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路与冻疮 天光渐亮, ...
-
天光渐亮,山间浓雾却迟迟未曾散尽。
程真循着小径往深山里走,山里静得出奇,偶尔有露珠从高高的树叶上坠落,“啪”地砸在肩头,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昨天爬山路磕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碍事了。
他拿起那几本备用的教材,想了想,又放回去两本,只带了一本数学和一本物理。第一次补课,不用带太多,先看看柏里的基础再说。
他锁好门,沿着昨天走过的山路往山坳深处走。雾气比昨天淡了些,路却依旧湿滑。他走得不快,但比昨天稳当许多——走过一次的路,第二次走,心里就有了底。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转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山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柏里背着竹篓,站在雾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看见程真,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雾大,我怕你走错路。”
程真看着他,没有戳破他等了多久,只是笑了笑:“那麻烦你带路了。”
柏里没说话,转身走在前面。程真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山路,好像比昨天好走了一些。
木屋前,奶奶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看见程真,她笑着招呼:“程老师来了,快进屋,粥刚熬好。”
屋里只摆两张矮凳。柏里沉默搬来一张放到程真面前,自己一言不发站在门边。
程真落座,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屋子不大,简陋到只剩基础家具,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净,陶罐擦得发亮,就连灶台都寻不到半点积灰。
短暂的安静里,只剩下灶膛柴火噼啪作响。
“柏里。”程真转头看向少年,“能带我看看你平时学习的地方吗?”
少年身体骤然僵住。
“……没有。”柏里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抵触。
“没有学习的地方。”他猛地抬眼直视程真,眼底浮起几分扎人的倔强,“初中毕业,我就没碰过书了。”
程真看着他强行装出来的强硬模样,没有生气,轻轻笑了笑,目光径直落在屋中方桌一角:“那桌上,塑料布盖着的那本《平凡的世界》,是谁的?”
柏里脸色瞬间一变,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
程真刚进门就留意到这本书,在这个家徒四壁,只勉强维持生计的屋子里,书本被保管得格外用心,边角虽然磨损卷边,书页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
“是他爸留下的。”奶奶忽然开口,“矿难那年人没了,家里就剩下这本。”
她说得平淡,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程真看向垂着头的少年,侧脸绷得紧紧的,藏着满满一腔酸涩与隐忍。
“对不起。”程真轻声致歉。
柏里没有应声,转身快步走到灶边,用力往锅里添水,动作幅度太大,溅起不少水花。
“程老师,”奶奶抬眼,清亮的目光望向程真,“你是城里人,见多识广,我们柏里这孩子命苦,但是心气高,一心想走出大山,这些我都清楚。”
她顿了顿,慢慢道出家里最现实的难处:“可这个家撑不起他的念想,我年纪大了,地里的活,挑水做饭,样样都离不开人,他要是去县城读书,一周才能回来一趟,真考上大学,一年半载见不着面,这个家就散了。”
“我不能拖累他。”
话语朴实,没有半句诉苦,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程真来之前,脑子里预备了一大堆“知识改变命运”的说辞,此刻才恍然明白,在生存重担与骨肉牵绊面前,那些大道理实在太过轻飘飘。
“奶奶,”程真声音微微发哑,眼神却十分坚定,“我每周来家里给柏里补课?不耽误他干活,也不耽误照顾您,就在家里学,能学一点是一点,至少别让他彻底丢下书本。”
“等往后您身体好些,他能把家里安排妥当,好歹还留一个选择,要是现在彻底放下,往后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星都黯淡几分。
“程老师,”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更沉,“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柏里这孩子,我不让他读书,不是不想让他读。”
“是怕他读了书,心就野了,到时候走不出去,更难受。”
“与其让他盼一个够不着的东西,不如趁早断了念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程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奶奶不是不想让柏里读书,她是怕柏里读了书,看见了山外的世界,却走不出去——那种“看见了却够不着”的滋味,比从来没看见过,要疼得多。
屋里安静下来。
柏里站在门边,低着头,一声不吭,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放弃。
“奶奶,我知道您怕什么。”他放轻声音,“您怕他读了书,心野了,走不出去,更难受,但您想过没有——他现在不读书,心里就真的不想了吗?”
柏里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考了全县第十二名,这个成绩,不是随便学学就能考出来的。他花了多少功夫,您比我清楚,他嘴上说不读了,但屋里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都翻卷边了——他一直在看。”
“他不读书,不是不想读,是不敢读,他怕自己读了书,还是走不出去,到时候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奶奶,您心疼他,我明白,但您有没有想过——他现在不读书,心里就真的放下这个念想了吗?”
柏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程真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奶奶没有说话,她看着灶膛里的火,沉默了很久很久。
“程老师,”柏里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别说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像是终于被戳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我想学。”
“奶奶,我想学。”他转向奶奶,“我不耽误干活,我起早贪黑地学,我保证不耽误照顾您,我砍完柴再学,挑完水再学,做完饭再学,我就想试试,我就想试试我到底能不能走出去。”
奶奶看着孙子通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倔强了十七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的近乎恳求的神情。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星都黯淡几分。
最后她站起身,拿起水瓢往锅里添水:“柏里,去后山砍捆柴,留程老师在家吃饭。”
柏里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执拗:“奶奶,您还没答应我。”
奶奶背对着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你程老师每天来一趟,山路不好走,你记得去半路接他。”
柏里愣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转身,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他快步往外走,经过程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声音很轻:“程老师,谢谢你。”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晨雾里。
程真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弯了弯嘴角。
午饭十分简单,一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方桌安静用餐,话不多,气氛却透着淡淡的温馨。
程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认真咽下去,柏里埋头飞快扒饭,几乎不动筷子夹菜,奶奶时不时往程真碗里夹一块鲜美的菌子,默默尽着待客的礼数。
饭后,柏里默默收拾碗筷去灶房清洗,程真想上前搭把手,被奶奶笑着拦住:“你是先生,哪能让你做这些粗活,坐着歇会儿。”
程真只好坐回原位,从背包拿出笔记本,轻声询问:“奶奶,柏里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灶边洗碗的柏里,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他爸性子跟柏里一模一样,倔得厉害,心肠却善。”奶奶声音放得很轻,“早些年发大水,他跳进河里救邻村孩子,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他妈是外乡嫁过来的,识文断字,最爱看书,这本《平凡的世界》,就是她当年的嫁妆。”
“她以前总念叨,等柏里长大了,一定要送他去城里念书,读很多书,走出这座大山。”
灶房里水流哗哗作响,柏里低着头,手背青筋凸起,用力刷着碗碟。
“矿上出事的时候,柏里才五岁。”奶奶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散不去的伤痛,“那天早上他爸出门,孩子抱着腿不让走,嚷嚷着等爸爸回来陪他玩,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他妈当时在矿上帮忙做饭,也一并出事了。”
“我在村口找到他的时候,孩子浑身冻得僵硬,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哭。”
程真握紧手里的钢笔,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
“程老师,你愿意给孩子一个机会,我也求你一件事。”奶奶抬眼直视程真,“别可怜他,这孩子什么样的苦都扛得住,唯独受不了旁人的怜悯,有时候你同情他,比打骂他更让他难受。”
“你就把他当成普通学生,该教就教,该严格就严格,不用特意迁就。”
程真顺着老人的视线望向灶边沉默的背影,少年肩膀已经宽阔,身上却萦绕着和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隐忍,他郑重点头:“奶奶,我答应您。”
下午程真要回学校备课,柏里一言不发,跟在身后送他。
雾气散了大半,山路清晰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一路上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和林间零星的鸟鸣回荡。
回到村小学时,天色已经擦黑,老校长守在校门口焦急张望,看见程真,总算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在山里迷了路!”
“没事,去柏里家已经吃过饭了。”
程真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宿舍。
推开门,屋内一片昏暗,他摸索着点亮灯,昏黄光晕勉强罩住狭小的屋子,坐到床边脱鞋,袜子早就被泥水浸透,脚踝磨出一片红痕。山里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钻,浑身凉飕飕的。
他拿出笔记本,提笔记录:
次日,会见其奶奶,老人通透坚韧,看得明白世事,赠予柏里课本,少年应允会坚持读书。藏在倔强底下,是不甘平庸的心气。
写完合上本子,躺下,木板床坚硬硌人,窗外又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瓦片,细碎声响连绵不断。
程真闭上眼,木屋跳动的灶火、奶奶恳切的话语、柏里泛红倔强的眼眶反复在脑海浮现,久久无法入眠。
半夜,刺骨的寒意把他冻醒,单薄的被褥挡不住山间深夜的低温,程真蜷起身子,依旧冷得难受,索性披上衣走到窗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清冷月光静静铺在小院里。
程真望向幽深的山林,想起山坳里那盏灯火,他见过太多被生活磨平心气的孩子,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又执拗的眼神,没有算计,没有刻意讨好,只剩下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心底慢慢生出期待,期待这个少年,凭自己的力量走出群山,去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天快亮,程真才浅浅睡去,没休息多久,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他披衣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柏里。
少年背着竹篓,头发、肩头挂满晶莹的露珠,说不清在清晨浓雾里走了多久,竹篓里放着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菜,他放下竹篓,眼神微微躲闪,语气却十分认真:“奶奶让送来的,还有……谢谢你。”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撕得参差不齐的作业纸片。把纸片塞给程真,转身就要离开。
程真展开纸片。
纸上是铅笔写下的字迹,工整有力,下笔极重,几乎要戳破纸页:
程老师,昨天的问题,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可怜我,你是觉得我可惜,我不会让你可惜。
程真捏着薄薄一张纸片,指尖能摸到字迹压出来的凹凸痕迹,心底一片滚烫。
他没有出声叫住柏里,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少年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逐渐散开的雾气之中。
天光缓缓大亮。程真回到桌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一笔一划写下:
你从不可惜,你未来可期。
他小心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扉页,妥帖收好。
窗外浓雾彻底散尽,远处山峦铺展开层层叠叠的青色,一路向着远方绵延,望不到尽头。
新的一天,在这片他渐渐扎根的深山之中,正式开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