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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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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慕川在水帘殿住下的第七日。
这日清晨,凌诩照例天未亮便去了前殿,长苏随行,整个院落空了下来,是他寻找净世莲心的好机会。
羽慕川提着水桶和抹布进入书房,与他前几日打扫时没什么不同,三面书墙依旧整齐,窗边的矮榻上随意搭着一件玄色外袍,也许是凌诩昨夜留下的。
书案上堆着几卷还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书,玉质镇纸压着边缘,风吹过去,纸页被吹的一阵阵轻轻的翻动。
羽慕川放下水桶,开始擦拭书架。
从门口第一排开始,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拂过书籍时,灵力如蛛网般悄无声息地铺开,探查着每一寸可能隐藏的机关,可惜的是没有异常。
擦到第二排时,他目光落在了书案上。
那几卷摊开的文书——有一卷正好翻到中间,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龙族近百年来的地脉异常记录,另一卷则是各地上报的灵力污染事件。
羽慕川眼神微凝。
他放下抹布,走到书案边,没有碰那些文书,只是俯身细看——
第三卷摊开的,是一份陈旧的卷宗。
卷宗封面用朱砂写着:“堕仙崖战事录·秘”。
羽慕川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卷宗边缘——
“打扫得很干净。”
声音从身后响起。
羽慕川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手,回过身。
凌诩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斜倚着门框,玄黑袍角曳地。他手中握着一卷新送来的文书,他的目光轻轻地落在羽慕川脸上,又扫过书案上那摊开的卷宗。
“小妖……小妖只是擦拭书案。”羽慕川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见这些文书未合,怕被风吹乱,正想……”
“正想帮我整理?”凌诩走进书房,停在他身侧。
距离很近。
近到羽慕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小妖不敢。”羽慕川后退半步,垂首,“只是尽本分。”
凌诩没有追问。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伸手将那卷《堕仙崖战事录》合拢,随手扔进一旁的抽屉,又拿起新的文书批阅。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羽慕川却心头狂跳。
刚才那一瞥,时间太短,他只来得及看清卷宗开头几行字:“千羽历三七九年秋,堕仙崖突发地裂,溢出未知黑雾……驻守龙族第三军团全员异变,攻击羽族边境哨所……羽族援军至,见龙族双目赤红,神志全失……”
后面还有字,但他没看清。
“收拾一下。”凌诩语气平淡,将一卷文书扔在书案上,“西境矿洞又出事了,跟我去一趟。”
羽慕川动作一顿,放下抹布:“陛下要带小妖去?”
“矿洞深处发现了异常蚀刻纹路,不仅跟蚀金虫有关,似乎……跟业力也有关。”
空气凝滞了一瞬。
羽慕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他道:“小妖……对业力之事并不了解。”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是吗?”凌诩走到书案后,翻开那卷文书,“可三日前,你在庭院打扫时,对着老梅树下那处业力残留的阵眼,看了足足半刻钟。”
羽慕川呼吸一滞。
“还有五天前,你整理杂物房时,对着那卷《堕仙崖地脉异动录》,指尖在‘业力污染’四个字上停留了七次。”凌诩抬起头,语气依旧平静,“乌逢雪,一个雀妖族的小妖,对业力这么敏感——是巧合?”
书房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
许久,羽慕川才缓缓开口:“陛下既然怀疑,为何还留小妖在身边?”
“因为你有用。”凌诩合上文书,起身,“西境矿洞的异象,寻常龙族靠近便会灵力紊乱。而你——”
他走近,停在羽慕川面前半步。
“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能中和业力的侵蚀。”凌诩垂眸看着他,“或者说,你本身就带着业力,所以对同类污染……有抗性。”
羽慕川肩上的黑雾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翻涌。
他咬牙压□□内躁动,迎上凌诩的目光:“陛下不怕小妖……另有所图?”
“图什么?”凌诩挑眉,“净世莲心?那东西在禁地深处,有三十六重结界。没有我的令牌,谁也进不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给你一刻钟准备。矿洞距离王庭三百里,今日要在日落前赶到。”
他转身离开书房。
羽慕川忽然想起千年前,他从凌诩肩上亲手取下那枚鳞片时,对方正在堕仙崖顶,背对着他,银发在狂风中飞舞。
那时凌诩说了什么?羽慕川不记得了,凌诩自己估计也不记得了。
庭院里,凌诩已经等在梅树下。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腰间佩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长苏牵来两匹龙马——通体漆黑,四蹄踏着幽蓝火焰的异兽。
“会骑吗?”凌诩翻身上马。
羽慕川沉默了一瞬。千年前他是羽皇,出行从来都是御风或乘鸾驾,确实……没骑过马。
“上来。”凌诩伸手。
羽慕川怔了怔,握住那只手。
凌诩一用力,将他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龙马长嘶一声,冲出院落。
风在耳边呼啸。
羽慕川背脊僵直,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凌诩胸膛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息,甚至能听见身后平稳有力的心跳。
“放松。”凌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摔下去我可不会捞你。”
羽慕川咬牙,强迫自己放松身体。
龙马踏空而行,掠过王庭重重殿宇,冲向西方连绵的雪山。三百里路程,不过半个时辰。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西境矿洞。
那是一座嵌在雪山山腰的巨大洞口,黑黢黢的,像怪兽张开的嘴,洞口周围散落着凌乱的矿石和工具,还有几顶被遗弃的营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凌诩勒马落地。
羽慕川跟着翻身下马,脚刚沾地,肩上的业力就猛然躁动起来——不是痛感,而是某种强烈的近乎饥渴的共鸣。
矿洞深处,有东西在呼唤他。
“感觉到了?”凌诩瞥了他一眼。
羽慕川点头,声音发紧:“很强烈。”
凌诩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率先走进矿洞,羽慕川紧随其后。
洞内比外面更冷,岩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夜明珠的光照亮前方蜿蜒的坑道。
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岩壁上开始出现诡异的暗金色纹路——正是羽慕川在文书上见过的那种蚀刻痕迹。
“这就是蚀金虫留下的?”羽慕川伸手触碰岩壁。
指尖刚触到纹路,一股阴寒的刺痛就顺着指尖窜上来,他猛地缩回手,掌心已经浮现出淡淡的黑气。
不是蚀金虫。
这是业力侵蚀的痕迹。
“看来你确实有抗性。”凌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寻常人碰一下,这只手就废了。”
羽慕川正思量着这句话怎么回时,凌诩举着夜明珠,继续深入,继续说:“三个月前矿洞第一次出事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蚀金虫虽凶,但只食矿石,不会在岩壁上留下这种……带着诅咒气息的纹路。”
坑道越来越窄,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凌诩停下脚步,将夜明珠递给羽慕川:“你走左边,我走右边。半刻钟后无论发现什么,都回到这里汇合。”
羽慕川接过夜明珠:“陛下不怕我跑了?”
“跑?”凌诩轻笑一声,“矿洞外有结界,没有我,你出不去。”
他转身走向右边的坑道,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羽慕川握紧夜明珠,走进左边坑道。
这条坑道比主道更狭窄,岩壁上的暗金色纹路也更密集。走了一百步左右,前方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不大,正中却有一滩……东西。
像是凝固的黑色沥青,又像是活着的阴影,在洞穴地面上缓缓蠕动。那滩东西周围散落着几具骸骨——看衣着,是龙族矿工。
羽慕川屏住呼吸,走近。
就在他距离那滩东西还有三步时,肩上的业力猛然爆发。
黑雾破体而出,如饿狼扑食般冲向那滩黑色物质。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洞穴里响起尖锐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滩黑色物质剧烈挣扎,却被羽慕川体内的业力一点点吞噬,吸收。
剧痛席卷全身。
羽慕川单膝跪地,指尖深深抠进地面岩层。他能感觉到——那滩黑色物质里,蕴含着与千年前堕仙崖地底一模一样的污染气息。
是同一种东西。
而他的业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吞噬着这股同源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吞噬结束。
洞穴恢复了平静。那滩黑色物质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羽慕川撑着岩壁站起身,发现肩上的黑雾……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净化,是“喂养”,他的业力,靠吞噬同类污染……在成长。
这个认知让羽慕川浑身发冷。
“找到了?”
凌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羽慕川猛地转身,看见凌诩站在洞穴入口,手中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矿石。那矿石表面同样流淌着暗金色纹路,纹路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丝……与羽慕川肩上黑雾同源的气息。
“你那边的……也是这个?”羽慕川哑声问。
凌诩点头,将矿石扔给他:“看看。”
羽慕川接住矿石的瞬间,掌心再次传来阴寒的刺痛,而肩上的业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不是普通的矿脉污染。”凌诩走进洞穴,目光扫过地上那圈焦痕,“这是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故意往地脉里注入业力,喂养地底那个存在。”
羽慕川握紧矿石:“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凌诩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快醒了。”
“而唤醒它的钥匙……”
凌诩的视线落在羽慕川肩上,那里,黑雾正缓缓收敛回体内,“……就在你我身上。”
洞穴陷入死寂。
只有岩壁渗出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石面上。
许久,羽慕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