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16、观局者

　　文澜送走柳凝霜和沈元晖之后，并没有马上收起棋盘。他慢慢地走到屏风前，对着屏后的人说：“大人可都听见了？”

　　陈瞻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在袅袅的茶烟中看不清楚。他看着着门外两人离开的方向，方才那一瞬间见到的脸庞此时仍浮现在眼前。

　　她很美，但是不仅仅只是美丽，那双眼睛清澈透明而又深不可测。

　　他走到柳凝霜方才坐过的地方，目光停留在未下完的残局上，拿起一枚白子，正是她之前落在中央的那一枚位置。

　　“弃角碰尖……她看得很清楚，白子要活就不能是死守边角，得往中腹走，要走这一步就得舍得。”

　　文澜垂首道：“柳姑娘对棋局和时局的看法都很不一般。寒水石和岭南一路跟大人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更难得的是她把动机归结为自保和保护沈家的情理之中，情真意切，反而让人难以生疑。”

　　陈瞻没有回答，把白子轻轻放回棋盘上：“她最后说的一句话你怎么看？”

　　文澜沉吟片刻后说：“君子可欺之以方，这话戳得重了，不是知根知底说不出来。她点破沈侯的软处和沈家的命门，就是在提醒我们若要动沈家就要这里下手……”

　　陈瞻唇角微挑，“提醒？还是交个投名状，把沈家当作弃子，给自己另找一条出路？”

　　他转过身来望着窗外马车离去的方向：“她今日来说是寻寿礼，明着谈棋论水，句句说的都是朝局，话都卡在恰好的地方，聪明而不张扬，坦诚又留底……这份拿捏。”

　　文澜接口：“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孤女。”

　　陈瞻静了会儿之后说：“去查她父亲柳元正，越详细越好。沈家暂时不要动，她既点了岭南这条路，就按这个走，把谢瑾琮的目光引过去。

　　文澜一愣：“大人……当真要走这一步？”

　　陈瞻眸色微冷：“她一个外人都能看穿的路，谢瑾琮迟早也会摸到。不是我愿不愿走，如今再想对沈家下手，已是行不通了。”

　　文澜这才明白：“属下懂了。”

　　陈瞻淡淡续道：“至于她……且看好了，她既舍得拿沈家当敲门砖，那我就等着瞧她下一步想换什么。”

　　文澜答应了之后，又想起什么来小声说：“刚才门外的动静，恐怕是沈家世子……”

　　陈瞻神色不变：“听到了？”

　　文澜点头说：“目前的情况看，应该已经听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了。”

　　他捻须间露出一丝玩味的目光：“这位柳姑娘棋艺高超，言辞也够胆色的，不过运气好像差了一点。”

　　陈瞻走到窗边，看着空荡的巷口说：“无妨，于她是险，于我们无碍。”

　　他停顿了一下，“只当是看个热闹，沈元晖这一撞就是她的关了，能不能圆过去，就看她自己了。”

　　文澜低声称是。

　　陈瞻淡淡瞥了眼外头：“圆得过来，这个人还有一点看头。圆不过来，也是她自己的事。”

　　文澜的身影已经从门外消失，陈瞻仍然站在原地不动，堂内烛光摇曳，他眼里寒意时明时暗。

　　沈文渊这个名字，最近在御前出现的次数也太多了。

　　陈瞻手指轻轻敲打案台，他心里有数，上个月陛下单独召见永宁侯三次。一问北镇军饷转运的亏空问题，二议江淮漕粮改道的利弊，三则半点风声都不露，只屏退左右谈了许久。

　　这不是一般的咨询，而是对一个素有名望又通钱粮兵务的臣子能否堪担更重的权柄的一种考察。

　　陈瞻更警觉的是，沈文渊这个人本事不小，并不只限于朝堂奏对。

　　沈家自先代受封侯爵，到沈文渊这已是第二代，虽声望不及英国公府，可当年随先帝创业的情分还在。老侯爷虽已不在，但是边关那些老人见到沈家人的时候还是肯多给几分颜面，陛下如果真要彻查军饷一事，遣沈文渊前去比谁都便当。

　　他自己也会做事，户部、工部都待过，钱粮、河工也都接触过，账目算得清楚，办事也稳妥，也并不跟旁人拉帮结派，干净又能用，最得陛下放心。

　　更麻烦的是他的妻子林氏，是江南林家的长女。林家虽然不掌权做官，却是江南一等一的富商，丝绸、漕运、盐引大半握在手里。陛下要拿捏江南的钱袋子，少不得要借他这门亲来用。

　　军中有旧谊，手中有实绩，江南有暗线。这样的人在陛下眼里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永宁侯了，而是能通北境军务和调度江南财赋的用处。

　　太顺手了，顺手到让陈瞻觉得不舒服。

　　北边的军饷黑洞，南边的赋税混乱，陛下最近在这两处的关注越来越多，满朝文武谁碰这摊子事都要沾上一身麻烦。只有沈文渊，名声好，人也清白，那点与江南巨贾的姻亲关系在陛下眼里反倒成了能拿捏的地方。

　　陈瞻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了茶引案以及林家旧引的密报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这样的人，不能就这样平平稳稳地用。真让他一步步坐上去，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自己这多年安插经营下来的局面。

　　不用毁了他，只要让陛下心里产生一点怀疑。臣子一旦有贪腐的嫌疑，即使没有证据，再重要的事陛下也不会放心交付。

　　所以茶引的文章一定要做，就从林家这边下手，不要人命，只要污了他的名声。

　　陈瞻微微垂眼，只将那点寒意沉在了心底。

　　世间行路本就难有通体澄澈之人，沈文渊要守一身清名，他陈瞻自有法子让这清名浸上尘雾。

　　此人既不入己方阵局，更兼动撼多年盘根之危，断不能容他顺顺当当做旁人手中利刃。

　　澄心堂斜对面，茶楼二层雅间窗户半掩着。

　　沈元曦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她的眼睛穿过街道上来往的人群，落在澄心堂的大门上。

　　春桃小声禀报道：“小姐，柳姑娘和文澜先生进内室已经快两刻钟了。少爷……按照您的意思阿青把他带到了雅室附近等候着，刚才那隐约传来的那一阵响动，少爷应该也听到了什么。”

　　沈元曦只是看着街面，并没有说话。

　　她今天来琉璃巷，表面上的理由很充分。祖母寿辰快要到了了，除了让柳凝霜到澄心堂挑选几幅满意的古画和古绣之外，自己也想亲自为祖母选一些好的金线来做一件抹额，此时茶几上的锦盒中放着刚才挑定的金线和珠石。

　　而暗中所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茶楼雅间与澄心堂相距较远，她听不见里面的人说话声，而那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也只能断续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寒水石，岭南地区石材……】
　　【……引导话题到“栽赃岭南转运使”上……】
　　【……关键句：“君子可欺之以方”……可以说明沈侯有破绽……示好之意……】

　　沈元曦目光微凝。

　　这些提示太具体了，也太过精准，并不像平常的对话中会自然地提到的话题。不用想也知道是系统在教柳凝霜如何言语动人，又如何显露自身分量。

　　她放下茶杯，轻声一笑。

　　一点不差，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她兄长此刻心中定然是翻覆难安，以往认知都尽数被打乱。

　　而柳凝霜她的价值，她那份恰到好处的聪明怕已稳稳递到了该收的人手里。

　　“他们出来了。”春桃小声提醒。

　　沈元曦抬头一看，只见沈元晖几乎是脚步虚浮地冲出澄心堂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紧接着柳凝霜也快步走出，虽竭力保持着自己的仪态，但是那略显仓促的步伐和微微失血的唇色，一看便知方才那番应对并不轻松。

　　时机正好。

　　沈元曦起身拿起锦盒道：“走吧，该去寻哥哥和柳妹妹了，丝线也买好了，顺便叫上他们一起回府去，也省得母亲惦记。”

　　沈元晖踉跄地从澄心堂出来，一阵冷风拂过他的脸颊，混沌的大脑仿佛清醒了片刻，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冷和疲惫，他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哥哥，柳妹妹！”

　　沈元晖停了下来，回头看见了沈元曦带着春桃正从巷子另一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眉眼间含笑。

　　“曦儿？”沈元晖的声音还是很干涩。

　　柳凝霜心里一紧，马上把眼睛垂了下去：“元曦姐姐。”

　　沈元曦的目光落在了兄长苍白的脸色上，随后又看向柳凝霜：“哥哥脸色不太好，应该是是找书找累了吧……柳妹妹眼睛怎么有些红？可是在澄心堂见了什么旧物，又想起一些伤心事了？”

　　她给出两个人留了最体面的台阶，好像一切都很平常。

　　柳凝霜勉强笑了笑：“让姐姐见笑了，是凝霜不争气……”

　　沈元晖声音沉闷的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而已，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来选些绣寿礼的金线。”

　　沈元曦拿着手中的锦盒，很自然地走到马车边，“既然已经办妥了，就顺便过来找你们。”

　　沈元晖没有说什么，他看着妹妹，只好先把内心那些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回府吧。”他声音嘶哑。

　　沈元曦点头，扶着春桃先上了车。

　　柳凝霜看着她的背影，心底那点不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知道沈元曦一现身，今日这桩事就不好再轻描淡写地圆过去了。

　　只是她不知道，今日这一场本是沈元曦一力铺排，往后如何收场，也自然尽在沈元曦的打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