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8、第8章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日程表里，悄然多了一项并非必须、却总忍不住前往的“行程”。

　　工作室窗外的天色还亮着，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下，我放下手中的打版尺或拆线器，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穿过街道，落在江城师范那片被铁丝网围起的、总是蒸腾着热气的篮球场上。

　　起初，或许只是那场秀之后，对苏清越这个“灵感缪斯”在另一个维度状态的好奇。但很快，这种“看看”变成了某种惯性，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深究的期待。

　　与穿上那件深灰色礼服时的略带紧张、需要引导不同，球场上的苏清越，是全然释放的。她穿着最普通的、被汗水浸湿又晒干的红色或蓝色队服，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她激烈的跑动和跳跃，在脑后甩出有力的弧线。那双在T台上需要小心翼翼踩稳高跟鞋的长腿，在这里蹬踏、急停、起跳，充满爆发力。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球和对手的动向，呼喊、指挥队友的声音干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队长权威。

　　抢断时迅捷如电，卡位时强硬霸道，投篮时果决自信。汗水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有时为了争一个地板球，她会毫不犹豫地扑出去，动作甚至有点粗野，沾染上尘土，却鲜活蓬勃得惊人。

　　这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非但没有让我觉得割裂，反而像拼图的另一块，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完整、更立体的苏清越。T台上的她，是我用线条和布料塑造出的一个瞬间的、冷凝的美。而球场上的她，是原始的、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美。后者带着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让我……十分着迷。
　　她在球场上那肆意飞扬的动态，总会让我想起贝尼尼的雕塑《阿波罗与达芙妮》。

　　我通常选一个不远不近、视角尚可的位置，靠着铁丝网，或坐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从不带纸笔，也不拍照，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大多数时候，自然胶着在那个最高的、最活跃的7号身影上。

　　久而久之，不止是苏清越，队里其他女孩也渐渐注意到了我这个“常客”。她们训练间隙喝水擦汗时，会朝我这边瞥几眼，互相挤眉弄眼，低声说笑。窃窃私语顺着热风飘过来一些零碎的词句：“又来了……”、“看队长呢……”、“肯定是……”。

　　她们知道我在看谁。

　　于是，玩笑开始明目张胆。一次训练赛暂停，苏清越正仰头灌水，一个短发的队员用手肘碰碰她，朝我这边努努嘴，大声笑道：“队长，你的‘专属设计师’又来视察工作啦！今天状态是不是得加练三分啊？”

　　苏清越一口水差点呛住，咳了几声，脸颊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染上粉色。她回头飞快地瞪了那队员一眼，低声斥道：“胡说什么！好好打球！”但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慌慌张张地又朝我这边扫了一眼，对上我的视线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

　　其他队员跟着起哄，笑声一片。苏清越羞窘得几乎要跺脚，干脆把空水瓶塞给旁边的人，扭头冲回场上，声音比刚才更亮：“集合！继续！”

　　然而，我敏锐地察觉到，只要我出现在场边，她似乎……更活跃了。

　　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一种由内而外迸发出的、更加饱满的能量。跑动更积极，防守更卖力，进攻时眼神里的火焰也更炽烈。一次漂亮的背后运球过人，她冲到底线上篮得分，落地后，会装作不经意地、极快地朝我这个方向掠一眼。一次关键的防守篮板，她牢牢抓在怀里，在对手的围堵中稳稳传出，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好球！”，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透着一股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的队友们显然也发现了。每当她打出精彩表现，总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朝我这边使眼色，笑容揶揄。苏清越往往假装没看见，或者用更凶猛的拼抢来“掩饰”，只是那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她。

　　我从不上去搭话，也不回应那些善意的起哄。只是站在那里，或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专注的观众。看着她害羞，看着她被队友调侃得跳脚，看着她在我目光的“注视”下，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种微妙的、无需言语的互动，像球场边悄然滋长的藤蔓，带着夏日的热度，缠绕出一种奇异的默契。汗水，尘土，橡胶粒的气味，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少女们清脆的呼喊和笑声，还有那道永远活力四射、有时羞窘无比的高挑身影……这一切，渐渐成了我忙碌设计之余，最生动的一抹底色。

　　我知道，那些女孩们的玩笑，三分是调侃，七分是善意的推波助澜。而苏清越每一次脸红和更卖力的表现，都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我只是看着，心里那点着迷的种子，在每一次目光交错的瞬间，在每一滴她挥洒的汗水中，悄悄扎下根须，向着我自己都尚未看清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