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83、83 （三）我闻

　　我闻忘川有座桥，却从未踏上过，因为我只是一道光，一抹影，或渐渐化作实质，冰封在忘川河底泥塑之中的久远的种子，不知是何时便在这颗斑驳的头颅上长出芽苗。我的身旁有很多同我这般陈朽泥塑，它们深陷在淤泥中，身形聚而不散，就如这河水，千万年未有枯竭，而我在河底伸出藤蔓，在堤岸长成柿树。当我还是一道光时，不知怎地就被这万钧的水压下了轻浮，囚困淤泥中，河水清冷，不见生物，而岸上人来人往，却如这河水川流从未息绝。而我初临忘川那天，同时有一人踏上了那座桥。
　　虽然每一世样貌有些许变化，但每当他来到忘川河畔，我身上就会多爬上一道淤泥，淤泥中的我也会增添一道神韵。就这样不知多少年，多少轮回，早已说不清他踏上那座桥多少次，而我也从一道光韵变成一道光影。有了形态，就像某人的影子。淤泥将我包裹，一尊盘坐的人形泥塑扎根在淤泥中。随着他一再的轮回，我早已厌烦看到他的身影，我的泥塑也渐渐沉入河床，如今只剩面容模糊的头颅漏出淤泥外。
　　我渐渐明白，我是他的锚，是他无数的轮回也不会迷失的锚，是他最初进入轮回的使命和目的承载之舟。可无数的轮回早已使他忘记自己的名字，我也快要沉没。我不明白他到底是谁？有什么故事？在追寻什么？可我的的确确厌烦看到他的身影从岸边经过了，他无数次踏上那座桥，尤其是下雪的时候，他却从不珍惜，只顾匆匆而去。而于将要沉没的我，那雪那桥，看过无数人踏过，还没亲身经历一次，为什么要抱有这样的遗憾？在无数次轮回囚困之后，继续沉向黑暗……
　　但那一次轮回你似乎格外不同，四十九天，你走过漫长的黄泉路，路的尽头，这里的忘川是白雪覆盖的世界。你走上那座桥，却以另一种惨烈的方式抗争命运，你在桥顶跳下忘川。我惊讶于你的抉择，无数次轮回终于出现了新奇的一幕，正当我好奇地寻找你的身影时，封住我的泥塑悄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物是人非，而命运却安排不期之遇。天贤，身在未来的可能，那女孩落水的一瞬。虚妄，是所有孤单的想念，徘徊在时空的囚困，是历史写下了定论，是命运让分离注定。
　　“我……我忘了很多事，我在找一个人……”
　　树影摩挲，有暖阳挂高枝，微风吹起黄泉的片片涟漪，缠绕、旋转，最终陷在金蓝相间的花海。摇曳着光影与彩云的花海，藏着一道久远的身影。她仿佛处在寒风雪地，仿佛来自世界的另端，只在此刻黄泉，映照了记忆中的花海。再有一万春，镌刻在骨上的字也要朽黜，忘记那片天地，见过黑暗，长于花海，静静躺于荒凉、漫长，重重复复，辗转万春的彼岸。
　　“你是谁？”
　　是该忘记，也该忆起，忘记过去所有，荣也好，枯也罢，万载信念，都在脚下着一步踏下消散。该忆起，是新的呼吸，是延续那份惊叹花海精灵的心跳声，漆黑渐退，这次他听到了声音。
　　“子贞，你来了…”
　　期待，仿徨，过往的情绪都化作烟云，黄泉正好，忘川延续到很远很远，那座通天台勾连起子贞和天贤之间的鹊桥。
　　一步，一步，他们终于在通天台顶相遇，相拥，无言，像诉说很久，隔了好久好久……

　　“醒来，醒来……”
　　老妪在忘川河畔招手，黑风呼啸而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像扯动久远破旧的帆。黑夜一如既往，有清冷月华，有不逝黄泉，从未知来，去往未知。
　　“你是谁？”一头三足金乌从黄泉中跃出，睁眼便见到此人。
　　“我呀，我是老婆婆”
　　“老婆婆？”金乌不明所以，环顾四周，“是你把我唤醒？”
　　老妪摇头，“是你该醒来了”
　　“该醒来了……”她的思绪一下拉回万古，“世界在你眼中遗落，你将背影留给旸谷，东海之西有瑶光，那里是你的归宿……”
　　老妪微微叹息，“他找到了归宿”
　　“真的吗？”金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因为世界同样在她眼中遗落，只为追逐他的追逐。
　　老妪颔首，“你可明白，东海有旸谷，对抗黑暗，那里，是大日的归宿。”
　　“原来…”金乌叹息一声，“自我诞生起，他就注定陨落，他心甘情愿，我只是在寻找同样心甘情愿，使我可以舍弃他的理由。”她苦笑，“是众生？是使命，是对抗黑暗的大爱？还是这片天地已然有了月…”
　　“不是，都不是，是我爱他！”金乌化作人形，已泪流满面。她不敢，她只是金乌，面对花海中他沉默的背影，她不敢道出心生，便始终未让他见过自己的人形。
　　“是他让我诞生，是他…”
　　三道光芒从黑暗中齐聚而来，在金乌头顶化作三花，三花合一化作大日，金乌升腾，和大日融一，高挂天穹。
　　老妪不语，默默注视一切，千百年沧海桑田，黄泉生三途，奈何铸通天，仍可鹊桥相连。这世间唯一不变的，是执念。
　　……
　　“我听说忘川有一座桥”
　　一俊秀少年漫步在彼岸黄泉，像是游逛名胜古迹，不见悲切沮丧，只略步伐轻快，没有轮回转世之苦，亦没有沉沦消堕的惧，仿佛不知其自身处在此间的意义。只是苦于周围人像失了灵魂，只一味前行，毫无生趣。直至他遇见了一个笑呵呵的老妪。
　　“老婆婆，你是我见到第一个对我笑的人”他乐呵呵向前攀附。
　　“后生，你可知这是哪里？”
　　“知道知道”他不明其意思，“常听人说，今日有幸亲游，这里正是忘川黄泉啊”
　　“咯咯咯…”老妪干笑两声，“知也痴，不知也痴，你前世一定是个纯粹的人”
　　“前世？我吗？老婆婆你在说什么？”他摸不着头脑，只倏地直勾勾盯着老妪递过来的一碗汤。他被这碗汤深深吸引，无法自拔，兀自端过，仰头大口吞咽。
　　他像失了灵魂。
　　“你要去哪？”老妪问道。
　　但他眼睛深处燃着灵光，“我听闻这里忘川有座绝美的桥，上演过凄美故事，特来一观。”
　　“那你还等什么呢”
　　他一步一步，踏上忘川，再没有感叹或发问，与同行者亦步亦趋，宛若失了灵魂。
　　忘川彼岸，同样有个老妪，身前站着一名少女。少女望着对岸的一幕，喃喃道：“从人世，到忘川，他一步步走来，果然需要莫大的勇气。”
　　少女接过老妪递过的汤，没有犹豫，喝下。
　　柿树已凋零，雪景亦不复。而老妪常在，她也忍不住为这场因缘际会喃喃：“尘归尘，土归土，旧的执念就让它留在过去，新的宿缘也该结起……”
　　我闻忘川有座桥，是生死途，也是鹊桥。是千百次回眸，终在桥定擦肩而遇。须臾驻足，前世今生，因璀璨的星芒闯入，注定不同。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