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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五日的晨光 八月末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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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山里,晨雾最盛。
天刚蒙蒙透亮,浓稠的乳白雾霭裹住整座山村,远山彻底隐在雾气深处,只剩一片模糊的黛色轮廓,脚下青石板浸着整夜露水,湿滑微凉,踩上去带着细碎的水渍声响。
柏里推开院门,晨风携着草木与露水的凉意扑来。
他抬手拢了下衣襟,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心底默数。
十五天。
距离去往县里报到,仅剩最后十五日。
数字冰冷又确凿,无声倒数着他留在山里、留在这间教室,留在程真身边的最后时日。
他放慢脚步,往学校方向走。
往日熟稔的山路,今日走得格外绵长,他目光扫过沿途的一草一木、一树一石,目光停留得极久,从前日日途经,习以为常的风景,如今每一处都成了舍不得的念想。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雾气稍稍散去。
树干苍劲挺拔,枝桠间挂满褪色的红布条,是村民岁岁年年许下的心愿,在微凉晨风里轻轻拂动,柏里驻足仰头,目光落在那些斑驳的布条上。
幼时的记忆骤然翻涌。
也是这样的清晨,奶奶牵着他的手,踮脚为他系上红布,只求他平安康健,顺遂长大。
如今孩童长成,夙愿得偿,他终于有机会走出大山,却也迎来了与故土,与相伴之人的离别。
柏里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前行。
一路寂静,雾色温柔。
抵达学校时,教室里已经传出清亮的读书声。
柏里停在门口,指尖轻轻搭在木门上,没有立刻推开。
门内,是程真温润平稳的领读声,穿透清晨的寂静,清晰落入耳膜。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语调清和,不急不缓,像山间常年流淌的泉水,底下孩童跟读的声音稚嫩整齐,交织成独属于这间山野教室的鲜活烟火。
半年朝夕,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他早已烂熟于心,刻入骨髓,从前只觉寻常,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音都沉甸甸压在心头,酸胀翻涌。
十五个清晨。
他只剩最后十五次,坐在这间教室,听这个人读书讲课。
柏里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推开木门。
细微的吱呀声响划破朗读声。
教室里瞬间静了一瞬,所有孩子的目光齐齐投向门口,程真也闻声转头,视线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温和,唇角自然弯起浅淡的笑意。
“来了?”
“嗯。”柏里应声,低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落座,摊开课本。
“继续读。”程真收回目光,继续领读课文。
琅琅书声再次响起,柏里垂眸看着书页上工整的字迹,跟着低声跟读,字音清晰有力,字字认真,他刻意放慢语速,想把这一刻的尽数牢牢记在心底。
晨读落幕,正式开课。
这天的课程是《蒹葭》。
程真站在讲台前,晨光自窗棂斜切而入,稳稳落满他周身,白衬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执笔板书,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落在黑板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逐句拆解诗意,语调舒缓,讲解透彻。讲到溯洄追寻,道阻且长之时,他忽然停顿,抬眼望向窗外雾色未散的远山。
茫茫雾霭层叠起伏,前路朦胧悠远。
片刻,他收回目光,视线轻轻落在柏里身上,声音轻而笃定。
“这首诗写追寻。”
“看得见方向,却路途遥远,步步皆阻。”
“但世间很多事,本就道阻且长。”
他看着眼底沉静坚韧的少年,字字清晰:“追寻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只要脚步不停,前路就永远有希望。”
教室里很静。
其余孩童尚懵懂难懂诗句深意,唯独柏里瞬间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这是程真正在告诉他。
别怕离别,别怕远途,别怕前路未知。走出大山的路虽远,虽难,但只要一直往前走,一直追寻,就终有归途,终有光亮。
柏里抬眸,直直望着讲台上的人,心底酸胀与暖意交织翻涌,他用力点头,无声作答。
我懂。我会往前走。
课程继续,程真的讲解依旧耐心细致,光影流转间,一整节课转瞬即逝。
下课铃准时响起。
“今天课就到这里,课后背诵《蒹葭》,明天抽查。”
程真合上课本,孩子们喧闹着收拾书包,三三两两涌出教室,片刻间,教室再度空旷,只剩柏里依旧坐在座位上,未动分毫。
程真收拾教案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怎么不走?”
柏里起身,缓步走到讲台前,仰头望着他。
晨光落在少年澄澈的眼底,藏着隐忍又厚重的情绪。
“程老师。”
“嗯?”
“还有十五天。”
程真指尖微顿,抬眸认真看向他,轻轻应声:“我知道。”
“剩下的课,我每一节都会好好听。”柏里语气郑重,像在许下承诺,“不会浪费最后每一天。”
程真静静望着他沉静认真的模样,看了许久,缓缓开口:“柏里,你是我教过最特别的学生。”
柏里睫毛轻颤,抬眼望他,眼底带着无声的疑惑。
“别人的光是外界给的。”程真垂眸看着他,语气温和却真切,“你的光是自己长出来的。再难的路,你也能咬牙往前走,知道自己要什么,更敢拼、敢坚持。”
“这份韧劲,很难得。”
简单几句评价,精准戳中柏里心底最深处的情绪。
少年喉间发紧,眼眶瞬间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泪意落下。
程真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肩头,力道温柔又安稳。
“去了县里,好好走你的路。”
“别让心里这束光灭了,不仅要照亮自己,以后有能力,也照亮别人。”
滚烫的期许与温柔的偏爱,尽数落在掌心。
柏里重重点头,嗓音微哑:“我会的。”
“回去吧。”程真收回手,笑着挥手。
柏里转身走向门口,踏出门槛的前一秒,他习惯性驻足回头。
晨光依旧笼罩讲台,程真正低头整理教案,感知到他的目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温和抬手,轻轻挥了挥。
柏里抬手回应,而后转身走出教室。
屋外雾色散尽,天光大亮。
山野澄澈清朗,草木苍翠欲滴,鸟鸣清脆,溪水潺潺,夏末秋初的风温柔拂过,带着换季的清爽。
风景依旧是数年如一日的模样,唯独柏里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他开始下意识珍惜眼前所有。珍惜每一缕风、每一寸光,珍惜山里的烟火,珍惜身边每一个人。
他清楚,这般安稳寻常、有山有水、有亲人有师长的日子,只剩最后十五日。
他即将奔赴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堂,开启全然未知的人生。
这条路是他所求,可心底的不舍,却愈发汹涌,无从消解。
一路慢行归家,推开院门,奶奶正站在檐下收拾晾晒的被褥。
老人身姿依旧佝偻,鬓边白发又添些许,眉眼却依旧是疼爱他的温柔模样,见他归来,奶奶笑着招手:“回来了?”
“嗯。”
柏里应声进屋,陪着奶奶吃完早饭。
饭桌上气氛安静平和,奶奶看着他,絮絮叮嘱,字字皆是牵挂。
“去了县里,按时吃饭睡觉,好好读书。”
“家里不用惦记,奶奶身子硬朗,能顾好自己。”
柏里低头扒饭,句句应下,心口堵着密密麻麻的酸涩,积压良久,终于在温热的烟火亲情里,彻底绷不住。
放下碗筷,他抬头看向年迈的奶奶。
“奶奶。”他声音微微发哑。
“哎。”
“我会很想您。”
奶奶眼底瞬间泛起湿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奶奶也想你,但你要往前看,奔你的前程,别回头牵挂家里。”
“去吧,好好飞。”
老人的话语朴素,却藏着最厚重的期许与成全。
这一刻,所有隐忍的情绪彻底破防。
柏里没有说话,上前一步,直直跪在奶奶膝前。
他将头轻轻埋在老人单薄的腿上,像幼时受了委屈、寻求依靠那般,温顺又眷恋。
“奶奶,谢谢您养大我。”
“谢谢您成全我,让我走出大山。”
奶奶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动作一如十几年间的每一次,温柔治愈。
“傻孩子,奶奶不求别的,只求你越来越好,越走越远。”
“放心去闯,家里有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温热的泪水终于滑落,浸透衣衫。
柏里埋着头,无声落泪。
为十七年的故土滋养,为奶奶半生的操劳疼爱,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为不得不负重前行的成长,更为心底那份不敢言说、只能深藏的眷恋与不舍。
院内天光正好,暖意融融。
夏末的风穿过庭院,拂动檐下晾晒的衣物,轻轻作响。
远山明朗,草木常青。
日子安稳,岁月静好。
只是他的安稳岁月,仅剩最后十五日。
十五天后,他将告别故土,告别亲人,告别照亮他整个人生的那束光,独自奔赴遥遥前路,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与未来。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