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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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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马蹄声在官道上疾驰而过。明宸一手执着缰绳,一手握着火把,夜七则趴在马前,如一块破布般紧紧缠在马背之上。
明宸余光扫过身前这人,心下不禁莞尔。她自然无力将夜七驮上马背,方才听得系统解释,她虽有退缩之意,却还是给了夜七一个选择。彼时她上前踢了踢他,语气凉薄:“想活吗?想活便自己上马。”
不久前夜七还欲置她于死地,她何须给他好脸色?却不料不过须臾,那人竟真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迟缓地攀上马背,那模样狼狈又倔强。
忆及此,明宸轻夹马腹,催着马儿往县城赶。她唯恐遇上明日便要上工的明伟,倒不是怕口舌之争,而是怕他搬出孝道压人,将她强拽回家,那可就麻烦了。
原主从未踏足平安县城,只依稀知晓大致方向。明宸策马奔了大半夜,赶到县城时,天色已蒙蒙泛白。因不识路,她多绕了好些冤枉路,进城前,忙从包裹里取出面纱戴上。自兑换了出行权后,大宁女子虽可出门,却需以纱遮面,若有女子坦面而行,定会遭路人指点唾骂,闹不好,还要被按上失德的罪名沉塘。
城内宵禁已解,明宸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四下打量街景。平安县城比之记忆里的平安镇,要繁华几分。刚过寅时,街上已渐有行人往来。
明宸驱马停在一家酒楼前,她要赶在行人多起来之前,寻个落脚之处。
酒楼小二热情迎了出来。待瞧见她马上的夜七,先是一惊,转而便上下打量起明宸,目光里满是探究。
明宸早有对策,她暗中在腰上拧了一把,眼眶霎时便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凄凄切切道:“我与相公本是回乡探亲,谁料路上遇着贼寇,相公为护我,叫那贼寇砍了好几刀……”
她一面声泪俱下地编造说辞,一面示意系统取出一两黄金,悄悄塞给小二,压低了声音道:“我要一间上房,住上两月。平日里只需将吃食送进屋里便好,退房时,不必找我余银。”
古今中外,银钱总能通神。何况这酒楼装潢算不上顶尖,小二触到掌心沉甸甸的黄金,眼神瞬间变得谄媚至极,忙不迭应下。
明宸让小二唤人将夜七抬进房间,又写了一张药方,命他去抓药煎好送来,另外还讨了针线与用以炙烤消毒的烛火,再备上一桶热水。纵是没有铜镜,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模样有多狼狈。
店里伙计来来回回在屋内奔波数趟,明宸先将煎好的药喂夜七服下,方才净了手,准备给夜七缝合伤口。她虽未学过西医,原主却精通刺绣,凭着那份穿针引线的记忆,她也得将夜七的伤口缝好,方能叫他好得快些。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一路奔波下来,夜七的意识早已昏沉薄弱,可当银针穿入皮肉的刹那,明宸还是察觉到他身躯微微颤抖。
她只得放柔了声音,轻声安抚:“无碍,我这是在救你。”
待将夜七身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尽数缝合妥当,床上之人已彻底陷入昏迷。明宸望着躺在床上的男子,秀眉微蹙。她救他,本就是看中了他那一身不俗的武功,再者,便是存了几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不该有的圣母心肠。
她静立片刻,打量着夜七被纱布裹住的上身,又瞥了一眼旁侧浑浊不堪的水盆,这才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转身去吃那碗早让小二备好的汤面。
面条放得久了,早已坨了,味道算不上好。但一夜奔波,又耗神费力地缝合伤口,明宸已是疲惫不堪。她囫囵吞枣吃完面,便去浴桶旁简单梳洗了一番,而后倒在房内小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昏昏沉沉醒来时,已是申时过半。傍晚的微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望去,床上的夜七依旧睡得深沉。
明宸凝眸看了他许久,一时竟有些恍惚,忘了身在何处。待回过神来,脑中已是飞速盘算,她需积累心情值,改变世人对女子的固有印象,最能接触到病人的地方,莫过于医馆。
她倚在床边思忖片刻,决定重拾旧业,做那解忧疗心的营生。在此之前,她需寻一处宅院,开一间心理咨询室。
念及此,说干就干。明宸起身换上备好的换洗衣裳,仍是一袭淡粉襦裙,裙摆曳地,行动间颇有些不便。纵是女子出行的规矩已改,大宁女子的衣饰款式,却依旧拘着旧制,未有半分变通。
她又去床边探了探,夜七毫无转醒的征兆。于是便寻了小二,打听了平安县牙行的位置,径自出门去了。
此时已过未时,街上可见不少覆着面纱的女子与往来行人。明宸素来习惯了高效的生活节奏,不多时,便寻到了牙行所在。
牙行外往来人不少,却唯独不见女子身影。明宸未曾在意这细节,抬脚便大步迈入。谁知未待她走进庭院,便被一男子厉声喝住:“何处来的小娘子,牙行岂是你能随意踏入的?”
“我为何不可踏入?”明宸望向拦下她的男子,看装束像牙行守门的小厮。
“为何?你可知牙行是做何买卖的?”
“不就是中间人,促进交易的?”明宸只觉好笑,面上的轻纱微晃,似是表达着不满。
“你既知晓,还不速速归去,休要逼我唤官府拿你治罪。”
明宸满心茫然,此事与官府何干?原主自小居于平安村,并不知晓其中门道,她只得试探道:“我又不是不付银钱,官府凭何拿我?”
两人的争执被周遭路人听了去,便有好事之徒驻足,嗤笑道:“银钱?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来的银钱?莫不是偷了家中父兄的?”
明宸不屑与这等腌臜人置喙,抬眸直视那小厮:“你且说来,究竟为何?”
“大宁律例昭彰,女子不得经商置业,亦不得买卖奴仆,违者杖责五十,你也敢以身试法?”小厮见她似是真的懵懂,便沉了声解释道。
明宸闻听此言,险些气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那你们此间,可卖丫鬟?”
“自然是卖的。”
“既如此,却是何人前来挑选?”
“自是各家主君亲自前来。”
明宸只觉荒谬至极。周遭因这口舌之争聚拢的男子愈发多了,目光灼灼朝她望来,不消片刻,便有污言秽语纷至沓来。
“身为女子,当守闺阁本分,相夫教子方是正途,竟跑到牙行来抛头露面,真是天真愚蠢!”
“可不是嘛,小娘子快些回家去吧,莫要在此为难人家小厮了。”
明宸瞥了那说话之人一眼,见他身着灰色短打,满脸江湖气。她扫过一众指指点点的男子,唇角轻嗤:“晓得了,多谢各位长舌夫的指点。”
“谁说唯有女子爱瞧热闹,各位这般围聚,亦是不遑多让。”她言语间金是谦卑有礼的模样,众人一时竟未回过神来。
待他们反应过来,明宸早已隐入人潮。行在街道上,她已将方才的不快抛之脑后,她素来有仇当场便报,只是未曾料到,五十点心情值兑换的不过是女子出行的些许自由,出了门依旧处处受制。
她朝着酒楼的方向行去,心中思忖着赚取心情值的法子。行至半途,忽见前方一家酒馆前,有几位妇人提着竹篮、覆着面纱驻足,不知在围观何事。
明宸快步上前,顺着妇人们的目光望去,只见酒馆檐下摆着一张藤榻,榻上靠着个年约十岁的女童。女童面上亦覆着轻纱,眸光恹恹,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最是惹眼的,是她颈间竟围着一圈烙饼。
只听一个妇人轻叹:“真是造孽啊,这般小的女娃,竟懒怠到连饭都不愿张口吃。”
“可不是嘛,可怜那李氏日日在酒馆酿酒,忙得脚不沾地,哪里得空照拂这孩儿。”
“纵是无人照看,饼子都围到脖颈上了,她竟连张口都不肯!”
……
妇人们的议论声飘入耳中,明宸心头一动。此前她在现世便有人问从前为何没有抑郁症之说,便有人答道:说是有人日子顺遂,忽而便寻了短见;或是哪家的公子小姐,陡然间便懒怠成性,连房门都不愿出。
明宸心下有了计较,绕开面前的妇人,缓步走到女童身旁。她弯下腰,目光平视着女童那双黯淡的眸子,放缓了声线,语气温和:“小娘子,我家相公近日馋酒得紧,嘱我买两壶回去,不知你家酒馆里,可有佳酿推荐?”
她装作路过沽酒的客人,意在试探女童的反应。不出所料,女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眸光毫无波澜,连唇瓣都未曾动上一动。
未得回应,明宸也不恼,垂眸瞥见女童垂在身侧的小手,便伸手想去探探她的脉象,瞧瞧她是否除了心结之外,还染了什么躯体病症。
谁知指尖刚触到女童的手腕,女童竟猛地颤抖起来,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明宸正欲出声安抚,酒馆内突然窜出个小厮,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自触碰我家小姐!”
话音未落,酒馆掌柜已快步走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将女童抱入怀中。明宸隐约瞧见,女童埋在掌柜肩头时,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她欲上前解释几句,却被那小厮恶声恶气地推搡开来。一旁的妇人也连忙劝道:“小娘子许是外乡人吧?这家掌柜最疼惜这个闺女,寻常连生人都不让近的,你还是快些走吧。”
明宸点了点头,面上应着,心里却觉出几分不对劲。女童那颤抖,不似单纯怕生,倒像是藏着什么难以言说的惊惧。奈何此刻女童已被抱入店内,天色又渐渐沉了下来,她只得暂且作罢,待明日再来探探。
与几位妇人道别后,明宸转身朝酒楼行去,这才惦念起夜七的状况。她已然意识到,在这大宁朝,女子行事处处掣肘,若想成事,身边必得有个男子做那门面幌子才行。
回到酒楼,明宸嘱咐小二稍后送些饭菜上楼,便径自回了客房。
房门刚推开一条缝,她便直觉不太对,索性敞着门,故作从容地往床边走去。岂料她尚未走近床榻,身后的房门竟“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重重关上。
为待她反应,身后一阵劲风袭来:“别动。”
明宸听声侧眸,只见夜七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匕首,刀刃正稳稳抵在她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