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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2007夏夜债 ...


  •   棚顶的强光砸下来,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林远站在《星声代》总决赛舞台中央,耳膜里是自己的心跳和台下山呼海啸的冠军。他三十八度,指尖却冰凉。奖杯是镀金的,沉甸甸压着手腕,镁光灯烫在脸上,他该笑的,嘴角肌肉却僵硬得像打了石膏。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问感想。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空洞、正确、安全。

      他的余光瞥向舞台左侧暗处。秦深站在那里,亚军奖杯随意拎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那道视线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林远沸腾的血液里,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两个小时前,不是这样的。

      决赛前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已是深夜。演播厅人去楼空,只剩几盏工作灯惨白地亮着。林远在后台走廊遇见秦深,对方正倚着墙喝水,喉结滚动,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

      “明天的帮唱环节,”秦深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有轻微回响,“李导刚才找我,说原定的嘉宾临时来不了。”

      林远心一沉。帮唱环节是决赛关键,他请的是业内一位以高音著称的前辈,如果缺席……

      “我推荐了人。”秦深拧上瓶盖,看向他,“我老师。他应了。”

      林远怔住。秦深的老师是退隐多年的国宝级歌唱家,请他出山,不是钱或人情能办到的。“你……”

      “别误会。”秦深打断他,嘴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是为你。是为了这个舞台。你那个高音段落,只有我老师能托得住。”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可林远知道不是。秦深从不求人,更遑论动用这种级别的关系。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秦深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一句:“好好唱。别丢我的脸。”

      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远当时不懂那决绝是什么。

      直到比赛开始。

      赛程过半,进入最残酷的PK环节。五进三,抽签决定对手。抽签箱搬上来时,林远看见秦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抽签结果公布。

      林远对位的是本届黑马,以爆发力著称的摇滚嗓。秦深的对手则是唱跳俱佳、粉丝基础雄厚的人气王。

      劣势明显。

      主持人惯例问有没有选手想主动换位。通常没人会举手,这是自杀。

      秦深举了手。

      全场哗然。镜头瞬间怼到他脸上。他表情很淡,接过话筒:“我和他换。”

      他指了指林远那位摇滚嗓对手。

      导播室大概疯了,主持人愣了两秒才确认:“秦深,你是说,你要主动选择对战人气王?”

      “是。”秦深声音平稳,“我觉得这样更有看点。”

      狗屁看点。林远站在台上,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他看见秦深侧脸,下颌线收紧,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在保他。

      用自己晋级的机会,换他更稳妥的晋级路径。

      PK赛开始。秦深对上人气王,选了一首极其冷门、需要极高技巧和情感浓度的艺术歌曲。没有炫技,没有互动,他只是站在光里,把每一个字唱得像从肺腑里剖出来。

      林远站在后台通道,透过监视器看。他看见秦深唱到某个段落时闭了闭眼,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喉结滚动,像咽下某种极苦的东西。

      那一瞬间,林远心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攥紧,疼得他微微弯下腰。

      投票结果公布,秦深以微弱优势险胜。他走下台时,经过林远身边,脚步没停,只极轻地说了一句:“别输。”

      两个字,烫在林远耳膜上。

      庆功宴设在电视台附近的高级酒店。香槟、鲜花、恭维话,空气里漂浮着油腻的喜悦。林远被灌了好几轮,借口透气溜到露台。

      夏夜的风黏稠湿热,远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他扯松领带,深吸一口气,肺里却还是堵。

      “躲这儿干什么?”

      林远回头。秦深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过来一瓶。

      “谢谢。”林远接过,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触电般缩回。

      两人沉默地并排站着。楼下传来宴会的喧闹,衬得露台格外寂静。

      “今天……”林远开口,声音发涩,“为什么?”

      秦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什么为什么?”

      “PK赛。你不该换。”

      秦深侧过头看他。露台灯光昏暗,他眼睛却很亮,像淬了火的星子。“林远,”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哥”,也不是“冠军”,“你想拿冠军吗?”

      “当然。”

      “那就拿。”秦深语气平淡,“我只是清掉路上的一块石头。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赌上自己前程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林远握紧矿泉水瓶,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欠你一次。”

      秦深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敷衍的笑,而是真正从眼睛里漾开,带着点无奈,还有林远看不懂的苍凉。

      “林远,”他声音低下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有些债,欠了是还不起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融进宴会厅暖黄的光里,像一滴水汇入海洋,再无踪迹。

      林远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外壁凝满水珠,冰凉湿滑。

      他忽然想起决赛前那个夜晚,秦深倚在墙边喝水的样子。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那瓶水,那一眼,那句“别丢我的脸”,都是无声的押注。

      秦深把赌注押在了他身上。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份赌注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回到宴会厅,经纪人红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远哥,苏晴姐电话,打了好几个了。”

      苏晴。林远这才想起手机一直静音。他走到角落回拨,响了一声就接通。

      “阿远!”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装欢喜,“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在电视前哭得不行……”

      林远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激动,目光却不由自主搜寻着场内。秦深坐在角落沙发里,几个选手围着他说话,他偶尔点头,笑意很浅,不达眼底。

      “阿远?你在听吗?”

      “在。”林远收回视线,声音放柔,“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这边结束就回去。”

      “嗯!我等你!对了,爸妈说周末一起吃饭,庆祝你夺冠……”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暗下去的屏幕,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冠军,女友,光明的前程。一切都在轨道上,完美得像橱窗里的样板间。

      可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一块。漏着风,灌进来的是秦深那句“还不起的债”,是PK台上他闭眼唱歌时颤抖的睫毛,是露台上那个苍凉的笑。

      红姐又过来了,带着几个制片人,谈接下来的合作意向。林远挂上熟练的笑容,应对,寒暄,举杯。香槟滑入喉管,气泡炸开,是胜利的味道。

      可他尝出了别的。

      一种近乎恐慌的预感——今夜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奖杯,不是合约,是更深层、更致命的东西,在他毫无防备时,凿穿了他精心构筑的世界。

      庆功宴快结束时,秦深过来道别。他换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身上酒气不重。

      “走了。”他说。

      “我让司机送你?”林远脱口而出。

      “不用。”秦深摆摆手,“我叫了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霓虹灯的光穿过酒店玻璃,在他脸上流转。他看着林远,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是很轻地说:“林远,好好唱。”

      不是“恭喜”,不是“再见”。

      是“好好唱”。

      像一句祝福,也像一句诅咒。

      林远看着他消失在旋转门后,忽然疾步追出去。门外车水马龙,夜风扑面,哪里还有秦深的影子。

      只有一辆出租车尾灯,汇入车流,转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滑腻的触感。

      助理小跑过来:“远哥,车准备好了,回酒店还是……”

      “回酒店。”林远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坐进车里,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黑暗里,耳边反复回响的,却是秦深在PK台上唱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我把自己抵押给黑夜,赎回一个没有你的明天。”

      当时他听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倒退,灯火拉成流动的光带。林远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又沉甸甸的,仿佛已经接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一份债。

      一个从今夜开始,用余生也未必能偿清的赌注。

      而押注的人,甚至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漆黑,倒映着两岸璀璨灯火,像一条缀满钻石的黑色绸缎,铺向看不见的远方。

      林远按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潮湿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渔村的夏夜。父亲摇着橹,船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父亲说:“阿远,海上的债,欠了是要用命还的。”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站在陆地上,站在万丈光芒的起点,却感觉自己正摇摇晃晃,站在一艘即将驶入风暴的小船上。

      而掌舵的人,早已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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