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不沉默》姒风也

1、第 1 章

　　丧尸席卷这座城市后的第一个寒冬，时间就彻底失去了刻度。太阳依旧每天西沉，月光偶尔会照亮废墟，但活着的生物，始终被啃噬骨髓的饥饿纠缠不休。
　　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沥青路面龟裂的缝隙里，斑茅和荻草长得肆意张扬，绿油油的枝叶间还夹杂着干枯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汽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央，有的车头凹陷，有的玻璃全碎，显然都在末日降临的混乱中经历过碰撞与挣扎，如今成了荒草的陪衬，静静诉说着曾经的繁华与骤然的崩塌。
　　林潇潇躺在一家废弃沙滩用品店的橱窗里，身下是把褪色的塑料沙滩椅。椅子的靠背被晒得发脆，边缘还缺了一小块，她却睡得还算安稳。脚边的碎玻璃堆成了一小堆，晶莹剔透的碎片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偶尔晃过她的眼睛，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慢悠悠地睁开眼，转头看向橱窗角落里的身影，轻声问：“听见了吗？”
　　那是个血肉模糊的丧尸，手脚向内蜷缩着，脊柱扭曲成奇怪的弧度，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它的双手早已只剩白骨，交叉叠放在膝盖上，听到林潇潇的话，僵硬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机械。
　　“快到了。” 林潇潇读懂了它的意思，撑着沙滩椅的扶手坐起身。老旧的塑料椅关节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听得人牙酸。
　　围在她身边的另外三只丧尸立刻有了动静。一只正把不小心滑落的小肠小心翼翼地叠好，一点点塞回腹部的伤口里，动作笨拙却认真；另一只刚从昏睡中醒来，慢悠悠地抬起白骨外露的手，将脱臼滑到胸前的下颚托了回去，“咔哒” 一声轻响，算是复位成功；还有一只则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看向街道的尽头。
　　这四只丧尸模样迥异，有的皮肤斑驳脱落，有的肢体残缺不全，但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在这末日里相互依偎着存活。
　　人类曾经对丧尸有过太多误解，觉得它们只会嘶吼、啃咬，没有思维，不会成长。但林潇潇知道，真实的丧尸并非如此。它们能感知周遭，能缓慢思考，甚至能像生物一样生长。在她看来，丧尸与人类最本质的区别，不过是丧尸拥有了不死的特权，不用畏惧死亡的降临。
　　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震颤，一开始很微弱，像是远处的雷声，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林潇潇站起身，迈过橱窗边缘破碎的玻璃坎，走出了这家布满灰尘的小店，重新站在落日的余晖里。
　　她迅速蹲下身，躲在路边一只黑色的垃圾桶后面，垃圾桶早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却成了绝佳的隐蔽处。另外三只丧尸也纷纷行动起来，分别藏到了废弃汽车的侧面、路灯杆后和墙角，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静静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呃呃，” 林潇潇压低声音，喊着那只白骨爪丧尸的名字，“仔细听着，有任何动静立刻示意。”
　　接着她又转向另外两只：“嘶嘶，嗯嗯，你们俩一会一起上，别分开。”
　　黑暗中传来几声含混不清的回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声。林潇潇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四周便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以及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头顶的天空被高大的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显得格外狭窄。落日的光线经过层层折射，变得有些刺眼，林潇潇眯起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好在，猎物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一抹土黄色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道路的另一端，越来越近。林潇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猎食者看到猎物时独有的、带着锋芒的笑容。
　　是一群大袋鼠，足足有五六只，每一只都壮硕无比。它们撑着粗壮有力的尾巴，在废弃的街道上快速跳跃，蹄子落在地面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呃呃” 一声尖锐的长啸，是白骨爪丧尸发出的信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只丧尸从各自的隐蔽处冲了出去，朝着袋鼠群扑去。
　　袋鼠群显然没料到会遭遇伏击，顿时乱作一团。它们惊慌地加快跳跃速度，想要逃离这片危险的区域，可已经太迟了。混乱中，一只身形最瘦小的袋鼠落在了队伍后面，被同伴们远远甩在了身后，成了孤立无援的目标。
　　林潇潇和伙伴们迅速围了上去，将这只袋鼠困在中间。袋鼠转过身，警惕地盯着四周，它摇晃着脑袋，露出一排锋利的尖牙，粘稠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糊满了脸颊。最让人胆寒的是它的眼睛，一双猩红的眼珠向外凸起，透着疯狂与嗜血的光芒。
　　林潇潇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的袋鼠，而是一只感染了丧尸病毒的丧病袋鼠。这种猎物比普通的野兽难对付多了，它们不仅保留了原本的力量和速度，还多了几分疯狂的攻击性，且不知疼痛，只会一味地撕咬。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林潇潇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上！”
　　话音刚落，嘶嘶和嗯嗯便率先扑了上去，一左一右咬住了袋鼠的两条后腿。白骨爪丧尸也紧接着上前，用锋利的白骨爪子抓向袋鼠的背部，试图将它按倒在地。
　　林潇潇瞅准时机，猛地冲上前，一脚踹在袋鼠的肚子上。可袋鼠的肌肉坚硬如铁，像是踹在了一块石头上，林潇潇只觉得脚尖发麻，自己反而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丧病袋鼠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它的力量大得惊人，硬生生挣脱了嘶嘶和嗯嗯的撕咬，又用脑袋狠狠撞向白骨爪丧尸。白骨爪丧尸被撞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紧接着，丧病袋鼠张开大嘴，朝着身边的嗯嗯咬去。嗯嗯躲闪不及，肩膀被撕下一大块皮肉，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但丧尸没有疼痛的感知，嗯嗯只是闷哼一声，又再次扑了上去。
　　一场惨烈的撕咬就此展开。丧尸们轮番上阵，用牙齿和爪子攻击着袋鼠，而丧病袋鼠也不甘示弱，凭借着强壮的身体和锋利的牙齿疯狂反击。对于丧尸来说，卫生问题自然无需担心，它们不怕感染，不怕受伤，可丧病袋鼠的力量实在太过惊人，渐渐地，丧尸们开始落了下风。
　　终于，丧病袋鼠找准一个空隙，猛地挣脱了所有纠缠，扭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快速跳跃而去。
　　“不好！” 林潇潇低呼一声，眼看着包围圈被打破，立刻拔腿追了上去。她的伙伴们也想跟上，可嗯嗯和白骨爪丧尸都受了伤，动作迟缓了许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潇潇独自追进了一条小巷。
　　丧病袋鼠在小巷里拐来拐去，速度丝毫未减。小巷狭窄而昏暗，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杂物 —— 碎砖块、破旧的塑料桶、腐烂的木板，还有缠绕在一起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腐臭味。袋鼠跳跃间，不少杂物被踹得翻滚起来，发出 “哗啦哗啦” 的声响。
　　林潇潇紧随其后，在杂乱的小巷里快速奔跑。她的脚步轻盈，避开了地上的障碍物，偶尔不小心踢飞一个瘪气的易拉罐，铁罐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自己和袋鼠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点拉近。可就在这时，丧病袋鼠的身影一晃，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小路，消失在视线里。
　　林潇潇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这条小路比之前的小巷更加幽闭，两侧的墙壁高耸，几乎要触碰到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林潇潇只能侧着身子，用肩膀擦着粗糙的墙壁前行，墙壁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那只丧病袋鼠留下的。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头顶的天空不再是狭窄的一线，而是变得宽广了许多。林潇潇抬头看了一眼，落日的余晖正从前方的出口照射进来，形成一片橙红色的光晕。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丧病袋鼠的身影，它正准备穿过这片开阔地，逃向另一条街道。林潇潇不再犹豫，猛地加快速度，借着路边一根生锈的水管发力，纵身一跃，扑向了丧病袋鼠的后背。
　　“噗通” 一声，林潇潇成功将袋鼠压在了身下。丧病袋鼠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疯狂地挣扎起来，四肢胡乱蹬踢，试图摆脱身上的束缚。林潇潇紧紧地抱住它的脖子，两人扭在一起，在地上翻滚起来。
　　翻滚中，林潇潇的手不小心按在了袋鼠的背上，竟轻易地撩起了一块还沾着温热血液的袋鼠皮。那触感粗糙而黏腻，让她不由得一怔。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家人，他们也曾这样痛苦挣扎，身上的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你生病了。” 林潇潇下意识地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丧病袋鼠的嚎叫变得更加撕心裂肺，它像是疯了一样，用脑袋一遍遍狠狠地撞向地面，撞向旁边的墙壁，发出 “砰砰” 的巨响。它似乎已经不在乎身上的林潇潇，只是想从某种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
　　扭打的间隙，林潇潇和袋鼠的目光对视了。她在它猩红而疯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 —— 那是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是被病毒折磨得失去理智的无助。
　　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丧病袋鼠抓住了机会，猛地发力，从林潇潇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只能一瘸一拐地向前跳跃，速度慢了许多。
　　林潇潇立刻站起身，跟了上去。现在的丧病袋鼠已经力竭，她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能轻易将它按倒在地，结束这场狩猎。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它踉跄前行的背影，看着它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痛苦，她迟迟没有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