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刁奴》卷不冻

1、这刁奴

　　“暴君赵懿！汝酷法苛政以虐万民，穷奢极欲而耗国用，大兴土木致生民凋敝，滥征徭役令四海怨声。今落到这步田地，汝可认罪？”

　　宫闱之内，甲兵林立，人头攒动，血流盈阶。高台之上，赵懿一身龙袍，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阶下持红缨长枪而立的甲兵，声如金石，字字怨愤，满是不甘的戾气：“朕，自幼被弃置不顾，未承为君之教。何况这乱世重典，非酷法无以肃纲纪；七国一统，非徭役无以定江山。彼刁民惰窃，不事农桑，朕之举措，何错之有？何罪之有？”

　　阶下叛军首领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强词夺理！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江山破碎，皆因你一人之过！”话音未落，便有兵士持矛上前，欲将他擒下。

　　赵懿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彻殿宇，带着几分悲怆与桀骜。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刃已然横在颈间。

　　“朕的江山，朕自己守，朕的命，也只能由朕自己了结！”

　　一语毕，手腕用力。鲜血喷溅而出，溅上阶下甲兵的胄甲。赵懿身躯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最后望了一眼殿外飘摇的旌旗，轰然倒地。那双不甘的眼眸，至死都未曾闭上。

　　他这短暂的一生。

　　他这悲怆的一生。

　　他这身不由己的一生。

　　出生时，母妃难产而亡，五岁时又因母族功高震主，被污谋逆，全族死伤殆尽，而他也被弃置冷宫，从未学过什么帝王之术。十二岁时侥幸在叛军攻入皇城时活下来，一无所知地就被推上皇帝高座。

　　江山本就不稳。四面外敌虎视眈眈，内有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功臣外戚更是各怀鬼胎、野心勃勃。不施严刑峻法，何以震慑宵小、稳固社稷？他何曾有过半分选择！

　　他不服！

　　若有来生，他要掀翻这不公的天！要把那些嚼舌根的、反他的、踩他的，全都拖出来挫骨扬灰，屠戮天下万民又如何？这世间既负了他，便活该被他碾成齑粉！

　　灵魂裹挟着不甘的怨恨逐渐变轻，又倏地一沉，躺在稻草床上的小孩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

　　破草席硌得脊背生疼，鼻子里全是发霉的馊味，猝然撞进眼底的，是张刻进骨血的脸，杏眼桃腮，珠圆玉润的模样，赫然就是他那个早死在十年前的刁奴！

　　他眼底的戾气浓得快要溢出来，猛地睁眼，那眼神又凶又戾，跟淬了毒似的。姜满哪见过这阵仗，嗷呜一声，吓得脚一软，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疼得龇牙咧嘴。

　　不就是让男主给她洗几件衣服吗？至于这样不堪受辱吗？真是的，都已经在这冷宫待了一年多了，还摆着皇子的架势。谁不知道他已经是弃子了。

　　姜满一脸刁奴嘴脸的撇了撇嘴。况且只是洗衣服而已，她又没打骂他。她这样也是迫不得已嘛！她穿成刁奴她也没办法，这是系统任务，不按人设OOC可是要电击惩罚的。

　　而且集满十次电击惩罚，她就可以召唤出死亡激光炮，直接原地飞灰湮灭了。

　　好不容易活一次，她还不想死啊！

　　她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反手拍了拍衣上的灰，当即叉着腰瞪过去，一脸跋扈地呵斥：“好啊你！竟敢装病躲懒？既然醒了，就赶紧给我去洗衣服！”

　　这刁奴，果然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他如今才六岁，对方已是十岁的年纪，眼下气力悬殊敌不过，只能暂且忍下，等日后他再一一清算。赵懿压下眸底翻涌的愤恨，一言不发地从稻草床上爬起来，乖乖转身去打水洗衣。

　　作为男主幼年期，这六岁的小皇子生得极出挑，冷白通透的面皮，一双丹凤眼眼尾微挑，瞳仁黑沉沉的，此时冰着脸洗衣服别具一番萌感。

　　姜满只瞅了他一眼，就将视线转回去，一双眼死死盯着盆里的衣裳，她统共就这两套换洗衣物，要是被这小崽子记恨报复、偷偷扯坏，那她可就真没衣服穿了。

　　见他果真老老实实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姜满心里的石头才总算落了地，轻哼一声端起盆转身就走。

　　如今天寒地冻，她还得找个高处透风的地方把衣裳晾上，免得阴干了有霉味。

　　十岁的小丫鬟对过去的赵懿来说十足的高大威猛，但如今二十二岁的赵懿视角看，就显得格外纤瘦，满脸稚嫩。

　　满心的不甘与怨恨，在搓洗衣物的冗长时间里慢慢沉敛，他总算有余暇抬眼，细细打量起这冷宫的周遭环境。

　　屋顶漏着雨，四下里尽是穿堂风，空气里漫着呛人的霉味。他在屋子里转悠了会儿，才背着手去找他那才年仅十岁的刁奴。

　　这刁奴据说是冷宫里某位疯了的嫔妃遭侍卫欺辱所生，打小便在这冷宫的犄角旮旯里长大，身份素来见不得光。

　　想到此处，他心头忽生疑窦。冷宫本是太监侍卫最爱流连之地，失宠妃嫔一旦被打入这里，便再无翻身可能，只能在这破败地了此残生。那些妃嫔昔日高高在上、光彩照人，能选入宫为妃，容貌皆是万里挑一，纵使身陷冷宫，容颜依旧姣好。太监们纵然身有残缺，心底却藏着龌龊心思，往往会抢着来伺候这些落难妃嫔，可为何他这处冷宫，竟半分太监的影子都见不到？

　　虽万般不愿承认，可那刁奴生得确实极好。眉如远黛，细巧弯弯，肤若凝脂，杏眼桃腮，小小年纪便已是一副花容月貌的模样。

　　而他虽为皇子，却是满宫皆知的废子，大概率此生都难出这冷宫半步。他们二人皆尚稚龄，全无半分反抗之力，偏生竟从未被那群心怀不轨的太监侍卫盯上，实在蹊跷。

　　赵懿眉心微蹙，心底却万分笃定，他的母族早已经被连根拔起。

　　究竟是何人，在暗中护着他们二人？

　　他目光渐沉，突然听见前方传来哐哐哐的敲打声，紧接着刁奴熟悉的怒骂就撞进耳里：“好啊你这个死太监，竟敢摸姑奶奶的手，看我不敲死你！”

　　姜满攥着铁盆不管不顾地往那太监身上哐哐哐猛砸，铁盆撞在皮肉上响声连连，在冷宫里格外刺耳。

　　她杏眼圆瞪，全无半点惧色，边砸边骂，那太监被砸得连连后退，捂着头龇牙咧嘴躲躲闪闪，竟一时被对方的泼辣劲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冷宫，弱本就是原罪，若想保全自身，便得拿出十二分的狠劲。旁侧闻声赶来的太监已然蠢蠢欲动，被砸的那太监更是眼神一戾，反手就去抢姜满手里的铁盆。姜满见状怒目圆睁，陡然从背后拽出一口更厚实的平底锅，扬手哐的一声，竟直接将那太监敲得直挺挺晕在了地上。

　　这锅可是系统出品的硬家伙，炒菜砸人都不在话下。

　　她抬脚狠狠踩在那太监头顶，眉眼桀骜，活脱脱一副蛮横刁奴的做派。见此模样，赵懿心头骤然清明，终于想通先前自己为何那般乖顺地替她洗衣。

　　想起来他刚来冷宫，还仗着皇子身份清高不肯动手，就是被这刁奴举着铁盆敲头威逼，才磨去了那点倔气，乖乖给人洗了一年多的衣服。

　　如今记忆尽数回笼，后脑竟隐隐泛起钝痛，他下意识缩在墙角，敛了声息冷眼旁观。这群太监本来就是偷偷摸进冷宫作祟，被打了一顿，哪里敢四处声扬，传出去反倒是自讨苦吃，只是往后的日子，应该就不会再有人送吃食过来了。

　　不过他们本就没收到过吃食。他作为皇子，即使废弃之身，也依旧拥有皇位继承权，被那群人猜忌，他们巴不得他饿死冻死在这宫里。

　　前世他能够顺利活到宫变，看来还多亏了这刁奴的福。若不是这刁奴蛮横泼辣，他大概早已经因为不愿被欺辱同那群人同归于尽了。

　　可这也绝不代表，这刁奴就是什么良善之辈。

　　腹中饥肠辘辘的绞痛阵阵袭来，他敛了心绪转身便走，循着过往记忆扒开一片枯黄的杂草，从草下的土洞钻了出去，悄摸往御膳房的方向寻吃食去。

　　清高与尊严，在活命的紧要关头本就一文不值。他如今唯有拼尽全力好好活着，方能待来日，将那些欺辱过他、践踏过他的人，一一连本带利讨回来。

　　赵懿刚摸至御膳房阶前，就被逮了个正着。一群锦衣华服的皇子侍从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三皇子眉峰轻挑，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语气拖腔带调，满是戏谑：“欸——这不是咱们的七弟吗？怎的竟沦落到这御膳房门口讨食的地步了？”

　　赵懿心头一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凝起一层冷翳，垂着眸不发一语，只静静立在原地。

　　这人是中宫嫡出，而他则是中宫养子。为在皇帝面前树立良善的形象，皇后人前对他视如己出，在对方看来自己就是分了他的宠爱，所以向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这群人就是故意在这里蹲守他。他刚从土洞钻出来，打了补丁的衣摆沾着草屑泥污，面色因饥饿泛着青白，与这群锦衣华服的人比起来，狼狈得不堪入目。

　　“七弟倒是能耐，冷宫的墙院竟拦不住你，还敢跑到御膳房来偷东西吃？”三皇子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的戏谑混着鄙夷，“莫不是冷宫里的馊水咽腻了，想来尝尝御膳房的珍馐？”

　　话音落，周遭的侍从哄笑更甚。赵懿眼底翻滚着阴冷的怒意，一言不发。反正无论他做什么，这群人都不会放过他。三皇子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冷硬模样惹得心头火起，厉喝一声：“给本宫打！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什么叫规矩！”

　　话音未落，身旁两个膀大腰圆的侍从便应声上前，二话不说就对着赵懿挥拳。赵懿身形单薄，又因饥饿浑身虚软，根本躲不开，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在胸口，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御膳房的朱红廊柱上。

　　侍从们得势不饶人，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有踢在腰侧的，有砸在后背的，粗粝的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瞬间便刮出一道血痕。赵懿咬着牙硬是没再发出一声求饶，脊背绷得笔直，即便被踹得跪倒在地，也死死抬着下颌，眼底翻涌的阴戾比之前更甚，每挨一下，便将那施虐者的模样刻进心底。

　　三皇子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被打得蜷缩在地，嘴角勾着嫌恶又快意的笑，仿佛在看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