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2、第2章

　　第二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出现在了江城师范的操场。

　　阳光比昨天更烈，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特有的气味。跑步的人三三两两，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熟悉的、砰砰的运球声和呼喊。我沿着昨天的路线慢走，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几个篮球场飘。

　　没有呼啸而来的球。也没有那个一米九的、让人过目不忘的身影。

　　苏清越不在。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我自嘲地笑了笑。张芸啊张芸，你这是在干嘛？真指望再来一次“天外飞球”，好有借口跟人家搭讪？

　　手里的文件夹似乎有些烫手。里面是昨晚彻夜未眠的成果——几张灵感喷涌时画下的设计草图。

　　那是一套晚礼服，线条凌厉，强调肩部和腰胯的对比，设想用的是一种带有微妙金属光泽的硬挺缎面；还有一双与之相配的高跟鞋，鞋跟的造型借鉴了某种建筑结构，夸张却力求稳定。

　　灵感来源清晰得可怕：苏清越的肩颈，苏清越的腿长，苏清越奔跑时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动态。

　　我停下脚步，靠在操场边的铁丝网上，有点沮丧。看来昨天那场“邂逅”真的只是个意外。也许她今天有课，也许去了别的场地训练，也许…根本就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正打算转身离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

　　“张芸？是张芸吗？”

　　我回过头，看见一位戴着细边眼镜、衣着素雅知性的中年女性正笑吟吟地朝我走来。是赵老师，我本科时的专业导师。

　　“赵老师！”我连忙站直，快步迎上去，“您怎么在这儿？”

　　“我每天这个点都来散步，老习惯了。”赵老师打量着我，眼里满是欣慰，“还真是你！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什么时候回国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回来没多久，瞎忙。”我有些不好意思。赵老师当年很照顾我，是我专业上的引路人之一。

　　“听你这口气，是已经安定下来了？”赵老师关切地问。

　　“嗯，在对面街那边开了个小工作室，刚起步。”我指了指方向。

　　赵老师眼睛一亮：“自己创业了？好啊！我记得你硕士念的是那个顶尖的…对，马兰欧尼学院！真是出息了！”她连连点头，满是骄傲，“你的才华加上科班的顶级训练，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们边走边聊，说了些近况。当赵老师问起我具体在忙什么时，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昨晚…随手画了点东西，老师您给看看？”

　　赵老师接过，抽出那几张草图，就着傍晚的光线仔细看起来。她的表情从随意逐渐变得专注，眉头微微扬起，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上那利落的线条。

　　“这…”她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张芸啊，你这几年的进步，太大了。”

　　她指着那套礼服：“你看这个肩部处理，还有腰线的收束方式，既保留了建筑般的结构感，又没有牺牲女性身材的曲线美。这种矛盾又和谐的感觉…很妙。还有这鞋子，”她翻到另一页，“想法大胆，但看起来不是空中楼阁，是考虑了实穿和视觉平衡的。功力见长，真的见长！”

　　得到恩师的肯定，我心里那点因为没“偶遇”到苏清越而产生的沮丧散了不少。

　　“老师您过奖了。”我谦虚道。

　　“灵感从哪里来的？”赵老师饶有兴趣地问，“这风格和你本科时期那些偏向柔美浪漫的设计很不一样，更有力量，更…现代。”

　　我摸了摸后脑勺，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隐约的胀痛，脱口而出：“被篮球砸了一下，想出来的。”

　　赵老师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轻轻拍了我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爱说笑！灵感要是这么容易来，我们这些搞设计的岂不是天天盼着被砸？”

　　她只当我是开玩笑，没再追问，小心翼翼地把设计图收好，递还给我。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色道：

　　“对了，说到设计，正好有个事儿。咱们学院下个月要搞一个年度服装秀，算是学生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规模虽然比不上外面那些大秀，但院里很重视，学生们也都铆足了劲。”

　　她看向我，眼神带着期待和一点不由分说的导师式“邀请”：“你既然回来了，又在附近，一定要来看看。一来呢，算是给学弟学妹们撑撑场面，二来，”她顿了顿，“你也帮我看看，这批孩子里有没有什么好苗子。你公司刚起步，将来肯定需要人手，提前物色一下，也算是近水楼台。”

　　事实上，我并不敢把创业失败的事，告诉这位对我寄予厚望的老师。

　　“老师您开口了，我当然得来。”我尴尬地笑了笑，但还是立刻答应，“具体时间定了您告诉我，我一定到。”

　　“好，好！”赵老师很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待会儿就把具体安排发你微信。”她看了看天色，“我继续溜达去了，你也别老在操场晃悠，赶紧回去忙你的事业吧。对了，”她临走前又叮嘱一句，“这设计真不错，抓紧完善出来，说不定能在秀上找个合适的模特先试试感觉。”

　　和赵老师道别，我再次看向空荡荡的篮球场。夕阳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很长。

　　暮色开始沉降，天空从湛蓝变成橘粉，再过渡到淡淡的紫灰。篮球场上打野球的男生们也收拾东西离开了，球场空了下来。

　　但我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被刚才那番对话点亮了。

　　下个月的学院服装秀……

　　苏清越会不会去看？她那样的身高和气质，在校园里应该很显眼。或许，她认识设计专业的人？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却像一颗被无意间丢进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涟漪。

　　我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粗糙的纸质边缘抵着指腹，微微的疼。

　　也许……可以试着把纸上那些凌乱的线，变成更具体的东西。一套衣服？一个轮廓？

　　我十分想看看，如果那些源于她的线条，真的包裹在一个真实的、会呼吸的身体上，会是什么样子。

　　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创作冲动，像一根细弱的火苗，在胸腔深处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沉寂的篮球场，转身，朝着工作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莫名地轻快了一点点。

　　脑中的设计图不再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它们开始与一个具体而鲜活的身影重叠，动态的，奔跑的，充满生命力的。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初夏夜晚渐起的凉意，也吹散了淤积在心口许久的、那团麻木的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