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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四(苗疆1) 雾岭逢君 ...

  •   苗岭的春,是被雾一点点浸软的。
      天还未亮透,浓白的雾便从谷底漫上来,一层叠着一层,裹住连绵青山,绕着依山而建的吊脚楼,把整座青水寨都藏进云山雾海之中。檐角挂着的玉米、金黄的野菊、成串的草药,在雾里若隐若现,风一吹,木楼轻轻吱呀一声,檐下系着的小小银铃便叮咚一响,清脆又干净,随即又落回深谷般的寂静里。
      林述醒得比雾还要早。
      他是寨中巫医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十七,生得眉目温顺,肤色是常年浸在山雾里的那种清透白,不似寨中其他少年那般晒成浅褐,反倒像山涧里常年不见强光的泉石,干净、细腻,一眼望去,便让人心里发软。他一身靛蓝色苗衣,是阿妈亲手采蓝草、反复浸染、晾晒十几遍才成的颜色,深沉又耐看,领口、衣襟、袖口都绣着细密的山茶花与缠枝纹,针脚是阿妈手把手教出来的,秀气又工整,一针一线里,都是苗家女子最温柔的心意。
      颈间一枚小小的银锁,是出生时阿爹请寨里银匠打的,护着平安;腕上几圈细巧银链,一动便轻轻相撞,叮铃、叮铃,像把整座山谷里最清的泉水,都戴在了身上。
      寨里的老人都说,这孩子是山神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性子软,说话轻,待人温和,从不大声吵闹,可一双眼睛极亮,清清澈澈,望人时干干净净,不带半分尘俗杂念。他自小跟在阿爹身边,学辨草药、识山情、记古歌、懂节气,跟着阿妈学织布、染布、刺绣、吹木叶,小小年纪,便已经懂一整座苗岭的脾气——哪一片坡的春雨来得最早,哪一条溪的水最甜,哪一种草药要在雾最重时采摘才最灵,哪一段古歌是唱给山神,哪一段调子是藏着少年心事。
      他属于这片山,属于云雾、溪水、吊脚楼、漫山遍野的山花与草木香。
      在遇见代染之前,林述从没想过,自己的世界里,会出现一个完全不属于苗岭的人。
      这一日,他依旧背着小小的竹篓,独自往后山去。
      阿爹叮嘱过,清明前后的几味草药,必须在晨露未散、雾气最浓的时候采摘,药效才最足,晚一刻,被日头一晒,灵气便散了大半。林述听话,天刚蒙蒙亮便起身,简单披好外衣,轻手轻脚推开木门,怕吵醒还在熟睡的爹娘,一个人踩着湿软的青苔,往深山里走。
      山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脚下是被人踩得光滑的青石,缝隙里长着嫩绿的苔藓;两旁是高大的杉树与翠竹,枝叶交错,把天光滤得细碎柔和;溪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声音清浅,像有人在低声哼着一支无名小调。雾沾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落进眼角,带来一点微痒的湿意。他弯腰,小心翼翼掐下一株带着晨露的鲜绿草药,放进背后的竹篓里,鼻尖萦绕着草木独有的清苦香气,安心又踏实。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是寨里人惯有的利落轻快,不是猎户上山时的沉稳有力,也不是牛羊走过时的杂乱声响,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很规矩,一步一步,像落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像落在翻开的书页上,安静、温和,不带半分山野粗粝。
      林述的心,莫名一跳。
      青水寨地处偏僻,山路难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乡人。寻常商贩不愿走这险路,游方过客也多绕开这片深山,骤然听见陌生脚步声,他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下意识的紧张。
      他攥紧了背上的竹篓绳,轻手轻脚躲到一棵粗壮的老杉树后,只敢微微探出头,朝着雾色深处望去。
      晨雾太浓,一丈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只能先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才看见一道素白身影,从雾里缓缓走出来。
      只一眼,林述便屏住了呼吸。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料子看着柔软舒适,因为走了远路,衣角与袖口沾了些许山间尘土,却依旧整洁挺拔,半点不显狼狈。他背着一只半旧的木书箱,箱体打磨光滑,一看便知是常年带在身边的东西;一手轻轻扶着书箱,另一手握着一卷半开的书,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干净柔和,整个人身上,都裹着一种林述从未见过的书卷气。
      温和、安静、清润、干净。
      像山外月光凝成的人,一尘不染。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这片山林的安静,脚步放得更轻,微微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青山,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对自然的平和与欣赏,像在看一卷天然的画。
      晨雾落在他的发梢,沾在他的长衫上,他微微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雾水,动作舒缓优雅,看得林述一时忘了呼吸。
      他长到十七岁,从未出过苗岭,见过的人,不过是寨里百十口乡亲,见过最“好看”的人,也不过是偶尔路过的游方郎中。可眼前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说话还未听一句,周身气质便已让人觉得心安,像一汪深潭,沉静、柔和,望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就在林述看得失神之际,那人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恰好朝着杉树后望来。
      四目,在漫天浓雾里,猝不及防相对。
      林述像被滚烫的山泉水烫了一下,猛地缩回脑袋,后背紧紧贴在粗糙的树干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脸颊、耳尖、脖颈,一瞬间全都烧了起来,烫得吓人,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慌乱之中,手腕不经意一动,腕间银链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响。
      在这寂静无声的雾岭里,格外清晰。
      林述吓得立刻攥紧手腕,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听见,那人的脚步声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溪水潺潺,风吹树叶沙沙。
      然后,一声极低、极轻、极温和的笑声,穿过浓雾,轻轻飘到他耳边。
      没有嘲讽,没有戏谑,没有半点恶意,只是浅浅的、纵容的、带着一点觉得可爱的笑意,像雾被风吹散,像春水化开冰层,轻轻落在林述心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林述再也待不下去。
      他攥着背上的竹篓,埋着头,不敢再看那人一眼,脚步慌乱地朝着寨子的方向跑去。腕间银铃一路叮咚作响,把他满心的慌乱、紧张、羞涩,一股脑全都撒在了雾色笼罩的山路上。
      他跑得太急,连原本要采的草药都忘了,竹篓里只躺着寥寥几株,空荡荡的。
      直到跑回自家吊脚楼后门,靠在木门上大口喘气,心脏依旧跳得厉害,脸颊依旧烫得吓人。林述抬手,按住自己胸口,能清晰感受到里面那阵不受控制的慌乱,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寂静的清晨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那一眼,那一声笑,那一身干净温和的气息,会在他心里,停留很久很久。
      他更不知道,那一天,雾岭初见,
      那个从山外来的书生,名叫代染。
      而他这一身雾色、一腕银铃、一眼慌乱的模样,也落进了代染眼底,从此,再也没有散去。
      代染确实是从山外来的。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书,在府中学堂任职,因性子沉静、做事细致、又对西南民俗、地方志、草药图谱颇有兴趣,便被学院委派,只身一人,深入西南群山,搜集散落民间的古籍、歌谣、药方、风土人情,整理成册,留作后世记载。
      青水寨山路崎岖,外人罕至,民风淳朴,少被外界打扰,正是最适合静心修书的地方。
      他一路跋山涉水,走了近一月,才终于抵达这片藏在云雾深处的寨子。
      寨老依照苗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善待远来的客人,见代染一身书卷气,谈吐温和有礼,不似奸邪之人,便热情接待,又特意让人把寨后最僻静、风景最好、也最安静的一栋空吊脚楼收拾出来,供他暂住。
      那栋吊脚楼,孤零零立在竹林边,不与其他人家扎堆,清净雅致,前有一片青翠竹林,后有一条清澈溪涧,环境极好。
      而寨老不知道的是,这栋吊脚楼,隔着一条不宽的溪水,正对面,恰好就是林述家的后院。
      一溪之隔,不过数丈。
      从此,成了两人日日相望、朝夕相见的缘由。
      代染安顿下来的第一日,便喜欢上了这里。
      没有山外城池的喧嚣,没有往来行人的嘈杂,只有青山、云雾、溪水、竹林,风吹竹叶沙沙,水流叮咚作响,清晨有鸟鸣,黄昏有晚风,夜里有漫天星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最适合静下心来读书、写字、整理典籍。
      他把带来的书卷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木桌上;把需要整理的方志、草药图谱一一铺开,又细心磨好墨,备好纸笔,准备安心长住。
      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午后。
      日头稍稍西斜,雾气散了大半,阳光穿过竹叶,碎成一地金斑,落在溪水之上,波光粼粼。代染觉得有些疲惫,便起身走到窗边,想吹一吹山风,放松片刻。
      一推开窗,他的目光,便下意识落在了溪对岸。
      然后,便看见了那个让他在雾岭中心头一动的少年。
      少年正蹲在溪边青石板上洗衣。
      一身靛蓝色苗衣,在青山绿水间格外显眼,长发用一根素色布带半束起来,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颈间那枚小小的银锁,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双手浸在清澈溪水里,轻轻揉搓着衣物,腕间银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叮咚、叮咚,声音清脆好听,像落在人心上。
      安静、温顺、灵秀、干净。
      像山神藏在云雾里的珍宝。
      代染忽然明白,自己在雾岭之中,那一瞬间的失神,并非毫无缘由。
      长到二十六岁,他读书、求学、游历,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温婉的、明艳的、爽朗的、沉静的,形形色色,却从未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只安安静静蹲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便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身上,不靠近,不打量,只是远远看着,像欣赏一幅天然的画,生怕一出声,便惊扰了这山谷里的宁静。
      少年似乎毫无察觉。
      只是专心致志洗着手中的衣物,偶尔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一下鼻尖,动作乖巧又可爱;偶尔微微歪头,像是在听溪水流动的声音,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阴影。
      那一刻,代染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清晰、极笃定的念头。
      这一趟西南之行,或许会比他想象中,更有意义。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不过是与书卷、笔墨、古籍为伴,日复一日,安静却单调。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往后的时光,或许会多一份意想不到的温柔,多一份悄无声息的牵挂。
      林述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溪对岸的人,看了许久。
      他只是习惯性地,在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来溪边洗衣、洗菜、取水。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日常,十几年如一日,平淡又安稳。
      直到某一次,他洗完衣服,端起木盆起身,不经意抬头,朝着对岸望了一眼。
      然后,便对上了一道温和安静的目光。
      是清晨雾里遇见的那个书生。
      他正站在窗前,望着自己。
      四目再次相对。
      林述像被抓包的小兽,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一下又红了,端着木盆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把盆里的衣服洒出来。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样跑回自家后院,进门便紧紧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他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又羞又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悄悄冒出来的欢喜。
      原来,那个人就住在对面。
      原来,往后的日子,他们会离得这么近。
      从那天起,林述的生活里,悄悄多了一个习惯。
      他依旧每天午后去溪边,只是去得比以前更准时,也更精心。会把衣服洗得格外认真,会把头发梳理得格外整齐,会下意识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自在。
      目光,也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溪对岸那扇窗。
      窗常常是开着的。
      那个叫代染的书生,大多时候都坐在窗前。
      有时低头看书,手指轻轻捏着书页,神情专注安静;有时提笔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一笔一划,工整好看;有时微微抬眼,望着窗外青山,像是在思索什么,眉眼温和,让人安心。
      林述看着看着,便常常忘了手中的活计。
      衣角泡在水里,半天忘了揉搓;木盆放在一旁,久久忘了端起;直到水面倒映出自己通红的脸颊,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连耳朵都烫得厉害。
      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看,只能偷偷瞄一眼,再瞄一眼,像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小秘密,羞涩,却又甜蜜。
      而代染,也悄悄多了一个习惯。
      他依旧整日与书卷为伴,只是看书、写字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分心,目光会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溪对岸。
      只要看见那道靛蓝色身影安安静静蹲在溪边,他心里便会觉得安稳、踏实。
      少年慌乱低头时,他会在心里浅浅一笑;
      少年认真洗衣时,他会静静看着;
      少年偶尔抬头,飞快瞄他一眼又立刻缩回去时,他眼底的笑意,会更深一点。
      他看得出来,少年怕生,羞涩,紧张,却又并不讨厌自己。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藏着最纯粹的情绪,藏不住,也掩不了。
      代染不愿惊扰他。
      他愿意等,等少年不再紧张,等少年愿意靠近,等这片云雾深处的温柔,一点点落在自己身边。
      而羞涩腼腆的林述,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善意,更不敢主动靠近,只能用自己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悄悄对那个山外来的书生好。
      他开始每天悄悄给代染送东西。
      清晨,趁着雾气还未散尽、寨里人还未早起,他摘来带着露水的野草莓、红果、山莓,装在干净宽大的桐木叶里,小心翼翼包好,轻手轻脚跑到代染的吊脚楼下,悄悄放在窗台上,然后立刻转身跑回来,躲在自家廊檐下,偷偷看着。
      他看见,代染推开窗,看见那些鲜艳香甜的野果,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轻轻拿起一片,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目光,自然而然望向溪对岸。
      林述立刻缩回脑袋,捂住发烫的脸,心脏跳得又快又欢喜。
      午后,阿妈蒸了板栗糯米饭,香气扑鼻,林述会偷偷盛出一小竹筒,塞得满满当当,还是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放在代染的窗台。
      傍晚,他上山采来纯净的野蜜,装在洗净晾干的陶土小罐里,蜜色清亮,甜香浓郁,也轻轻放在那扇窗下。
      有时是一束带着香气的新鲜野花,
      有时是几株他特意采来、能清热解暑的草药,
      有时是阿妈刚做好、酥脆香甜的米花糖。
      每一样,都不值钱,都只是山里最寻常、最普通的东西。
      可每一样,都是林述精心挑选、带着满心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从来不出面,从来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放下,默默跑开,默默躲在远处偷看。
      他不求书生知道,不求书生回应,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而代染,每一次都心照不宣。
      他从来不去追问是谁送来的,从来不去刻意寻找,只是安静收下,安静品尝,安静把那些野花插进清水里,摆在桌角,把那些草药细心晾干,收进药囊。
      他心里清清楚楚,每一份小小的、温暖的心意,都来自溪对岸那个羞涩温顺的少年。
      来自那个,一看见他便脸红、一说话便紧张、腕间银铃一响、便乱了一整个雾岭的少年。
      一溪相隔,
      两人相望,
      心意未说破,
      温柔已暗生。
      暮色渐渐降临,青山被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色,雾气再次慢慢升起,笼罩整座青水寨。
      林述坐在自家廊檐下,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望着溪对岸那扇窗。
      窗内灯火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雾气,温柔地洒在溪水之上。
      那个素衣书生,依旧坐在灯下,低头看书,身影安静而挺拔。
      林述看着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温柔的光。
      腕间银铃,被晚风轻轻一吹,叮咚一响。
      这一声,落在风里,落在水上,落在灯火之中。
      也轻轻落在,远方那个书生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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