘾）会污染那片清澈。

　　他赢了。至少，阶段性赢了。宋知言抓住了机会，证明了自己的“长板”。而他，也在与自身欲望的拉锯中，守住了某种底线。

　　这值得庆祝。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转身走下平台，踏入旁边一家灯火通明、暖气十足的便利店。冷柜玻璃上凝结着水珠，里面整齐排列着各色罐装啤酒。他随手拿了两罐最普通的牌子，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结账，然后重新走回寒风凛冽的户外，在一个背风的、能俯瞰部分江景的石阶上坐下。

　　“嗤——”拉环开启的声响清脆地划破风声。白色冷雾瞬间涌出，带着麦芽和酒精特有的气息。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微的气泡，猛烈地冲刷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麻木，随即是胃部升起的微弱暖意。这感觉很直接，很粗粝，不像他偶尔在应酬场合浅尝辄止的红酒或威士忌。它不优雅，不复杂，但在此刻，正合适。

　　寒风与酒精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奇异的拉锯。冰冷试图让他清醒，酒精却缓慢而坚定地软化着他的防御。第一罐很快空了，被随手放在脚边。他打开第二罐。

　　视野开始微微摇晃，对岸的灯火晕染成更大片、更柔和的光晕。江涛声似乎远了一些，又似乎更近了，像某种低沉的心跳。身体内部的温度在升高，与体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思绪开始飘散，不再受严密的逻辑控制。

　　那些被理智和习惯牢牢封锁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是宋知言第一次在数学课上，无意识道破那道几何难题关键辅助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真正智者的锐利光芒，与他平时那副努力却笨拙的模样形成的致命反差。

　　是他深夜埋头在一堆高一课本中，困得头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时，那纤瘦脆弱的背影。

　　是他得知自己可能“穿越”时，那双瞬间蓄满泪水、盛满了全世界的迷茫和恐惧，却又在绝望中透出一丝执拗的眼睛。

　　是他在巷子里被自己从王超手中救下后，明明自己还在发抖，却先担忧地看向他擦伤手背的那一瞥。

　　是那个意外的吻之后，他瞬间涨红的脸、慌乱躲闪的眼神，以及随后几天里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试探。

　　还有今天，名字被念出时，他脸上那瞬间的空白，和随后如日出般缓缓点亮整张脸庞的、纯粹而明亮的喜悦……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如昨，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反复撞击着他因酒精而变得柔软敏感的心防。

　　他喜欢他。

　　这个认知，在酒精的催化下，不再是深埋心底需要分析辩驳的秘密，而成了一个简单、直接、不容置疑的事实。像脚下的江水必然东流，像冬夜必然寒冷。

　　喜欢看他解题时专注的侧脸。
　　喜欢听他偶尔说出那些超越年龄的、关于文字和人生的独特见解。
　　喜欢他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总想对旁人释放的那点笨拙善意。
　　喜欢他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彻底放弃的、小兽般的顽强。
　　甚至，喜欢他因为自己而露出的那些慌乱、害羞、担忧的神情。

　　这份喜欢如此汹涌，如此具体，如此……让他无所适从。它与他过往十几年被规划、被要求的人生截然不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麻烦”，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守护这份光芒，想让那双眼睛永远明亮，想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和沉重的秘密中彻底带离，想……拥有更多。

　　这个“想”字，让他心口滚烫，也让他指尖发凉。

　　他知道这很难。前路布满荆棘——竞赛的压力，高考的重担，宋知言自身的秘密，自己家庭的复杂，还有两个男生之间这种不被普遍认可的情感……

　　酒精放大了情绪，却没有完全摧毁理智。那些困难依然如沉重的山峦横亘眼前。但此刻，在寒风和醉意的双重作用下，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顾虑——他需要说出来。需要让那个搅动他心湖的人知道，他平静冰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场为他而生的海啸。

　　他几乎是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夜色中像一小簇危险的火焰。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划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名字。

　　宋知言。

　　没有任何犹豫，他按下了拨号键。酒精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或者说，剥夺了他犹豫的能力。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声，江涛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终于，电话被接起。宋知言的声音传来，带着刚放松下来的些许慵懒，以及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后立刻绷紧的警惕：“喂？江景川？”

　　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江景川就觉得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流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着墨黑天幕上寥寥的寒星，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醉意：

　　“宋知言……”

　　“江景川？你怎么了？声音不对……你在哪儿？”宋知言的声音立刻拔高，充满了毫不作伪的焦急。

　　“我……在外面。”江景川含糊地回答，思维有些跳跃，遵循着醉汉的惯性，“江边……风吹着……挺舒服。”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徒劳无功。

　　“江边？这么冷的天！你喝酒了？”宋知言的音调变了，那是混杂着震惊、担忧和一丝怒气的尖锐，“你到底在哪儿？具体位置！快说！”

　　被那焦急的语气一冲，江景川的思维更乱了，但还是下意识地报出了这个观景平台的名字和大致方位，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我没事……就是……高兴。你选上了……宋知言，你……真厉害……” 他想说的明明不止这些，但舌头却像打了结。

　　“你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宋知言那头传来清晰的、急促的衣物摩擦声、钥匙碰撞声，以及奔跑带起的风声，电话被匆忙挂断。

　　忙音传来，江景川慢慢放下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传递着寒意，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浪潮。他要来了。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近乎疼痛的期待。寒风更猛烈了些，他瑟缩了一下，将空了啤酒罐踢到一边，环抱住自己，目光却牢牢锁定了来路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寒风都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每一秒，酒精都在血液里奔流，让体温升高，让思绪更加飘忽。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宋知言赶来时的样子——会是怎样的表情？生气？担心？还是……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风声和江涛声。一个身影从昏暗的路径尽头跑来，呼吸急促，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大团白雾。是宋知言。他只穿着一件不算厚实的毛衣，外面匆忙套了件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责备，以及更深处的……关切。

　　江景川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奔来，看着他因为寒冷和焦急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涌出滚烫的洪流。

　　“江景川！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在这儿喝酒！”宋知言冲到近前，气息不匀，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颤。他一眼看到江景川脚边空了的啤酒罐，又看到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又气又急，顾不得许多，立刻动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更厚实的羽绒服，想要往江景川身上披。

　　就在羽绒服即将落下的瞬间，江景川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知言正在动作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刺骨，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而有些僵硬，但力道却大得出奇，不容置疑地制止了宋知言的动作。

　　宋知言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身体一歪，差点摔倒。他愕然抬头，对上江景川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不再是平日冷静、疏离、甚至带着审视的眼神。酒精和某种更激烈的情愫在其中汹涌翻腾，像暴风雪前夕凝聚的乌云，又像冰层下终于喷涌而出的地火。迷离，却亮得灼人；涣散，却牢牢锁定着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专注。

　　“宋知言，”江景川握着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纸磨过粗粞的石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别忙。”

　　他的吐息带着淡淡的酒气，扑在宋知言冰凉的脸上，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滚烫。

　　宋知言僵住了，维持着被抓住手腕、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动作，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危险而又脆弱的江景川。寒风呼啸着卷过他们身侧，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江景川借着酒劲，手上又加了一份力，将宋知言拉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宋知言能清晰地看到江景川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到他长睫上凝结的细微霜花，看到他眼底那片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情绪。

　　“我高兴，”江景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用力，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对方的灵魂里，“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可以，不是因为这些……看得见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又像是在仔细分辨内心最真实的回响。寒风卷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是因为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投入寂静深潭的巨石，在宋知言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我看到你的名字被念出来，看到你站在讲台边，眼睛里一下子亮起来，像……像把整个冬天的星星都装进去了。”江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宣告，更像是一种沉醉的呓语，带着醉后的直白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宋知言，我这里……”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越过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力道不重，却无比郑重，“……跳得很快。快得发疼。比我自己拿任何奖，解出任何难题，甚至……比第一次摆脱那该死的烟瘾时，跳得还要快，还要响。”

　　宋知言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手腕上的冰凉触感和心脏位置的灼热宣言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酷刑，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江景川手掌下，那隔着衣料传来的、确实激烈而紊乱的心跳节奏。

　　“我帮你，教你，管着你，”江景川继续说着，目光不曾移开半分，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每一个角落的话，都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倾泻干净，“一开始，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你的天赋，因为不想看一个明明有脑子的人废掉，因为……石宇轩他们的样子让我觉得，拉你一把是应该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在醉意和寒风里显得脆弱又执拗。

　　“但后来，不是了。我盯着你解题，想的不是这道题他会不会；我帮你规划时间，想的不是效率最高；我甚至……开始害怕。”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害怕你太累，害怕你压力太大又像之前那样被人欺负，害怕我身上那些烂事……那些烟，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和压力，会沾到你身上，把你……弄脏了。”

　　“宋知言，”他叫他的名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咒语，“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这种在泥潭里待久了的人，看着都觉得……刺眼。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握着宋知言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仿佛那是连接他与现实、与眼前这个干净少年的唯一纽带。

　　“我戒烟，不是因为讨厌那味道，也不是突然觉得健康多重要。”他的目光深得像寒夜的江，“是因为你。因为不想让你再看到我那副鬼样子，因为……想让自己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远处江涛的呜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收缩成这方寸之地，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江景川那带着醉意、却清晰得可怕的剖白。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最后的话语更加清晰，掷地有声，“宋知言，我喜欢你。”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尘埃落定的宣判。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仗义，不是对同学的那种关照，不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他一层层剥开所有可能的误解和伪装，将最核心、最滚烫的内核暴露在寒夜之中，“是想一直看着你，陪着你，护着你，想让你永远都能这样眼睛发亮、往前走，想……把你从那个冰冷的屋子里带出来，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知言因为震惊和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那里失去了血色，却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诱人的弧度。酒精和汹涌的情感彻底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想亲你。不止是意外那次。”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岩浆般滚烫的直白和渴望，“想抱你。不止是为了帮你戒烟。想……成为你世界里，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个人。”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江景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倚着背后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但他握着宋知言手腕的手没有松开，目光更是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牢牢锁在宋知言脸上，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那里面有豁出去的决绝，有深不见底的期待，也有一丝连醉酒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少年人的惶恐和脆弱——他在等待一个判决，一个能决定他未来是天堂还是地狱的回答。

　　醉意给了他坦白的勇气，却也剥去了他所有自我保护的铠甲。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学神江景川，只是一个笨拙地、赤裸地捧着自己一颗滚烫真心的、为情所困的普通少年。

　　宋知言站在凛冽得足以冻结呼吸的寒风中，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逆流、冲向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成一片空白后的绚烂烟花。手腕上的冰凉，耳边滚烫的告白，眼前这张卸下所有冰冷伪装、写满了醉意、坦诚、期待和脆弱的脸……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太过猛烈，太过颠覆，让他的大脑彻底死机，灵魂出窍般怔在原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句“我喜欢你”，和其后那长长一串具体而灼热的描绘，如同最精准的烙印，一字一句，深深地、狠狠地，凿刻进他颤栗的心魂最深处。

　　原来，冰山之下，并非死寂的严寒。

　　而是足以焚尽一切伪装的、滚烫的、只为一人燃烧的燎原之火。第二十章（下）冰释与长夜告白

　　选拔结果的余波在宋知言胸腔里震荡了一整个傍晚，那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对某个沉默身影无边感激的复杂心绪。回到冷清的小屋，他试图用一碗简单的面条和早已过时的音乐让自己放松下来，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驰在名为“江景川”的轨道上。

　　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浓黑，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窗丝丝渗入。宋知言蜷在旧沙发里，目光失焦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他想起一周前自己还对着数学试卷满心绝望，想起那个总是坐在身边、散发着冰冷气场的少年如何不容分说地介入他的生活，用近乎残酷的效率重塑他的知识框架。想起深夜灯光下江景川紧锁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想起戒烟时那无声而惨烈的挣扎，更想起……那个混乱中仓促的、冰凉的触碰。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像是被细密的针尖反复戳刺，泛起一阵阵酸软麻痒的悸动。他不得不承认，这份悸动早已超越了感激和依赖的范畴，朝着一个危险而陌生的方向滑去。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反复摩挲，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在通讯录里静静躺着。他想打过去，想说些什么——哪怕只是笨拙地道谢，或者问问对方是不是也累了，需不需要……陪伴？但这个念头让他脸颊发烫，勇气像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他只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谢谢，资料已收到，明天见。”，却又在发送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也许，此刻的江景川更需要绝对的安静。

　　他关掉音乐，屋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这份寂静却让心底的喧哗更加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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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另一端，江景川站在临江一处僻静高地的观景平台上。寒风如刀，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衫，却奇异地让他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粗粝的抚慰。脚下的江水在黑暗中奔涌，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对岸都市的霓虹将半边天空染成模糊的暖色，倒映在江心，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他需要这个地方，需要这刺骨的寒风和浩荡的江声。需要某种宏大的、近乎原始的背景，来容纳和稀释他胸腔里那股过于汹涌、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情绪。

　　宋知言选上了。

　　这个事实，在此刻空旷的天地间，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清晰的，是他亲眼见证那个少年如何从泥沼中挣扎着站起，如何用惊人的意志和未被磨灭的天赋，抓住了那根抛下的绳索。沉重的，是这份“见证”背后，他投入的、远超自己预料的心力，以及那份随之滋长、再也无法忽视的情感。

　　他并非为了这份情感才去帮助宋知言。起初，或许是好奇，是责任，是对“浪费”的本能排斥。但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在意那双眼睛里是否有阴霾，开始计算如何能让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多一些光彩，开始贪恋那笨拙却真诚的关切，甚至开始恐惧自己糟糕的状态（比如烟瘾）会污染那片清澈。

　　他赢了。至少，阶段性赢了。宋知言抓住了机会，证明了自己的“长板”。而他，也在与自身欲望的拉锯中，守住了某种底线。

　　这值得庆祝。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转身走下平台，踏入旁边一家灯火通明、暖气十足的便利店。冷柜玻璃上凝结着水珠，里面整齐排列着各色罐装啤酒。他随手拿了两罐最普通的牌子，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结账，然后重新走回寒风凛冽的户外，在一个背风的、能俯瞰部分江景的石阶上坐下。

　　“嗤——”拉环开启的声响清脆地划破风声。白色冷雾瞬间涌出，带着麦芽和酒精特有的气息。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微的气泡，猛烈地冲刷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麻木，随即是胃部升起的微弱暖意。这感觉很直接，很粗粝，不像他偶尔在应酬场合浅尝辄止的红酒或威士忌。它不优雅，不复杂，但在此刻，正合适。

　　寒风与酒精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奇异的拉锯。冰冷试图让他清醒，酒精却缓慢而坚定地软化着他的防御。第一罐很快空了，被随手放在脚边。他打开第二罐。

　　视野开始微微摇晃，对岸的灯火晕染成更大片、更柔和的光晕。江涛声似乎远了一些，又似乎更近了，像某种低沉的心跳。身体内部的温度在升高，与体表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思绪开始飘散，不再受严密的逻辑控制。

　　那些被理智和习惯牢牢封锁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是宋知言第一次在数学课上，无意识道破那道几何难题关键辅助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真正智者的锐利光芒，与他平时那副努力却笨拙的模样形成的致命反差。

　　是他深夜埋头在一堆高一课本中，困得头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时，那纤瘦脆弱的背影。

　　是他得知自己可能“穿越”时，那双瞬间蓄满泪水、盛满了全世界的迷茫和恐惧，却又在绝望中透出一丝执拗的眼睛。

　　是他在巷子里被自己从王超手中救下后，明明自己还在发抖，却先担忧地看向他擦伤手背的那一瞥。

　　是那个意外的吻之后，他瞬间涨红的脸、慌乱躲闪的眼神，以及随后几天里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试探。

　　还有今天，名字被念出时，他脸上那瞬间的空白，和随后如日出般缓缓点亮整张脸庞的、纯粹而明亮的喜悦……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如昨，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反复撞击着他因酒精而变得柔软敏感的心防。

　　他喜欢他。

　　这个认知，在酒精的催化下，不再是深埋心底需要分析辩驳的秘密，而成了一个简单、直接、不容置疑的事实。像脚下的江水必然东流，像冬夜必然寒冷。

　　喜欢看他解题时专注的侧脸。
　　喜欢听他偶尔说出那些超越年龄的、关于文字和人生的独特见解。
　　喜欢他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总想对旁人释放的那点笨拙善意。
　　喜欢他那份在绝境中也不肯彻底放弃的、小兽般的顽强。
　　甚至，喜欢他因为自己而露出的那些慌乱、害羞、担忧的神情。

　　这份喜欢如此汹涌，如此具体，如此……让他无所适从。它与他过往十几年被规划、被要求的人生截然不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麻烦”，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守护这份光芒，想让那双眼睛永远明亮，想把他从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和沉重的秘密中彻底带离，想……拥有更多。

　　这个“想”字，让他心口滚烫，也让他指尖发凉。

　　他知道这很难。前路布满荆棘——竞赛的压力，高考的重担，宋知言自身的秘密，自己家庭的复杂，还有两个男生之间这种不被普遍认可的情感……

　　酒精放大了情绪，却没有完全摧毁理智。那些困难依然如沉重的山峦横亘眼前。但此刻，在寒风和醉意的双重作用下，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顾虑——他需要说出来。需要让那个搅动他心湖的人知道，他平静冰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场为他而生的海啸。

　　他几乎是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夜色中像一小簇危险的火焰。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划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名字。

　　宋知言。

　　没有任何犹豫，他按下了拨号键。酒精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或者说，剥夺了他犹豫的能力。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声，江涛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终于，电话被接起。宋知言的声音传来，带着刚放松下来的些许慵懒，以及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后立刻绷紧的警惕：“喂？江景川？”

　　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江景川就觉得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热流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着墨黑天幕上寥寥的寒星，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醉意：

　　“宋知言……”

　　“江景川？你怎么了？声音不对……你在哪儿？”宋知言的声音立刻拔高，充满了毫不作伪的焦急。

　　“我……在外面。”江景川含糊地回答，思维有些跳跃，遵循着醉汉的惯性，“江边……风吹着……挺舒服。”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徒劳无功。

　　“江边？这么冷的天！你喝酒了？”宋知言的音调变了，那是混杂着震惊、担忧和一丝怒气的尖锐，“你到底在哪儿？具体位置！快说！”

　　被那焦急的语气一冲，江景川的思维更乱了，但还是下意识地报出了这个观景平台的名字和大致方位，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我没事……就是……高兴。你选上了……宋知言，你……真厉害……” 他想说的明明不止这些，但舌头却像打了结。

　　“你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来！”宋知言那头传来清晰的、急促的衣物摩擦声、钥匙碰撞声，以及奔跑带起的风声，电话被匆忙挂断。

　　忙音传来，江景川慢慢放下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外壳传递着寒意，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浪潮。他要来了。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近乎疼痛的期待。寒风更猛烈了些，他瑟缩了一下，将空了啤酒罐踢到一边，环抱住自己，目光却牢牢锁定了来路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寒风都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每一秒，酒精都在血液里奔流，让体温升高，让思绪更加飘忽。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宋知言赶来时的样子——会是怎样的表情？生气？担心？还是……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风声和江涛声。一个身影从昏暗的路径尽头跑来，呼吸急促，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大团白雾。是宋知言。他只穿着一件不算厚实的毛衣，外面匆忙套了件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带着剧烈奔跑后的红晕，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责备，以及更深处的……关切。

　　江景川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奔来，看着他因为寒冷和焦急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涌出滚烫的洪流。

　　“江景川！你疯了？这么冷的天在这儿喝酒！”宋知言冲到近前，气息不匀，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发颤。他一眼看到江景川脚边空了的啤酒罐，又看到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涣散的眼神，又气又急，顾不得许多，立刻动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更厚实的羽绒服，想要往江景川身上披。

　　就在羽绒服即将落下的瞬间，江景川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知言正在动作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刺骨，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而有些僵硬，但力道却大得出奇，不容置疑地制止了宋知言的动作。

　　宋知言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身体一歪，差点摔倒。他愕然抬头，对上江景川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不再是平日冷静、疏离、甚至带着审视的眼神。酒精和某种更激烈的情愫在其中汹涌翻腾，像暴风雪前夕凝聚的乌云，又像冰层下终于喷涌而出的地火。迷离，却亮得灼人；涣散，却牢牢锁定着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专注。

　　“宋知言，”江景川握着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纸磨过粗粞的石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别忙。”

　　他的吐息带着淡淡的酒气，扑在宋知言冰凉的脸上，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滚烫。

　　宋知言僵住了，维持着被抓住手腕、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动作，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危险而又脆弱的江景川。寒风呼啸着卷过他们身侧，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江景川借着酒劲，手上又加了一份力，将宋知言拉得更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宋知言能清晰地看到江景川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到他长睫上凝结的细微霜花，看到他眼底那片翻江倒海的、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情绪。

　　“我高兴，”江景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用力，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对方的灵魂里，“不是因为竞赛，不是因为你证明了自己可以，不是因为这些……看得见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又像是在仔细分辨内心最真实的回响。寒风卷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是因为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投入寂静深潭的巨石，在宋知言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我看到你的名字被念出来，看到你站在讲台边，眼睛里一下子亮起来，像……像把整个冬天的星星都装进去了。”江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宣告，更像是一种沉醉的呓语，带着醉后的直白和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宋知言，我这里……”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越过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力道不重，却无比郑重，“……跳得很快。快得发疼。比我自己拿任何奖，解出任何难题，甚至……比第一次摆脱那该死的烟瘾时，跳得还要快，还要响。”

　　宋知言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手腕上的冰凉触感和心脏位置的灼热宣言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酷刑，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江景川手掌下，那隔着衣料传来的、确实激烈而紊乱的心跳节奏。

　　“我帮你，教你，管着你，”江景川继续说着，目光不曾移开半分，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每一个角落的话，都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倾泻干净，“一开始，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你的天赋，因为不想看一个明明有脑子的人废掉，因为……石宇轩他们的样子让我觉得，拉你一把是应该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在醉意和寒风里显得脆弱又执拗。

　　“但后来，不是了。我盯着你解题，想的不是这道题他会不会；我帮你规划时间，想的不是效率最高；我甚至……开始害怕。”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害怕你太累，害怕你压力太大又像之前那样被人欺负，害怕我身上那些烂事……那些烟，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和压力，会沾到你身上，把你……弄脏了。”

　　“宋知言，”他叫他的名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咒语，“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这种在泥潭里待久了的人，看着都觉得……刺眼。又忍不住想靠近。”

　　他握着宋知言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仿佛那是连接他与现实、与眼前这个干净少年的唯一纽带。

　　“我戒烟，不是因为讨厌那味道，也不是突然觉得健康多重要。”他的目光深得像寒夜的江，“是因为你。因为不想让你再看到我那副鬼样子，因为……想让自己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远处江涛的呜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收缩成这方寸之地，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江景川那带着醉意、却清晰得可怕的剖白。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最后的话语更加清晰，掷地有声，“宋知言，我喜欢你。”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尘埃落定的宣判。

　　“不是对朋友的那种仗义，不是对同学的那种关照，不是老师对学生的欣赏，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他一层层剥开所有可能的误解和伪装，将最核心、最滚烫的内核暴露在寒夜之中，“是想一直看着你，陪着你，护着你，想让你永远都能这样眼睛发亮、往前走，想……把你从那个冰冷的屋子里带出来，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知言因为震惊和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那里失去了血色，却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软的、诱人的弧度。酒精和汹涌的情感彻底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想亲你。不止是意外那次。”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岩浆般滚烫的直白和渴望，“想抱你。不止是为了帮你戒烟。想……成为你世界里，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个人。”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江景川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倚着背后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但他握着宋知言手腕的手没有松开，目光更是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牢牢锁在宋知言脸上，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那里面有豁出去的决绝，有深不见底的期待，也有一丝连醉酒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少年人的惶恐和脆弱——他在等待一个判决，一个能决定他未来是天堂还是地狱的回答。

　　醉意给了他坦白的勇气，却也剥去了他所有自我保护的铠甲。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学神江景川，只是一个笨拙地、赤裸地捧着自己一颗滚烫真心的、为情所困的普通少年。

　　宋知言站在凛冽得足以冻结呼吸的寒风中，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逆流、冲向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成一片空白后的绚烂烟花。手腕上的冰凉，耳边滚烫的告白，眼前这张卸下所有冰冷伪装、写满了醉意、坦诚、期待和脆弱的脸……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太过猛烈，太过颠覆，让他的大脑彻底死机，灵魂出窍般怔在原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句“我喜欢你”，和其后那长长一串具体而灼热的描绘，如同最精准的烙印，一字一句，深深地、狠狠地，凿刻进他颤栗的心魂最深处。

　　原来，冰山之下，并非死寂的严寒。

　　而是足以焚尽一切伪装的、滚烫的、只为一人燃烧的燎原之火。

　　宋知言的世界在江景川话音落下的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停滞。寒风、江涛、远处模糊的灯火，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手腕上冰凉的禁锢、眼前人眼中灼人的火焰，和那些字字滚烫、句句剖心的告白牢牢攫住。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江景川目光中的执拗、期待，以及那深处一丝几乎要被狂烈情感淹没的脆弱。那脆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宋知言被巨大震惊冻结的心防。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的回应，害怕被拒绝。这个认知让宋知言心头猛地一揪。

　　“江景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喝醉了。”这是下意识的，软弱的抵抗，试图给这颠覆一切的局面一个缓冲。

　　“我是醉了。”江景川立刻回应，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目光反而更加锐利，像要刺穿他所有犹疑的铠甲，“但醉话才是真话。宋知言，看着我，告诉我，你听懂了。”不是请求，是带着醉意的、不容回避的逼问。

　　听懂了。怎么可能听不懂。那些超越寻常的关注，那些沉默厚重的付出，那些冰冷外壳下悄然流淌的暖意……此刻都有了最炽热、最直白的注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恐慌吗？是的，这份感情太沉重，太突然，通往一条布满荆棘的未知之路。但在这恐慌的深潭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热地翻涌，破冰而出——是这些日子以来悄然滋长的依赖，是每次得到他肯定时隐秘的欢喜，是看到他痛苦时无法言喻的心疼，是那个意外之吻后久久无法平静的心湖涟漪……还有此刻，听到这样滚烫告白时，那无法否认的、从灵魂深处战栗升起的悸动与……渴望。

　　他讨厌吗？不。
　　他害怕这条路吗？有一点。
　　但他害怕江景川吗？不。从未。
　　他愿意……试着去触碰这份滚烫的心意吗？

　　在江景川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吸走的凝视下，在寒风凛冽却仿佛被两人之间炽热气场隔绝的方寸之地，宋知言混乱的思绪中，渐渐浮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答案。

　　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不再躲避江景川的目光，而是迎了上去，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波，以及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柔软的决意。

　　“我……听懂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不再飘忽。

　　江景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发白，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宋知言动了动被握住的手腕，不是挣脱，而是轻轻翻转，让自己的手心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自己冰凉的手指，回握住了江景川同样冰冷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江景川强撑的镇定。他的呼吸骤然一滞，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景川，”宋知言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莫大的勇气，“我不讨厌。一点也不。”

　　他顿了顿，感觉脸颊在寒风中不可思议地发烫。“我……可能还有点害怕。怕很多事，怕以后，怕……会搞砸。”他坦诚着自己的怯懦，但握着江景川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用力。“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江景川眼底，那里面的光几乎要将他融化。

　　“但是，听到你这么说……我这里，”他学着江景川刚才的样子，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跳得很快，很乱，但是……很高兴。”

　　这句话如同天籁，又如同赦令。江景川眼中那最后一丝紧绷的脆弱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不可置信淹没。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宋知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所以，”宋知言看着他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觉得自己的勇气也在这火焰的炙烤下不断升腾，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如果你想……如果你愿意等我慢慢弄清楚，等我……不再那么害怕……”

　　他微微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那……我也愿意试试。”

　　“试试”喜欢你。试试接受这份滚烫的心意。试试和你一起，走上这条注定不平坦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连风声都似乎停滞。

　　紧接着，宋知言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带着酒意和炽热体温的拥抱。江景川猛地将他拉入怀中，双臂紧紧地、近乎颤抖地环住了他单薄的身体。

　　宋知言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了江景川身上清冽又带着酒意的气息，还有淡淡的、属于冬夜寒风的冷冽。他僵了一瞬，随即，在那紧密到几乎窒息的拥抱中，缓缓地、生涩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江景川同样微微发抖的脊背。

　　“宋知言……”江景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哽咽，“宋知言……谢谢。”

　　谢谢你听懂了。谢谢你没有推开。谢谢你……愿意试试。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和一个几乎要将彼此融入骨血的拥抱。

　　寒风依旧在周围呼啸，但相拥的两人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心跳隔着胸腔共振，所有的不安、彷徨、恐惧，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被暂时驱散，只留下确认彼此心意后的、颤抖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江景川才稍微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环着宋知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宋知言的额头，呼吸交缠。醉意未散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会等。”他哑声承诺，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等到你不再害怕，等到你完全清楚。多久都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霸道的执拗，“但在这之前，你也不能躲着我。补习要继续，竞赛要一起准备，你……还是得在我身边。”

　　这熟悉的口吻让宋知言心头一松，泛起一丝带着甜意的无奈。他轻轻“嗯”了一声。

　　江景川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一场醉后的美梦，长长地、满足地吁出一口气。他退开一点，但手依然搭在宋知言的肩上，目光在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依旧有些怔然的脸上流连。

　　“这里太冷了。”江景川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皱了皱眉，看着宋知言只穿着毛衣的样子，立刻动手要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还给他。

　　“你别动！”宋知言连忙按住他的手，“你喝了酒，更容易着凉。我没事，我们赶紧回去。”

　　江景川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没有再反对。他重新将羽绒服裹紧，那上面属于宋知言的气息让他眷恋。然后，他再次牵起宋知言的手，这次不再是冰冷的禁锢，而是十指交缠的、带着试探又无比坚定的紧握。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宋知言点点头，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踏着清冷的月光和斑驳的灯影，离开了这处承载了最重要告白的江边高地。

　　寒风依旧刺骨，前路依旧漫长而未知。

　　但紧握的双手，交换的心意，和那声“愿意试试”，如同黑夜中最亮的星火，足以照亮脚下这一段，共同前行的路。有些坚冰已然彻底消融，有些种子在坦诚的土壤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