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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澄心试 与虎谋皮 ...

  •   琉璃巷,澄心堂。

      柳凝霜站在堂前望着匾额上的“澄心”二字,那字迹已经很淡了,日光一照,底下的旧痕反倒历历分明。

      她今天以看古画为由离开了府邸,依旧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的面纱也没有揭开,跨过门槛后,才发现里面倒是静极。

      堂内光线明亮,墙边的博古架高抵梁下,卷轴函套林立。旁边有人低语交谈,柳凝霜慢慢地走动着,神色自若。

      【环境扫描:目标人物“文澜”(陈瞻心腹幕僚)一般坐于右后临窗雅座。出现概率为80%】

      她向右边走去,手指轻轻抚摸着书脊,眼角余光里看见角落里空荡荡的雅座。

      她转过身来到中庭展案处,摊开的是一幅泛黄的老画轴子,墨色深沉浓郁,绢纸有些微小的裂痕,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认真地观察着什么。

      柳凝霜在两步之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者直起身来叹气:“补过色的地方还是看得出来,当年的人手艺细,配的颜料也对,可这股子润气……接不上了。”

      柳凝霜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老先生,这色差,莫不是和胶时分寸没掌住?或是上色时底下墨色晕得深浅没瞧准?”

      老者惊讶地转过身来问:“姑娘懂画?”

      她低着头道:“略知一二,家父素来好藏,晚辈常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听来几句罢了。这幅画补色看着是匀了,可画里的气还是滞着没动。想来用胶固色和先铺墨底,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老者顿时来了兴致,指尖点在山石的笔痕上,“你瞧瞧这儿,山水纹理缠在一处的地方,原画是一层一层积墨染出来的,看着才苍润有深度。后来添的这几笔,墨色倒是对上了,可层次就是单薄,明摆着是画画的人功夫不到家,也没吃透原先的笔意。”

      柳凝霜点头说:“老先生眼力不错,仿者过分追求形似而失去了原画那种随意自在、自然天成的风格,身可以补,神髓难续。”

      “好一个神髓难续。”老者捻着胡须点头,“姑娘竟是有家学的人,不知令尊是?”

      “先父过世多年,早已不值一提。”柳凝霜声音略沉了沉,然后试探着问道,“晚辈心中一直有件事不明,若是画心绢素损毁过重而要整片补全的话,可还有别的法子?我曾听闻前朝内府中有一些秘而不宣的手艺……”

      她适时地闭上了嘴,似觉失言。

      老者捻着胡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笑意却未散:“内府里独门的手段,我只听别人说过几句,姑娘倒是懂的不少。”

      这时,柳凝霜眼角余光看到右边的雅座帘子轻轻一动,然后就有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在旁边坐了下来。那人端着摇着扇子,看样子是在四处张望。

      【目标“文澜”已经入场。正在观察中。】

      她不再往下说,和老者又聊了几句关于养护字画的闲话后就告辞离开了。在堂内随意走动,停留之处,皆巧妙落入雅座视野。

      她在堂里慢慢走了一圈,停在一幅前朝山水小画前,画心左上角被霉斑啃掉了一块,留下一片空白。

      柳凝霜看着画低声自语道:“可惜了,当年还有办法可以救,现在霉斑已经渗透到绢里面了,再洗再染反而会伤到画,除非……”

      “除非怎样?”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柳凝霜似惊回首,见文澜已经走近了,含笑看着她。

      她行礼道:“先生,晚辈胡言乱语了。”

      文澜满面笑容:“无妨,我刚才听姑娘评画,倒觉有趣。见你对着画叹气,就想多问一句——你说除非?可是真的有办法吗?”

      柳凝霜立刻低下头来,语气有些急促:“晚辈只是在杂书中看到过,不一定能用。听说从前内府修御画,用过一种雾络散,能把绢素软化些,将旁边好地方的墨色慢慢引到破损处再定住,修完几乎看不出痕迹,还能护着原画的气韵。”

      她声音小了点,语气里带点迟疑:“但是这种方法用料难找,炼制也复杂,早已经失传了。再说能把旧物修得无迹可寻,真的传出去的话,被心术不正的人拿去篡改契约或伪造官印,那可就大祸临头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最后两个字,轻如自言。

      文澜还在笑,但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素衣遮面的女子,身形单薄,说话却很透彻。她所说的法子与他们手中净墨散的效果何其相似?她是真在杂书中见过还是在故意试探?

      文澜慢悠悠地开口道:“姑娘想得挺深,这样的秘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是如何得知的?”

      柳凝霜坦然地回答道:“是叫《残绢补录》的破旧小书,先父旧藏,现在已经寻不到了。小时候翻看过,只记得几句。”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书里还提到过一些古方,有的可以保持墨色长久不褪,有的可以消除墨迹而不损害纸张……”

      说到这儿轻轻收住话头,然后躬身一礼道:“是晚辈多嘴了,请先生见谅,这画……终究还是可惜了。”

      说完就转身要走。

      文澜连忙开口叫住她:“姑娘留步,老夫姓文,是这家店的掌柜,平时就喜欢跟懂这些的人聊聊天。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眼光,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向你请教一二。”

      柳凝霜转身,眼神清澈:“晚辈柳凝霜。今天能够遇见文先生,已经十分有幸。只是我客居京中,不便外出,恐怕日后没有机会再来了。”

      客居不便外出,信息已经足够了。

      文澜不再多问:“柳姑娘,有缘自会相逢。”

      柳凝霜欠了欠身,就直接出门了。

      文澜站在原地望着消失在门外天光中的纤细身影,略有所思。

      澄心堂外,马车的帘子拉上,柳凝霜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系统提示:与关键人物“文澜”的初次见面已经结束。】
      【对方反应分析:兴致极深,亦存戒备,已着手调查宿主身份。】
      【宿主表现评估:符合“博学、敏锐、身世存疑、无意泄密”的人设。初步得出有重要信息的可能拥有者印象。】
      【气运点结算:因为成功获得了使S+级目标关联人物高度关注,所以得到了80个气运点的奖励。当前气运点为100/1000。】
      (系统:可以啊宿主,装得有模有样,人设立住了。你这种“不小心说漏点天机”的本事还真不错。)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平静得就像一汪水。

      话已经递出去了,就看深居简出的陈次辅愿不愿意去碰碰这个看上去柔弱,但实际上又知道不少内情的人。

      她需要更多的气运,更稳固的能力以及更加全面的情报来应对未来的混乱局面,陈瞻这个人就是目前最能给她这些的人。

      风险自然存在,与虎谋皮,又岂能无险?

      但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世界,只有让自己成了旁人离不得的人,才有立足之地,才能一步步往高处去。

      马车离开了琉璃巷,混入了人群之中。

      荣禧堂的午后,檀香已经散尽了。老夫人斜靠在窗边的暖炕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串油亮的木珠轻轻地捻着,在她身边李嬷嬷垂手而立。

      帘栊轻轻晃动。

      柳凝霜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这时倒是没戴面纱,左颊上新起的一抹淡粉色痕迹清晰可见,在斜射进堂内的阳光下细小而醒目,低头行礼道:“老夫人安。”

      “坐。”老夫人抬起眼皮,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以及脸上的疤痕。

      柳凝霜在下首坐定,食盒放在炕桌上,“凝霜做了一些江南的藕粉糕,想来您午后也许能用一些,清清口。”

      她停顿了一下,眼帘低垂着,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感激,“前日元曦姐姐为了我的伤,特意去太医院求方……这样劳烦了姐姐,凝霜心中实在不安。”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沈元曦含笑的声音:“远远地就能闻到甜香了,一定是柳妹妹又琢磨出好点心了。”

      她轻快地走进来,先给老夫人行礼,转头看向柳凝霜的时候目光自然落在她的脸上的那道疤,“妹妹今天气色好多了,巧了,太医院的徐医女还问过你用药之后怎么样,说如果恢复得好的话,方子或可稍做调整,更有利于生肌。”

      沈元曦说着,便挨到老夫人身边,顺手从李嬷嬷腕间抽过那方小暖炉轻轻搁在老夫人手边:“祖母,这里暖些。”

      柳凝霜浅浅牵了下唇角:“多谢姐姐关心。”

      老夫人指尖碰了碰暖炉,抬头问沈元曦:“太医署那边还有别的嘱咐吗?”

      “旁的倒没有,只说静养为好,心境开阔才是最是良药。”

      沈元曦目光随意扫过桌上藕粉糕,语气里透出一种对自家哥哥的无奈:

      “方才在二门遇见哥哥的小厮,跑得一头汗说是急着找早年那本《河防志》。他写《治水疏》卡在几处旧例上,正发愁呢。考期又近了,主考官卢侍郎又是个半点不肯含糊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柳凝霜的双目半垂,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老夫人慢悠悠开口:“这孩子,偏生这么较真。”

      “父亲常说,治水是经纬天地、调和阴阳的大学问,非大毅力、大智慧的人不能做的。哥哥在这件事情上较真,才是沈家儿郎应该要有的。”

      沈元曦语气未变,只淡淡续道:“我已经吩咐过底下人,哥哥书房诸事都备齐了,任谁也不准拿琐碎闲事去扰他。这一番比试,得让他自己安安心心去争。”

      柳凝霜适时抬眼,声音依然清柔:“元晖哥哥才识出众,又如此勤勉,定能下笔有神,不负所望。”

      沈元曦朝她微微一笑,接着又对老夫人说道:“祖母也放心吧,哥哥不是不懂轻重的人。”

      老夫人笑着回应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又落在自己手中的暖炉上。

      堂内一时无话,稍坐片刻后柳凝霜就温言告辞了。紧接着,沈元曦给老夫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话后也离开了。

      人们都散去之后,那一碟没有动过的藕粉糕,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李嬷嬷上前一步,小声地请示道:“老夫人,这点心……”

      老夫人没有睁开眼睛,“先收着吧,稍后送到听雪轩去,就说我是年纪大了,吃不了糯米,让她自己留着用。”

      李嬷嬷心下一动,面上不显:“是。”

      老夫人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那盘点心上:“柳丫头这孩子,今天倒是没有遮脸。”

      李嬷嬷在一旁回答:“想必是伤好多了,心里也舒畅些。”

      老夫人没有接这话,只是摇摇头说:“往日在院里走动都要戴上面纱,性子也温顺,做事也稳妥得很,晨昏定省样样没落。可自打受了伤,也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样,半点看不出将这伤放在心上。”

      李嬷嬷小声地回答道:“姑娘年纪轻轻就遇到了一些变故,性格也就比别人早一些沉得住气,所以遇到事情才这般稳。”

      老夫人轻轻点头,慢慢往下说:“稳是稳,可有些地方,终究不同寻常。”

      “女儿家的容貌本是顶顶要紧的事,她那天为了一本文稿,竟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这般取舍,可不是寻常姑娘能做出来的。”

      说到这儿,老夫人想起了什么,“你再想一想曦丫头方才那番话。我问她太医署说了什么,她倒绕去说晖哥儿找书备考的事情,话里头都在明说哥哥的前程要紧,旁人不能打扰。”

      李嬷嬷一愣:“大小姐是心疼哥哥……”

      “心疼自然是有,可她那般说话也不全是为此。”

      老夫人看向窗外淡淡续道:“她心里透亮,许是瞧出了几分端倪,先一步把路铺好,家里也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嬷嬷听了之后,没再接话。

      老夫人接着又顺着先前的话往下说:“柳丫头这孩子平日里遮着脸,说话做事样样妥帖温顺,可你细细去看,半点也瞧不出她的真心思。”

      “要么是性子真豁达,要么就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什么都收在心里,让人看不透。”

      李嬷嬷轻声劝道:“姑娘也是吃过苦的人,能忍,也懂事。那天为护着大少爷的书稿,着实受了委屈,这份心意总做不得假。”

      一提道那伤,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那伤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旁人看着也只当是一片护书的心,这份情沈家自然也应该记着。可也正因为如此,有些地方才更让人琢磨。”

      “换作寻常姑娘,遇上这一连串事早藏不住心情了,或委屈或难受。偏她和之前一样沉稳,甚至还更收着性子了。”

      话说到这儿,老夫人不再深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总归是家里的客人,礼数尽到便是。今日曦丫头这般安排,便很好。”

      “是,老奴明白了。”

      老夫人又闭上了眼睛,倦意越来越重,“点心送过去,再让厨房备些温补的汤羹,她伤了元气,得好生将养。”

      李嬷嬷端着那盘纹丝不动的点心,悄悄地退了出去。

      老夫人一个人坐在那里,手中的念珠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想象中的那天扑向香炉的决绝身影和今天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在她的眼前慢慢重合在一起。

      伤是受了,但是护书的举动加上平日做人做事那过于严丝合缝的好就如一层薄而韧的茧,把里面的柔软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急不来,也分不清。只有用时间以及更多的细节来印证之后才会慢慢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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