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忘川有座桥》崔翠

3、03 （二）你一

　　乌月的光像是指引，胥臾远远望去，月华所在之处正是雨水汇集的低处。胥臾走过去，赫然发现一道绿油油的物什沉浮于铁栏栅下的污水中，宛若淤泥中的青莲。胥臾大喜，跪在水中握住满是潮湿铁锈的栏栅，双手被划破也不顾，使出全身力气将栏栅盖拔了出来。混着血水的手捞出那泛着绿芒的物什，拿到眼前，正是月师口中被自己丢弃的三花姻缘绳！胥臾欢心雀跃，激动紧攥着红绳手链，触动伤口，挤出一股浓郁的血浆，浸染在三枚钱币上。顿时，永乐铜币绿芒大涨，黑黝黝的漂石像是抠出了一点七彩的鳞片，唯有繁杂花纹的游戏币没有任何动静。
　　天街雨停，繁华的都市变得更加热闹...更加诡异？胥臾带上三花姻缘绳后，没走上几步，远远望去，入目不再是一片高楼大厦，突然变成了水清而碧、澄洁似玉的诗意远山；前方500米处凭空出现一座灯火交辉的妓馆，‘书寓’牌匾下女子似大家闺秀，面容姣好、举止矜持，三两成群的才子们也文质彬彬地谦让着步入馆中；茶馆小厮、牌楼似平地而起，安然地矗立在公路口，错乱时空又丝毫不显怪异；公路上突然出现一条弯曲的铁轨，一辆满载客人的电车从城门驶来，穿行于车流中，毫不紊乱，仿佛两个时空；而空中浮现的一条长长大道，彻底没有了现代都市的影子，西欧建筑的教堂、脚力飞快的拉车夫、面馆、当街杂耍、京戏班、京师大学堂...
　　胥臾呆呆看着眼前陡然转变得天地，一时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走。他看到了清朝拘谨的辫子男人，民国的热辣的旗袍女人，还有现代都市蹬着高跟鞋化着浓妆的精致姑娘...“这是...怎么了...两个时空，不！三个...或者更多？”脑海中突然回响自称月师的佝偻老人的话语：找回三花姻缘绳，才能救下星芒的性命。
　　“星芒...星芒有危险！”胥臾不管眼前的是真是假，闷头闯入川流的车海中，直奔医院而去。
　　青衣不改少年志，唯有北星遥不及。梦回故里逢昭君，此世迢迢笑擦肩...
　　如时光错影，胥臾后脚踏出车流，前脚踏进医院，还未奔向病房，远远便听见星父的怒吼声：“你干什么吃的！你是医生，你怎么不救她...医生求求你，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一定救救我的星儿！”星父跪在病房外的过道上，哭的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周围聚集了一圈或看热闹、或关心的人。
　　“星家属千万不要激动，您有高血压，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救治你的女儿...”
　　“不是说醒过来就好了吗？星儿她为什么，为什么又睡了过去”一晚，星父脸上仿佛爬上了半辈子的皱纹，枯槁憔悴，双手紧拽着医生的衣袖，眼中泛起最后的希望：“医生，医生！你告诉我，星儿...星儿是不是还能醒过来？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汗水浸湿了镜片，医生依旧能看到星父焦急而渴望的神色，心里踌躇良久，还是说了实话：“对不起，因尚未查明的原因，患者中枢神经发生不可逆损伤，陷入深度昏迷中...”
　　“植...植物...人”星父仿佛一瞬间抽去所有生机。
　　医生沉声道：“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说罢转身离去。
　　“听说那女孩才20多岁...”
　　“对对，还是帝都大学的研究生，怎么就变成...植物人，可惜了...”
　　“天妒英才...”
　　“唉，命运，往往不经意间作弄本是充满希望的家庭...”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星父耳中，星父恍若未闻，一步步走回病床前，坐下。这一刻他变成了温柔的星母，自顾剥着橘子，“星儿小时候最喜欢吃橘子，妈妈来剥，不要！”星爸学着气鼓鼓的小女孩：“我要爸爸剥...好好，爸爸给星儿剥，星儿喜欢吃爸爸剥的橘子，什么时候吃，爸爸都给你剥！永远给你剥...将来给星儿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站在病房门口胥臾无助地诉说着：“她醒了，我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对不对？她真的醒了，她真的还会再醒的...”不自觉泪流满面，胥臾本以为自己放下了，放下了这段充满陌生气息的暗恋。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情至深处。星芒躺着床上，安静的像个睡着了的孩子，胥臾站在病床前，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黑暗了下来。
　　胥臾坐在病床前，星父依旧自言自语地剥着橘子，仿佛他的后半生会一直持续这件事。望着星芒紧闭的眼睛，胥臾闷闷的低着头，病房中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泣声，“星芒...星芒你...一定要记得我好吗？答应我再次醒来时，不要像上次一样把我给忘了...”胥臾双手轻轻将星芒左手握在手心：“星芒...我早就应该鼓起勇气...早在大一体育活动上...当你拉起那个腼腆男孩的手...”声音颤抖，哭泣也带着心碎的撕裂，“当那双灵动的眼睛戏谑地看向我，当我在图书馆偷偷坐在你身后，当...”双手不自觉攥紧，“我早应该理所当然地站在你面前，像个纨绔子一样，大声喊着：我喜欢你！哪怕是一厢情愿，哪怕被你扇上一巴掌...”
　　睡着了般的星芒突然咳了一口殷红的鲜血，却没人注意她眼角滑过的浅浅泪痕。
　　“星芒！星芒！你怎么了”胥臾慌张地伸手过去，不慎将鲜血擦在右手腕的三花姻缘绳上，“医生！快来人...”胥臾按下床铃又焦急跑了出去...他没注意，三花姻缘绳上，那块漂石的七彩鳞片正光芒大盛。
　　胥臾跑出病房的那一刻，忽然斗转星移、梦醒世迁...“这是哪？星叔叔~”胥臾转身喊去，入目尽是黄沙，遥远不见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