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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河谷的新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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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羊皮水囊里的最后一口水被饮尽，梅伊终于到达了白河山谷。
命名了山谷的长河泛着银箔般的的微光，自北边的森林深处蜿蜒而出。
雾气沿着河面缓缓流动，爬上堤岸，漫过田野，远处的村庄和城堡都成了朦朦胧胧的剪影。
梅伊沿着河岸小径前行，连夜的赶路让夜露有机会爬上他的发梢，几缕被濡湿的墨色发丝贴在脸颊上，更显得他肤色苍白，恍若传说中的水妖从河雾中提灯走出。
他从北境的黑石城来，乘过颠簸的牛车、坐过摇晃的渡船，更多时候还是靠自己的双腿，一路跋山涉水。
白河谷领主有土地正在招租，租金公道。
这个消息是梅伊在黑石城边缘那家破酒馆里偶然得知的。
登记着招租信息的报纸被钉在歪斜的展示板上，他在啜饮苦麦酒的间隙看到了，出门便直奔邮局，向白河谷的方向放飞了一只传信渡鸦。
站到那扇厚重的城堡铁门前时，天边已翻起了鱼肚白。
秋天清晨的气温有点低，梅伊拢紧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披肩，目光沉静地落在门楣上陌生的纹章上。
交叉的麦穗簇拥着一柄笔直的银色长剑，平和与锋芒并存，与他记忆里狰狞的双头狮鹫截然不同。
门开了，一个身着管家制服的高大身影填满了门框。
“您是梅伊先生？”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领主大人收到了您的渡鸦传信，请随我来。”
“劳烦您带路。”梅伊温声道。
他跟着管家穿过庭院，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再远些是马厩，牲畜咀嚼草料的声响在宁静的清晨里格外明显。
马厩外立着几个木桩，不是刑架，只是普通的拴马桩。可他仿佛看见上面曾绑着什么人，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木头纹理流淌下来，而年幼的自己抱着水桶匆匆走过，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多看。
那是在北方的黑石城，沃顿家族的祖邸，飘扬着双头狮鹫旗帜的城堡，他在那里度过了九年。
九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十岁的他被父亲粗糙的大手推到城堡管家面前。
“这孩子勤快，手脚干净。”父亲的声音干巴巴的，眼神局促得不知该往哪儿放。母亲站在几步外，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弟弟，没有看他。
在更早的记忆中，梅伊不是梅伊，他还是楚梅，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华国的普通社畜。在下班回家的途中冲出去推开了一个即将被撞倒的小女孩，对那个世界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刺眼的灯光。
再醒来，就成了这片名为艾瑟兰的西幻大陆上，黑石城沃顿公爵封地里，一户农奴家庭中刚出生的第六个孩子。
这孩子天生有着鸦羽般的发丝与星夜般的眼眸，在一群棕发褐眼或绿眼的兄弟姐妹中像个异类。
父母对他不算坏，有饭吃，有衣穿，但也仅此而已。直到家里需要有人去城堡里服劳役，家里八个孩子，他被推了出来。
“这边。”管家先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走进一间书房，房间不算大，却安了两扇很大的石窗，采光很好。胡桃木长桌上摊着地图和账簿，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
她不像北地的贵族小姐们那般穿着层层叠叠的曳地长裙，而是穿着剪裁利落的棕绿色猎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谷粒从她的指尖洒落在窗台上，引来一群扑棱翅膀抢食的雀鸟。
“大人，人带到了。”管家躬身行礼，声音放低了些。
白河谷领主转过身。
她远比梅伊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剪得很短的银色卷发下是一张秀美的脸庞，双眸是流水般的灰蓝色，闪烁着灵动的光泽。
梅伊垂下视线，右手五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向前微微躬身，行了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见面礼，语气温和坚定：
“日安，尊贵的白河谷领主阁下。自由民梅伊，很荣幸与您见面。我希望能租用您部分封地，求一份安稳生计。”
“请抬起头。”白河谷领主的声音清脆，没有梅伊熟悉的那种装腔作势。
梅伊依言抬头，晨光透过石窗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过于精致温和的眉眼，也照亮了他脖颈处的浅粉色印记。
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边缘已经晕开，依稀可见字符的轮廓。
“刚获得自由吗？” 白河谷领主开口问道，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家奴印记还没完全消退。”
梅伊点头承认：“是的，领主大人。前不久刚拿到释奴文书。”
“可以让我看看吗？”女领主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公事公办，“不是怀疑您，只是租地契约需要登记相关信息，确认您的自由民身份，避免后续纠纷。”
“当然没有问题。”梅伊从贴身口袋中取出被小心保存的羊皮纸，上前两步，双手将文书递到白河谷领主手中。
白河谷领主展开印着双头狮鹫纹章的文书，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看到释奴日期时，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祈丰节前一周......倒是个有意思的时间。”
女领主的语气终于活泼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新八卦：“在地里最缺人手的时候放走一个成年劳力，老沃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了？”
梅伊的脊背微微绷紧。
祈丰节之后就是农忙，若无特殊原因，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领主都不会在这时放走健康的劳动力，白河谷领主的质疑合情合理。
“沃顿公爵仁慈。”梅伊斟酌着开口，没有过多解释。他明白，在这样精明的领主面前，诡辩只会适得其反，不如坦率一些，直接向她争取信任。
“我不清楚公爵是怎么考虑的，也不想深究。领主阁下，我很珍惜来之不易的自由。”
女领主轻笑一声：“我认识狮鹫家的人。他们或许残忍，或许愚蠢，但从不‘仁慈’。”
她将文书摊在胡桃木长桌上，“让我猜猜......你大概从够年纪起，就年年申请恢复自由，年年被驳回，对不对？”
梅伊沉默着，算是默认。
“出于某种暂且未知的原因，今年突然批了，还批得这么急。赶在祈丰节前，春耕错过了，夏耘没赶上，秋收自然也与你无关。”
“现在你自由了，却一无所有，连种一季作物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赶在冬天前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没有下死手，但也不愿让你好过。”白河谷领主笑眯眯地看向梅伊：“我真有点好奇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让老沃顿这样别扭地处置你。”
但梅伊只是有点落寞地说：“是啊，领主大人，我刚得到了自由，实在无处可去。我的父母都是沃顿公爵手下的农奴，家宅田产都不属于自己，更无法收留我......”
然后流露出满脸恳切，“人们都说白河谷的塞尔弗阁下公正慷慨，不歧视任何出身，我就径直赶来了。”
伊薇特·塞尔弗——白河谷领主露出一个被莓果酸到牙的表情。
她把文书还给梅伊，走到长桌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处被墨迹圈出的区域。
“我只剩山谷最北边的那块地没有租出去了，租金最便宜的那一块，正适合你这样刚得自由、手头不宽裕的小家伙。”
“不过，”她话锋一转，郑重了些：“那块地紧挨着蓝湖森林。”
蓝湖森林，艾瑟兰大陆上有名的魔法森林，梅伊在北地也有所耳闻。
伊薇特指尖敲了敲地图上的森林边缘，“冬天一到，魔法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能从林子里钻出来。不是什么致命的魔物，但足够让佃户闹心。”
“上一任租客是个种了二十年地的老手，也没熬过两个冬天，最后打包跑了。那片地荒了一年多，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开荒得费不少力气。”
这块地显然是块难啃的骨头，但梅伊想了想自己行囊里那少得可怜的通用币，咬咬牙还是点头应下：“没问题的。”
伊薇特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年轻人漂亮，瘦弱，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站在那里，又隐隐透着某种与外表不符的韧性。
她笑着摇了摇头，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契约，“五年租期，年租为收成的三成，也可以折算成通用币，秋季缴纳。土地需要你自行开荒，农具可以向庄园铁匠租借，房屋修缮也得自理。”
羽毛笔蘸着墨水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头一年免租，算是给你开荒的补贴。毕竟那片地，没两个月拾掇不出能种的样子。”
梅伊快速扫过条款，心头一暖，这比他预想的公平太多。
他抬头时，恰好对上伊薇特的目光，对方眼里带着点精明的笑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别觉得我好心，你种好了地，我才能收到租子。”
“我明白。” 梅伊弯了弯嘴角，“多谢领主大人。”
他在指定位置按下指印，再次抬起指尖时，他的新生也开始了。
“恭喜，梅伊先生。”伊薇特吹干墨迹，将其中一份递给他，“你现在是白河山谷的合法佃户了，祝你好运。”
管家送他出门时，雾气正逐渐消散。阳光穿透水汽，在城堡的石墙上投下幻动的光影。白河的水声从山谷下方传来，低沉而绵长。
老管家在门口停下脚步，递给他一把半旧的黄铜钥匙。他语气依旧平稳：“开春需要牲口的话，可以回来租。耕牛连同挽具，一季三银币，马匹五枚。种子和工具的价格，到时候再谈。”
梅伊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管家先生，我记住了。开春如果需要，我会来联系。”
老管家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路，“一路小心。出城后，沿着白河往北走，大概到下午就能到农场。路上会经过一片麦田，有指示牌。”
梅伊道了谢，转身向城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