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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等着我~ 八月第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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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第一个周一。
晨光自东边窗棂斜切进教室,稳稳落在讲台上,程真背对着门口板书,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线条柔和地融在光线里。
粉笔划过黑板,沙沙声响充盈安静的教室。浮尘被光柱兜住,缓缓浮动,像细碎金粉,一圈圈萦绕在他身侧,笼出一层朦胧光晕。
柏里停在教室门口,没有迈步。
他静静望着那道背影,望着倾斜的日光,心口一阵阵发紧,酸胀的暖意层层往上漫。
距离动身去往县里读书,只剩二十三天。
日子被他一天天数着,每流逝一日,心底的沉重便多一分,他盼着去往山外的前路,却又恐惧离别时刻到来。
他奢望时间就此定格,锁住这个清晨,留住这间教室,留住光底下的这个人,可柏里清楚,日光总会偏移,清晨总会落幕,人终究要奔赴各自的方向。
走出大山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没有反悔的余地,只是心口那股钝痛,挥之不去。
“柏里,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程真写完一段文字,转过身,目光对上门口的少年,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
柏里回过神,抬脚走入教室,走到座位落座,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熟稔,近乎机械,自始至终,视线没有离开讲台。
程真继续授课,语调平缓温润,如同山间常年流淌的溪水,柏里望着他开合的唇,滚动的喉结,目光又落向他握粉笔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白。
“柏里,你来翻译这一段。”
骤然响起的声音拉回柏里的思绪,他猛地起身,喉间微微发哑,目光落在黑板上的古文,平稳开口。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译文流畅准确,程真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柏里重新落座,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轰鸣,方才起身的一瞬,他清晰捕捉到程真眼中的赞许,光柱落在对方侧脸,浮沉的粉笔灰环绕周身。
这一刻他彻底想明白。
他贪恋的从不是一束转瞬即逝的晨光,而是沐浴在光里的程真。
是这个从城市踏入深山的支教老师,是温和耐心,处处体恤他的程真,是在他深陷黑暗之时,闯入他世界的那束光。
下课铃准时响起。
孩子们收拾好书本相继离开,教室里很快空荡荡一片,柏里动作刻意放慢,等到最后一道身影走出校门,才缓缓站起身。
程真正低头整理讲台上的教案,听见动静抬眼看来:“怎么还不走?”
柏里走到讲台下方,仰头望向他,晨光落在少年脸上,衬得肤色偏白,长睫毛垂落,投下一道深重的阴影。
“程老师。”他声音压得很轻。
“嗯?”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往后,您还会记得我吗?”
程真动作一顿,认真看向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不安,心口轻轻一揪。
“会。”他一字一顿,清晰笃定,“一辈子都会记得。”
柏里久久凝望着他,良久才轻轻点头:“我也会记得您,一辈子。”
程真笑了,还是一贯温和的模样:“我知道。”
他迈步走下讲台,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柏里鼻尖萦绕着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镜片之后,程真的眼眸澄澈,清晰映出他渺小的影子。
“柏里。”程真轻声叮嘱,“去了县里,好好生活,按时读书,按时吃饭睡觉,遇上难处别独自硬扛,想家就写信,打电话,有空也可以回来看看。”
“嗯。”
“还有。”程真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害怕,你聪明,肯吃苦,足够坚韧,你一定可以。”
一股酸涩直冲鼻腔,柏里用力压住涌上眼眶的热意,重重点头:“我可以。”
“好了,回家去吧。”
柏里转身走向门口,跨出门槛前,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
程真依旧站在讲台之上,晨光笼罩着他,看见少年回望,从容抬手挥了挥。
柏里抬手回应,而后转身走出教室。
盛夏阳光铺满整片校园,远山明朗,林木青翠,鸟鸣与溪水声交织,是山里寻常又动人的晨间光景。
可柏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长久盘旋在心间的情绪,终于有了名字。
是依恋,是不舍,是藏不住的喜欢。
不是学生对师长的敬重,也不是朋友之间的亲近,是只要看见这人,心跳便不受控制;是不愿面对分离;是贪心想要这束光永远为自己停留。
这份心意,他不能宣之于口。
他尚且年幼,一无所有;两人之间隔着山川,隔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一旦说破,只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柏里只能把情愫深深埋藏心底,如同埋下一颗种子,静待来日。
等他走出大山,站稳脚跟,拥有足够底气的那一天,再让心事破土而出。
眼下,他只能默默往前走。
心底无声默念,他会埋头苦读,奔赴更广阔的天地,努力成为更好的人,等到重逢之时,坦然告诉程真所有心意。
可这些话,现在只能烂在心底。
今日道别,明日依旧相见。一日一日,直到不得不分开的那天。
柏里一路走回家,推开院门。奶奶正在晾晒衣物,看见他归来,笑着招呼:“回来了?”
“嗯。”
“粥在锅里温着。”
柏里走进厨房盛粥,坐在门槛上慢慢进食。粥香浓郁,咸菜爽口,他却食不知味,思绪反复盘旋在教室那道光影之上。
放下碗筷,他走到院中,拎起立在墙角的斧头。
斧起斧落,沉闷的劈裂声反复响彻小院。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滴进干燥木柴里,转瞬消失无踪。
暑气蒸腾,衣衫很快被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柏里浑然不觉疲惫,只是不断重复动作。
他试图借着劳作放空思绪,想要压下心底汹涌的念想。
可越是用力,脑海里那人的模样越是清晰。
他终究骗不了自己。
那束光,那个人,未曾说出口的喜欢,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如同斧头劈砍木头留下的刻痕,永世无法抹去。
夕阳慢慢沉向山脊,盛夏傍晚闷热无风。柏里依旧不停歇地劈着柴火,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心动与别离的怅然,尽数融进一次次落下的斧刃之中。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