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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遥遥无期 既已割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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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无期》
既已割舍,何必挂念?
可恨怯懦之人,学不会勇敢。
1
李青麟初遇晋遥,在天魔眼。
他一个人坐在那,形单影只。
很难不注意。
他衣着青白,发色鸦青,眸色浅淡,唯眉间一抹朱砂红艳。
两缕小辫垂在胸前,短发蓬松柔软,看上去精致而乖巧。
宗门子弟各自聚集,他盘膝坐于空旷处,不属五派。
他竟是散修么?
虽只是筑基初期,但气息浑融,想来资质不低。
莫非是……水灵根?
五派之中修水属性功法的星河剑派只收女弟子。
难怪。
可惜了这个好苗子。
“青麟师兄,你也在打量那散修?”
师妹一声唤,唤回了李青麟的注意力。
“……嗯,是今年的新面孔。”
李青麟被抓了现行,只好点头。
“听星河的姐妹说,十年前有一名水天灵根的炼气期男修去星河剑派前跪了一个月,求她们收做弟子,被拒了呢。好像跪山门的就是他!”
李青麟挑眉。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筑基期了……短短十年,也不知打好根基没,筑基初期就敢来天魔眼,也不怕——”
“慎言。”
李青麟打断了师妹的话。
但师妹所言的确不错。
天魔眼虽有玄道宗把持,但境内天魔仍然危险。
除了五派弟子在师兄师姐带领下进入,少有散修参与。
毕竟……无人照应,很容易身死道消。
此人敢以散修之身来天魔眼,当有过人胆魄。
“他既然敢来,定然是有几分手段的。莫轻瞧他人。”
“哦……”
2
李青麟与晋遥有缘。
在被三只天魔围攻之时,眼见师妹遇险,还是那名散修出手,一剑化解了危机。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否则……”
“除魔卫道,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三人寻了一处洞窟暂歇。
“在下白帝楼散修晋遥,不知……”
“竹山宗李青麟……这是我师妹兰月。”
一旁的师妹忙谢过晋遥救命之恩。
“兰道友不必见外,且在洞内多休息片刻。只是……我欲往中心地区去历练,李道友修为不俗,不如同往?”
一种失控感再度袭上李青麟心头。
“……不了。师妹有伤,我在此照看。”
只见晋遥一愣,浅珀色的眼底透出几分羡慕来。
“李道友关爱同门思虑周全,方才是我……怪我考虑不周。那,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李青麟还没说话,晋遥便已转身离去。
可他走到一半,又回身转来。
“李道友,不如留下传讯印记,天魔眼中也好互相照看。”
“哦……好。”
二人互换了印记,又闻晋遥夸赞。
“李道友是个好师兄。晋遥就先走了一步了。”
“哎——”
晋遥已经走远了。
李青麟回过身,只见兰月正瞧着自己。
思及危机前后,若非他错估形势,兰月并不会受伤……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好师兄。
3
晋遥的传讯印记到底没再亮起,却也没有失联。
一月之期已到,各宗弟子清点战胜品。
竹山宗自然以李青麟斩获最多。
隔壁离火门,炎萧的猎魔记录达到惊人的17只,掌门的大笑声五大派都听见了。
晋遥……
李青麟没有看到晋遥的身影。
即将离去时,李青麟问过玄道宗的道友。
“晋遥?这个散修不声不响,猎魔数量竟然高达19只,比离火门的炎萧道友还多两只。只是他在我这什么也没兑换……恐怕要回白帝楼兑换吧?”
李青麟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晋道友,当真不一般。
水天灵根,算是天之娇子,却被星河剑派拒之门外。
如此挫折之下,加入白帝楼,以散修之身修炼至今,天魔眼中表现不俗……
可惜,少了宗门资源,也不知日后……
罢了。
这般有胆魄的人物,自有机缘吧。
总不会比他这个懦弱之人混得更差的。
4
再遇晋遥,又是二十年后。
彼时李青麟已是筑基大圆满,而晋遥刚入筑基中期。
这是李青麟最后一次参与天魔眼了。
他即将突破结丹。
他们并未在天魔眼内相遇,只是结束时,碰巧见了一面。
“晋道友,好久不见。”
“李道友!”
晋遥显然记得李青麟。
“白帝楼的剑法,虽剑气凛冽,却也有几分克己。”
李青麟看出晋遥气血亏欠,出手赠了几瓶丹药。
“晋道友出门历练,还得多备些丹药,有备无患。”
晋遥双眸一颤,继而唇角微弯。
像是……受宠若惊。
“谢过李道友。”
莫名地,李青麟想起方壶山里的流浪猫儿,心生怜爱。
“不知晋道友平日何处修炼?水木相生,我们平日论道切磋,或有助益。”
“我……有时在九疑山的废弃洞府里修炼。不过最近手头灵石宽裕了些,便在客栈里修炼。时而在武陵,时而在广陵,说不准啦。”
九疑山的废弃洞府?
何等灵气贫瘠之地。
“不过……李道友若寻我,随时传讯便可!”
“该我说才对。晋道友若有事相寻,随时找我。”
“好!”
5
后来,他们果然经常见面。
李青麟与武陵城的灵药堂有合作,常卖些丹药赚取外快。
晋遥闻讯,便来灵药堂和李青麟论道。
论木道少,论体道多。
毕竟,要发挥白帝楼剑法的优势,总得自损几分气血。
好在李青麟的体道感悟不差,每次都能解答晋遥的疑惑。
晋遥有些不好意思。
“李道友为我解惑颇多,我却不知如何报答。本想赠李道友一些药草,可竹山宗最不缺的就是药草。我又于丹器之道不甚精通……这些妖丹,还请李道友收下!”
“晋道友何必对我见外?我也需体道感悟,互相探讨大道,各取所需,我也收获颇多。”
晋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我确实需要一些妖丹。晋道友可否有更多的?……可以平价卖给我。”
晋遥顿时两眼一亮:“当然有,何须李道友买,我送你。”
“不……猎杀妖兽不容易。我所需量大,又怎能让晋道友次次相送?”
“可是……”
“交易是交易。我用妖丹,本也是炼丹赚钱的。晋道友还是莫要推辞。”
“好吧……那这些妖丹,都平价卖给你,两千四百三十块灵石。”
李青麟笑着付了款。
“这是你攒了多久的妖丹?”
“自踏入仙途以来吧……也有七八十年了。”
“不错……谢过晋道友。”
难得寻到借口,为散修朋友送了点灵石,李青麟很高兴。
“哎,要不……你叫我阿遥吧~”
“好,阿遥。你也可以……唤我青麟。”
“青麟哥哥!”
李青麟心里一跳。
他的确比晋遥大一些,但被这般唤着,似乎……
“青麟兄……?”
晋遥看出了李青麟的窘迫,换了称呼。
“啊,拿了妖丹,我先回宗门炼丹了。下次再聚!”
李青麟御器而去了。
6
晋遥的名声渐渐在修真界里流传。
几乎所有主城的杀妖除怪任务都被晋遥包揽了。
客栈里都在流传——此人不是嫉恶如仇,就是急需用钱。
李青麟知道真相。
晋遥记嫉恶如仇,也急需用钱。
几月前,晋遥邀请李青麟去逸风城外某处洞府。
晋遥的洞府。
“凑够这六万块灵石真不容易。虽然是下品灵眼,却比九疑山的废弃洞府好多了,也比客栈清净。”
晋遥一边说着,一边为灵田翻土。
“最主要的目的是冲击结丹。结丹动静不小,城内客栈诸多不便。倪兄弟虽然再三邀请,但用倪府资源仍旧不合适……还是这里方便!自己的地盘,不论成功失败,都无后顾之忧。好在此番结丹成功!”
是了,如今的晋遥已经结丹初期了。
石桌上的杯盏不只两个,看来此前晋遥还邀了他人拜访。
或许就是武陵城的倪家少爷吧?
“哈,恭喜阿遥晋阶成功。这些药草,就当贺礼了!”
“哈哈,青麟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晋遥迫不及待地将李青麟赠送的药草种进了土里。
“照你这种法,药草可要死一半了。”
李青麟失笑。
“哦?还请青麟兄多多指点!”
李青麟便也蹲下身来,悉心教导晋遥种药草的技巧。
晋遥学得很认真。
他悟性极高,李青麟不过教了几次,便掌握了。
若是能拜入宗门,以晋遥天灵根的资质,早就结丹了吧?
何须为灵石愁苦,为个突破的地点费心费力?
“青麟兄,这银精芝这般可算种好了?”
“……青麟兄?”
晋遥唤了两声,李青麟才回过神来。
“阿遥眉间朱砂如血,是……天生如此吗?”
晋遥不知李青麟的话题竟如此跳跃,随手摸了摸眉间朱砂。
“母亲点的……说是能改面相,让我长命平安。后来才知道,里面有一道遮掩灵根资质的禁制,只是被我恩人破去了。”
“令堂……”
“早不在了。我家本也是修真世家,可惜落魄多年。祖上传下的秘法时而有效,时而失灵,家中人人厌弃,却是我唯一能接触的修炼资源。父亲改修双修邪法,我母亲也不过是父亲娶的续弦罢了……哼,血包一个。若非母亲替我遮掩,只怕天灵根的我早遭了父亲的毒手。后来,恩人杀了父亲,母亲解脱了。那人留我一命,我就在这修真界独自闯荡了。”
“抱歉……”
晋遥笑了笑:“没事,都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已看淡。”
李青麟心下一疼,忽而出手点上晋遥眉间朱红。
“……青……麟……”
晋遥一愣。
李青麟收回手。
“帮你……抹去尘土而已……现在干净了。”
晋遥眸色浅淡,但其中探究之意不假。
李青麟别过脸:“……说来,我还又一件事想请晋遥帮忙。”
方才的一切好似没有发生。
“何事?”
“一桩灭门血案。”
7
二人一同调查了那桩灭门血案。
这是李青麟第一次与晋遥二人单独行动。
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晋遥的剑意。
一往无前,置之死地而后生。
相克的灵气能迸发更凛冽的剑意,可这般剑意也损伤经脉,亏欠气血。
晋遥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交战数十回,身上的伤都是他自己的功法所致,少有敌人留下的。
他也从不在战前吃药补充气血。
哪怕李青麟赠药,他都不吃。
按晋遥的话说——只要没死,就死不了。
什么歪理?
若是……若是晋遥能拜入星河剑派,想来也不会踏上白帝剑法的修行之路吧?
可李青麟又隐隐觉得,白帝楼的剑法与晋遥相配极了。
晋遥的际遇,和白帝楼剑法的精髓,遥相呼应。
或许,这本就是晋遥该走的道。
李青麟作为外人,心疼晋遥之艰辛,可若这份艰辛与磨砺就是晋遥的命中注定,是晋遥的剑心大道呢?
这条道,是李青麟不敢想的。
换做李青麟……不,他不行的。
“青麟兄?”
李青麟回过神,战斗已经结束。
“你……杀了他?”
“此等邪道,留着作甚?”
晋遥眉眼一压。
“只是这件事还得尽快禀报白帝楼。青麟兄,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李青麟点头,晋遥便御剑离开了。
“你以为是你在帮助他么?”
心底有道声音反问李青麟。
“他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
“反倒是你……需要他的帮助,不是么?”
“李青麟,太好笑了。你竟会对他怜悯心疼。殊不知,你才是小丑啊。”
“他的剑意一往无前,他的剑心坚定不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帮助……你凭何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呢?”
“不,我没有……我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散修修行不易,我只是想帮助他……”
李青麟反驳心魔。
“一个弱者帮助一个强者吗?你不觉得可笑吗?”
“……滚!”
“难不成,是贪图美色?”
李青麟的眼前恍然浮现晋遥眉间朱砂。
被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着,心就失控地跳动。
“滚!!”
“哈哈哈哈!”
8
那日一别后,又是百年未见。
李青麟闭关冲击元婴,可有心魔作祟,他不敢放手一搏。
师尊发现了李青麟的异样。
师徒二人彻夜长谈,最终师尊下了一道命令——
让李青麟寻同辈之中最强之人切磋比试。
师尊挑选的人选不是他人。
正是金丹中期却已经声名远扬的晋遥。
晋遥……为何偏偏是晋遥呢?
李青麟不想见晋遥。
他怕一见,自己就会失控。
可师命难违。
终是千里传音,约至九疑山见面。
百年过去,晋遥风华不减。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了几分稳重,看上去更加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了。
“青麟兄,好久不见!”
李青麟错开眼,望向远山。
“这次请……晋遥来,想和晋遥切磋一番。”
“好啊!”
李青麟不再多言,朝晋遥一礼,两人便开打。
晋遥的剑比百年前更锐利了。
他似乎有了新的际遇,气息越发浑厚。
李青麟心乱了。
他果然败了。
“阿遥好身手。”
李青麟苦笑。
“哪有……倒是青麟兄似乎有意让我。”
有意么?
“不……是我技不如人。”
“青麟兄太谦虚,分明未尽全力。”
“别再抬举我了……我知道我不行……我有心魔。”
李青麟之语,如平地惊雷。
“心魔?”
“我害怕……我多么羡慕你,剑意一往无前。可我不行……我做不到。”
晋遥一愣。
“为何做不到?青麟兄莫非有顾虑?”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一出手,我就知道……我打不过。每当我觉得自己能行时,命运又会给我狠狠一击,击败我可笑脆弱的自信。”
李青麟坐在地上,卸下过往门派大师兄的架子,露出颓唐之色。
“说来让你见笑……之前天魔眼,师妹之所以受伤,也是因为我忽而觉得自己有自信面对三只天魔。没想到……一时失手。再往前,我曾带师弟师妹去方壶山历练,对战一只大蛇。结果我缠绕术未至精深,杀妖不成,还连累了师弟师妹。我根本应对不了。我总是高估自己。上次请晋遥陪同调查那灭门悬案,也是因为……我不敢相信我一人足矣。”
晋遥坐在了李青麟身侧。
“青麟兄……是因为几次对战失败,就不敢相信自己实力了吗?”
李青麟面部涨红。
他忽而觉得很没面子。
可他就是这样的庸人啊。
他不像晋遥。
哪怕身为散修,哪怕遭遇那么多阻难,也能一往无前。
“青麟兄……你的畏惧,或许来源于实战经验的匮乏。因为没经验,所以败不知为何败,赢不知为何赢,所以下次对敌,你没法准确判断,就会决策失误。决策失误,又带来胆怯,让你不敢战斗,实战经验依旧匮乏。如此恶性循环。”
“就如方才一战。我不太了解青麟师兄的流派,但对于白帝剑法……青麟兄可看出点门道?”
“自损气血,积累剑气。”
“还有呢?”
“阿遥起手很快。”
“不错。白帝剑法靠剑气御敌。但积累剑气需要一个过程,所以最初伤害较低,之后伤害累积增高。对于这种流派,不能打持久战。除非……你的毒能比我的剑气更快。”
晋遥开始讲解。
“我苦练遁速,就是为了占得起手先机。天下诸法,唯快不破。先人一步,才能不陷入被动。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最怕敌人先于我手,限制我的行动与灵力。”
“你灵气不足?”
“是啊,天剑这般杀招,所需灵气巨大,我暂时……灵气并不充沛。若被人限制了行动与灵力,可就任人宰割了。”
李青麟一顿。
“你就这般将弱点告诉我?”
“青麟兄也告诉了我心魔。”
李青麟一愣。
“我与青麟兄之间……亲密非常。互诉弱点,也没什么。青麟兄相信我,我也相信青麟兄。”
李青麟只觉得脸发烫。
“所以,要破心魔很简单,只需要多加实战!”
“那……阿遥……可愿陪我?”
陪我切磋……
“当然可以!”
9
李青麟和晋遥几乎在九疑山住了下来。
晋遥带着李青麟去了曾经修炼过的废弃洞府。
二人暂居那洞府之中,白日切磋,夜晚论道,形影不离。
后来,两人还一同去猎杀妖兽,收获颇丰。
在数次实战磨练下,李青麟斗法时越发得心应手了。
心魔,似乎消退了。
可他们越接近,有些事情……越失控。
李青麟常常失神。
打坐结束,睁眼看到对面的晋遥同样盘坐修炼,他的心底就生出一种贪婪。
希望两人一直在这九疑山待下去。
就这样,两个人。
形影不离。
李青麟知道,他动心了。
才送走一个心魔,另一个心魔又来了。
若不在冲击元婴前念头通达,恐怕……
可是晋遥对他有这样的意向么?
听晋遥往事,阿遥是否会对双修之事感到厌恶?
他又是否会……会看得上自己呢?
是啊,他李青麟如今一事无成,既不如晋遥道心坚定,也不如晋遥功夫高深。
做兄弟可以,可做道侣……晋遥凭什么喜欢呢?
晋遥虽是散修,但早已声名远扬。
若他李青麟不闯出点名堂,他又有何颜面对晋遥表白呢?
现在不是时机,至少再……再等等。
李青麟一边克制按耐,一边用目光描摹晋遥的眉眼。
没过多久,晋遥便睁开了眼。
“青麟兄,怎么啦?”
“最近和阿遥切磋论道,收获颇丰,如今都能在你手中撑住一百回合了,真想一直这样对练下去……可惜师门有命,我可能得先走一步。”
“好。”
“阿遥……此番你助我,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且收下。”
李青麟出手就是五瓶易经丹,足足一百枚。
“这是……增长修为的药物?”
晋遥虽不善于丹途,但也有些见识。
“嗯。”
“不可,青麟兄快快收回。”
“阿遥莫与我见外。”
李青麟正要御器而去,却被遁速更快的晋遥拉住了袖子。
“青麟兄收回这些丹药吧,这些丹药于我无用。”
李青麟一愣。
“你已经吃过易经丹了?那我换——”
“不!不是的……是我天生异脉,无法靠丹药增长修为。”
李青麟眉头一皱,捉住晋遥的手腕便号脉。
木系灵力探入,果然发觉晋遥经脉有异,对药性的吸收远不如常人,更无法消化丹药中的修为之力。
不仅如此,晋遥早年或许还大病过一场,伤了根基,有损寿元。若非如今已至结丹期,真不知当初……
炼气之时的阿遥,是如何挺过来的?
“……青麟兄?”
李青麟回过神。
“阿遥……我……”
“青麟兄不必报答我。挚友之间本当相互帮助。这些丹药快收回去吧,给更需要的人。”
李青麟哪想着丹药?
只想把晋遥抱入怀中。
可他暂时还不能这样做。
会……会吓坏晋遥的。
“那……那我便收回丹药了。”
李青麟收了丹药,又放出几株珍稀的药草。
“这些药草是制作补灵丹的必备之物。与你应当有所帮助。”
晋遥心下一暖。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再会。”
“再会。”
10
再会之时,本当如何呢?
李青麟想过很多次。
再会之时,他应当已是元婴。
不论是缠绕功法,还是毒修功法,他皆已大成。
他的大名应在天机榜前十之列,他的名号应该无人不晓。
他应已成为宁州最年轻的丹圣,声名远扬。
他应已破解流毒世间的玄古丹,拯救为邪修所害的修士。
他做到了。
可他不再能做当年打算做的事。
当年,他打算做成一切后,就向晋遥表白。
他们会结为道侣。
他要给阿遥最好的。
他想给阿遥一个家。
可他如今……没有了资格。
若他一举成婴便好了。
但他失败了。
败在心魔之下。
那心魔并非困扰李青麟数百年的优柔寡断。
是晋遥。
心魔竟是晋遥!
李青麟早有预感。
可他自觉道心坚定,仍然选择了突破。
他低估了红尘劫。
若是寻常心魔,断然难困李青麟分毫。
可那心魔既不伪装晋遥暗恋他人,也不伪装晋遥冷酷无情。
心魔只揭露了李青麟最害怕的事——
晋遥与李青麟二人相濡以沫数百年,李青麟成功化神,而晋遥寿元无多。
晋遥先天异脉,无法通过丹药获得修为。
早年的沉疴又导致寿元药药性大减。
最要命的是,晋遥嫉恶如仇,坐镇宁州斩灭天魔,每次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数。
调理晋遥的身子,太难了。
心魔幻境中,李青麟遍寻古方,最终寻得一双修之法。
通过双修,渡功力于晋遥,再助他炼化。
这是赤裸裸的采补之术。
晋遥不愿。
“听说千年后雷劫霸道无比。青麟将修为让渡于我,你又如何渡雷劫?”
“化神与元婴天壤之别。与你而言这修为很多,于我而言,只是滴水。阿遥不必担心。”
李青麟哄着晋遥完成此法,事毕在他胸前印下一吻。
本以为如此便可一通百通,不料晋遥初次化神失败。
没关系。
那就继续双修,继续化神。
总有一次,能成功的。
可晋遥无论如何也不接受第二次采补。
“青麟,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已成你的心魔?”
李青麟双瞳一震。
他想过这是否是心魔幻境。
可此番话语,的确像是晋遥说得出的话。
“青麟。就算我化神,待你渡劫之时,难道就放心了?你岂不是要担心我会不会日后飞升,是否与你在上界相遇?”
李青麟闷不作声。
“你我皆是重情之人。可这份情,不该成为你追求大道的阻碍。各人自有机缘,不必强求。”
“寻觅长生,本就是与天争命。逆天而行,你让我不争?你如何让我不争?!”
“那……你飞升上界后,我当真不至呢?你要怎么做?”
“……等。”
“等不到呢?”
李青麟沉默。
“如今我只是化神失败,你都已偏执至此。他年你寿数无边,而我不在……你莫不会又寻偏方古法吧?”
李青麟听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会伤天和的。我有分寸。”
“……青麟,换做是我飞升,你元婴坐化。我只会忘记你。”
“这很好。”
“你也该如此。”
“做不到。”
“我很后悔。”
“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成为你道侣。”
情深亦是错。
11
李青麟第一次突破,就这样可笑地失败了。
若非事先服用黄泉再生丹,他早已生死道消。
经脉如刀割般苦痛,修为大退。
他在密室中躺了许久,感受这份疼痛。
疼痛让他分清现实。
原来……原来他与晋遥结成道侣的点点滴滴,皆是幻象。
太真。
太纯。
他分不清。
不……若到了那般地步,那般结局恐怕真是晋遥心中选择。
他想给晋遥传音。
他想阿遥了。
可他与晋遥尚未成道侣。
晋遥并不会如心魔幻境中那般拥抱他、亲吻他。
李青麟痛到极处,忽而害怕起来。
他看到的,真的只是一个心魔幻境么?
真的……不是未来么?
这一切,真的不是轮回么?
要不然……怎么会那么真……
真到晋遥身上的细节,隐□□的痣……
是他的臆想,还是真实?
李青麟后怕起来。
结婴失败的事,瞒不过师尊。
师尊当然知道李青麟又遇到了心魔。
可这次,李青麟却不如过去那般,将心魔全盘托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非……是红尘心魔?”
李青麟两眼一颤,师尊便心中有数。
“这忘尘丹是为师近期心得,或许能助你摒弃红尘杂念。”
“门中青黄不接,你是门中的中坚力量……用着门内的资源,便得承担门内的职责。莫再因些红尘事失误第二次了。这段时间,就去后山闭关修行吧。”
李青麟接了丹药,领命离去。
“需记……大道无情啊。”
12
第二次突破元婴成功,已是近百年后的事了。
李青麟途径逸风城,感应到晋遥的气息,便去了晋遥洞府。
晋遥有些惊讶。
“青麟兄?青麟兄已经元婴修为了。恭喜!”
“嗯……我来,看看你。”
“青麟兄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那……不如坐下小喝几杯?一同论道?”
“好。”
二人论道数日,似乎回到了过去九疑山的日子。
晋遥顺便还请教了炼丹心得,赠予了李青麟一些五品药草。
平日一同修炼,休息时又同榻而眠。
谁也没提离开。
这日,李青麟哄晋遥吃了一颗增长‘资质’的药。
晋遥吃后,就睡着了。
李青麟默念一声得罪,将人抱到榻上,便轻剥开晋遥衣襟。
晋遥锁骨之下,果然有一颗痣,与心魔幻境中一般无二。
李青麟很确定——在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晋遥胸口。
他不可能知道晋遥身上的痣。
为何他的心魔幻境会如此真实?
李青麟不敢细想。
他为晋遥服下真正增长资质的丹药,替他理好衣襟,便盘坐一边沉思。
晋遥清醒时正见李青麟端坐一边修行。
他等了片刻,李青麟果然收功睁眼。
“或许是我配方不对,药性太足,你异脉之体难以消化,才陷入沉睡。抱歉。”
“无碍……”晋遥红了脸。
“青麟兄……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什么?!……你……你是认真的么?”
李青麟惊慌失措。
晋遥已经起身来到李青麟面前。
“晋遥爱慕青麟已久,不知……青麟对晋遥是否有意?”
有意。
喜欢。
可……
李青麟脑海中竟又浮现出次冲击元婴时的心魔画面。
晋遥说——他后悔。
他后悔成为李青麟的道侣。
“……若有一日,我寿元将尽,你会另寻良缘么?”
李青麟问道。
晋遥的答案很肯定。
“不会。”
“若有一日,你寿元将尽,会让我另寻良缘么?”
“……会。”
李青麟抬眼望去,只见晋遥双眼含波,眼尾泛红。
显然……晋遥也想到了一些日后的场景。
李青麟起身。
他意识到——心魔幻境里的一切,是会发生的。
今日结成良缘,李青麟自问无法做到洒脱。
他必如幻境中所作所为。
结局如何,全靠造化。
若他先死,那没什么遗憾的。
若他先飞升……
将来的走向,早在心魔幻境中预示。
幻境时间点之后,发生了什么?
晋遥说他后悔与李青麟结为道侣。
之后呢?
之后的晋遥做了什么,之后的李青麟又做了什么?
他们的结局又如何呢?
苍天为何让他在心魔幻境中看到这些呢?
是为了今日么?
“青麟兄……”
“抱歉。”
李青麟转过身,闭上眼。
“我们之间……有差距。”
师尊说的对。
他二次结婴成功全赖宗门资源,他要担起宗门的责任。
明山散人之后,竹山宗必得有一化神坐镇。
若师尊师叔失败,他没有选择。
他没有任性的资本了。
他不能给心魔第二次机会。
“晋道友。李某先走一步了。”
13
之后有多久没见面了呢?
近百年吧。
晋遥不再发送消息。
反倒是李青麟,时不时送去回血药。
唯一一次回礼,是晋遥自海外送来了李青麟急需的问道花。
再相遇,便是宁州古迹现世时。
晋遥已是元婴初期,剑法卓绝,剑意凛然,已经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他一人,便帮助各门各派拿到了久寻不得的东西。
再后来,听闻他在海外闯下了威名,在天魔眼手刃了天魔。
最名震天下的,还是他以元婴期跨阶斩杀化神期魔道修士。
白帝飞升之后,倪旭欣继任为白帝楼主,而晋遥稳稳接住了第一剑仙之名。
再后来,白帝楼的供奉晋遥与离火门长老炎萧结为道侣。
后来再相遇,便是天机大比。
李青麟知道晋遥要去,所以他没有参与,只是观战。
晋遥毫无悬念地赢得了第一。
历任第一都会被邀请观摩某样东西,领悟天机。
李青麟已经领悟过了。
炎萧也早就领悟过了。
只有晋遥——拖到今年才首次参与天机大比的晋遥,尚未领悟其中奥妙。
“炎道友,好久不见。”
“李长老,咱们前不久不是才见过?贵宗送来的药草很好,离火门的那两位很喜欢。”
这是说麟庙的妖族么?
“喜欢就好……”李青麟一顿,“炎道友紧张么?”
炎萧有些疑惑:“紧张?”
“那体悟,你我都经历过。可眨眼,炎道友已有了道侣……不知那份体悟,还剩几何?”
“李道友说话弯弯绕绕的,是想问我如何看待道侣体会那天机么?”
“是。”
“那当然是好事,何故紧张?”
李青麟道:“那体悟我至今仍时时温故,只觉得世俗之情皆已远去。”
炎萧一顿,转而失笑。
“李道友原来是好奇炎某道心。”
“不错,我见过那天机,自然知道那份体悟。化神的机缘,皆在其中。遥遥早该来了,我还觉得他来得太晚了。”
“至于李道友好奇的事——我其实并不在乎。情也好,爱也罢,我们首先是道侣,其次才是爱侣。道侣自然是同道之侣,若不能共探大道,共求天机,算什么道侣?”
李青麟微微蹙眉。
“炎道友豁达。只是……可想过千年之后?”
“千年?你是问化神雷劫?”
李青麟点头。
“若他飞升,你当如何?若他陨落,你又当如何?”
“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会为他护法。至于结果……音讯难觅,飞升与陨落也并无区别。但飞升总归更振奋人心。”
“那若是你等不到他飞升的时候呢?”
“等不到?”炎萧一顿,“我对自己还是有几分信心。”
“意外有很多。”
“那就让他自求多福吧。”
炎萧说得果断,果断地让李青麟蹙眉。
李青麟对炎萧的回答很不满意。
遥遥倒是叫得亲密,可他真的爱护晋遥么?
“你也不怕他伤心?”
炎萧敛了笑意。
“……李道友莫非……对炎某道侣有想法?可他已是炎某的道侣了。”
“我只是他的朋友,担心他遇人不淑。”
炎萧一顿:“他会伤心,但我想他会理解,也会放下。”
“渡劫暂且不谈,炎某对化神还有几分自信。若实在愚钝,未得那机缘,也非大事。好歹与道侣携手度过了数百年光阴,也算不悔此生。我此生圆满,与他分别固然令他伤心,可他答应过我,会带着我的那一份,继续看这大千世界。他若一路顺风,自有新的机缘,遇到新的人。偶尔想想我就好了。”
“那……若走到最后的是你呢?”
“我也会一直记得他的。带着他的那一份,继续看这大千世界。”
“炎道友当真能做到如此豁达?”
“……要不然呢?这一路走来,分别向来不少。这条大道,本就只有一人走。所有的陪伴,都只是相伴一程。凡夫俗子都懂的道理……李道友莫不是执相了?”
执相么?
“或许吧!”
门开了。
李青麟转身离去。
只听闻声后两声呼唤。
“遥遥!”
“……萧。”
之后,或许是拥抱的声音,又或许是亲吻……
或许,他们的确更般配。
14
964年,炎萧突破化神。
972年,晋遥突破化神。
980年,李青麟突破化神。
1837年,炎萧化神后期,主动应劫。
观礼者,麒麟、钟焰等人,道侣晋遥,以及其他化神友人。
炎萧先是拥抱了晋遥,耳语片刻。之后又与离火门人道别,最后才跟其他化神友人打招呼。
及至李青麟面前,炎萧一顿。
“虽说有些把握……但也并不完全。若力有不逮,烦请将当年你我二人的对话告诉遥遥吧。”
李青麟没有点头。
“几分把握?”
“……不告诉你。”
炎萧走了。
他逛了一圈还是回到晋遥身前,揉晋遥的脑袋,在众多化神面前把如今天下第一剑修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遥遥,谁让当初化神时你老等我……现在只能你替我护法了。”
“放心,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还有话要告诉我吗?”
“我要你……在上面等我。”
炎萧一愣,大笑:“我是你道侣,不等你等谁?”
“是上面,不是下面。”
“……与遥遥在一起,我没机会在下面。”
渡劫在即,炎萧还和晋遥开着玩笑,硬生生将生死离别的话题拐成道侣间的情趣。
其他人闻言,心中亦是五味陈杂。
不知炎萧道友是真胸有成竹,还是临别前宽慰道侣。
不多时,炎萧便自行前往远处的山峰,打坐调息。
雷声越来越近了。
很快,渡劫开始。
五行渡劫,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叠盾。
炎萧却不走寻常道,以火对轰天雷,竟是要学剑修渡劫。
劫火焚烧了大半天空,恍若炼狱。
青紫的雷劫却一道接一道,越发粗壮。
不知是到了第七道,还是第八道。
天空中的血肉模糊的身影已经摇摇欲坠。
“兵!你用兵啊!你这千年来炼的通天法宝丢出来啊!!”
只听晋遥大喝。
李青麟听过兵术化劫。
若有神兵代身应劫,渡劫会轻松许多。
可他向炎萧看去,却见那人挂血唇角微弯,望了人群一眼,没有动作。
下一次雷劫已经酝酿。
炎萧再度施展秘术,施展雷劫对轰天雷。
离火当真能焚尽劫雷吗?
只听一声惊响,天光火红似血,雷劫忽而散去,再也无法聚集。继而万丈华光洒落。
天空中的人影在仙灵之气中恢复了伤势,向上界飘去。
炎萧最后看了人群一眼,放声大笑。
“诸位,我们上界再聚!”
当真是,惊心动魄,又皆大欢喜。
成功的飞升使得不少人振奋,观礼现场气氛陡然轻松。
除了晋遥。
他眉头紧锁,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虚白。
“遥子!炎道友飞升是好事,你怎么还愁眉苦脸?”
倪旭欣不解。
“我有些……后怕。”
炎萧最后的状态,大家都看在眼里。
“炎兄弟只攻不守,的确有些犯险,却也给我们带来颇多感悟。我如今倒是对剑修渡劫有几分信心了。”
倪旭欣安慰人也安慰不到点上,一旁的沐心仙子听了直摇头。
“最后一劫,炎道友的火势再弱上几分,只怕就要身死道消了。的确万分惊险。”
公孙季点评道。
“可惜炎兄弟体道略欠,不然会更有把握。”
百里奇点评。
只见晋遥摇头。
“他这千年间做了数十把通天灵宝,他没有用……那便是悄悄留给我了……他是个混蛋!”
原来炎萧将所有的通天灵宝留给了晋遥,只给自己留了一线生机。
众人一时沉默。
“好在最后结局是好的。不要多想。”
钟焰的到来让气氛稍微有所缓和。
李青麟见晋遥无碍,正要离去,却被唤住了名字。
转过身,正是晋遥。
这是那年二人分别后,首次面对面交流。
“……青麟兄,炎萧说,你曾问他几个问题。”
“是。”
“你问了什么?”
“炎道友的行动已经表明一切……或许这些问题与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可我想知道。”
李青麟一顿:“还记得当初我问你的问题么?”
晋遥一愣。
“他是你的道侣。我好奇他的答案。”
“他怎么说?”
“他说他此生圆满,若与你分别,你也要带着他那一份,继续看这大千世界。他也同样如此。”
李青麟一顿。
“他还说,所有的陪伴,本就是相伴一程。”
晋遥沉默良久。
直至李青麟离去,所有人都离去了,才对着天空啐了一声“傻子。”
15
1901年,晋遥飞升。
1917年,倪旭欣飞升。
1964年,公孙季陨落。
1979年,林沐心陨落。
1980年,李青麟渡劫。
他没有邀请任何人观礼。
他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心魔劫下,雷鸣隐隐。
他看见晋遥询问自己——
“我是不是成了你的心魔?”
“我后悔。”
“后悔当初不该成为你的道侣。”
可即便他们不是道侣,即便他看见晋遥与炎萧神仙眷侣,他为何仍放不下?
当初一念之差,到底错过了什么?
是他情思太重?
是他执念太深?
是他哪怕化神,也依旧执相于凡尘,未曾放过自己?
既已割舍,何必挂念?
可恨怯懦之人,学不会勇敢。
到头来,却是心魔幻境里那句“与天争命”点中了道心。
幻境中的偏执与坚定,现实中的清醒与怯懦。
当真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