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装满之前》守护人

1、第 1 章

　　鹿茜立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镜面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擦了半天才看清里头的人。

　　一身白，从内搭的针织衫到外套西裤，白得晃眼，也白得有点寡淡。这颜色她从前碰都不碰，总觉得太扎眼，是宋可儿硬拉着她挑的。

　　裤脚收得利落，配着高跟鞋，脚背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腿确实显长，可这价格，她心疼得好几天没睡踏实。

　　工作这些年，她早琢磨透了，这身行头哪里是衣裳，分明是层护身的甲胄。
　　价格是甲胄的重量，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得体是甲胄的光，亮晃晃地撑着场面，叫人不敢轻易小瞧。

　　今天特地带了亮色的口红，这颜色也刚好卡在礼貌的分寸里。锁骨窝那儿坠着粒小珍珠，细链贴着皮肤，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都不是她的风格，可今天不行，今天是森奥的场子，半点马虎不得。

　　森奥是聚力星球的大客户，今儿星汇天地旗舰店开业，更是公司今年线下活动的重中之重。待会儿来的，都是森奥总部、中国区、华南区排得上号的高管，一个个眼尖得很。

　　这个项目一直是姚倩瑜在跟。姚倩瑜准备要走了，要回家洗手作羹汤，跟她那大学老师老公去深圳团聚。

　　这场开业庆典，算是姚倩瑜在森奥的几个收尾项目之一。

　　从会场搭建那会儿起，就兼顾着过来跟着她打副手，明眼人都知道，等姚倩瑜一走，森奥这块香饽饽，肯定是最让人惦记的。

　　鹿茜瞅着场布的同事爬在桁架上拧螺丝的空档，猫腰躲到角落的物料箱后头，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

　　鸡蛋是凉的，生菜蔫蔫的，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像在嚼纸。

　　手里的冰美式早就剩了半杯冰碴子，苦涩的味儿从喉咙滑到胃里，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灼热感。

　　见缝插针把早餐吃了，接下来这大半天，怕是连这样潦草的一口吃食都顾不上。

　　空气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是被姚倩瑜那通电话扯起来的。

　　“现在的大学生……”姚倩瑜的声音不算大，她捏着手机，“临到要上场了，跟我说不舒服来不了。谱摆得比甲方还大！”她气得胸口起伏，“半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鹿茜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屑，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过去。这种节骨眼上，丁点计划外的岔子，都能让人的心悬到嗓子眼。

　　旁边姚倩瑜的手机又炸了，她看了一眼号码干脆按了拒接，脸垮得比哭还难看，狠狠把手机掼在物料台上。

　　鹿茜把空了的三明治包装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没签协议，咱们拿人家没辙。都八点半了，看看有没有之前合作过的临时拉来。”她也在脑海里搜索。

　　姚倩瑜手指头在通讯录里划得飞快，嘴里念叨着：“临时抓人？抓鬼都比这容易！还得是中英文双语的，得镇得住场子——你瞅瞅台下那几个老外高管，待会儿致辞全是英文，我上哪儿找这么个救场的？花瓶主持遍地都是，可随便弄一个上去就是丢人现眼！”

　　就算真能找到合适的，从城里赶过来，路上的时间都不够。

　　鹿茜正低头踢着脚边的纸箱，就觉姚倩瑜的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那眼神亮得吓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块浮木。

　　“你！”姚倩瑜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鹿茜！你是南大英语系的！你来啊！”

　　鹿茜刚灌下去的那口冰碴子差点呛出来，咳得她直拍胸口，“姚姐姐？”

　　姚倩瑜眼睛更亮了，拽着她的胳膊不放，“我怎么就没想到！”

　　鹿茜哭笑不得，扒拉着她的手，“那你怎么不上？你经验比我足。”

　　姚倩瑜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休闲装，又摸了摸自己剪得利落的短发，叹了口气，“我这模样，往台上一站，人家还以为是会场保洁呢！我有自知之明。”

　　她比穿着高跟鞋的鹿茜矮了小半头，微胖的身材，中性的打扮，跟她那温婉的名字半点不搭。

　　“你今天必须救火。”姚倩瑜语气斩钉截铁。

　　“这一身刚刚好！”姚倩瑜绕着她转了一圈，眼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干净利落！比那些租来的花里胡哨的礼服强一百倍！你要脸蛋有脸蛋，要体态有体态，要专业有专业，哪样拿不出手？”

　　鹿茜也并不是完全拒绝，眼下的情形，但凡能帮忙出力不出差错，就是大家的福报了。

　　姚倩瑜说着，直接把厚厚一沓台本塞进鹿茜怀里，“救场如救火，算姐欠你一个大人情！今晚云锦的龙虾，随便你点，点两只！吃一只，看一只！”

　　鹿茜却也笑不出来。她翻开台本，密密麻麻的流程，中英文混在一起，一眼看下去看得人眼晕。目光扫过嘉宾名单，落在一个名字上，忽然就定住了——乔予泽，乔氏集团总裁。

　　“你看，最重要的就是这些人名头衔，一个都不能错。”姚倩瑜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浑然不觉她的异样，“都是昨晚才最终敲定的，待会还要再核对一下具体来的人员。”

　　鹿茜合上台本，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行吧，咱们自己搭的台子，总得自己把戏唱完。先顺一遍流程吧，我也熟悉熟悉词。”

　　捋了一下之后，姚倩瑜说：“还是我们自己内部沟通顺畅，这些东西和外面招来的主持人讲起来，反而费劲。鹿茜，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啊。”

　　“待会我要是掉链子了，你别骂我就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鹿茜说。平时所有的活动，都是抱着这种心态，无惊无险走到最后，成绩那是

　　上午十一点半，嘉宾开始陆续进场。空气里飘着香水味、咖啡味，还有人寒暄的客套话，混成一种独属于高端场合的气息。鹿茜隐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流程单，最后一遍默念。

　　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来，掠过前排的贵宾席。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撞进眼里。

　　乔予泽就坐在那里，正侧着头，听身旁一位银发的外宾说话。顶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周身透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像一潭深水。

　　“姐妹，该你上了！”姚倩瑜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又飞快地帮她理了理西装的肩线，声音压得极低。

　　鹿茜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炫目的聚光灯里。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领导，大家上午好……”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平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听不出半点慌乱。

　　介绍嘉宾的环节，一个个名字和头衔从她嘴里流利地滑出来，字正腔圆。念到“乔氏集团总裁，乔予泽先生”时，她的语速没半点变化，目光平静地朝那个方向颔首致意。

　　乔予泽站起身，转身朝后方微微颔首。落座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或许只有零点一秒。鹿茜已经镇定地转向了下一位嘉宾。
　　一切都滴水不漏。

　　他的致辞被安排在森奥高管之后。鹿茜念完邀请词，看着他从容地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上台。藏青色的西装笔挺，走动时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沉寂的深海。

　　她侧身，双手递过话筒。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指节，一片冰凉。

　　“谢谢。”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低沉醇厚，透过音响传遍全场，也轻飘飘地落进她的耳朵里。只有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鹿茜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迅速退到侧幕。姚倩瑜立刻凑过来，激动地掐了掐她的胳膊，用气声说：“稳了！太稳了！”

　　鹿茜没说话，目光落在台上。乔予泽正用流利的英文阐述着合作愿景，脱稿，语速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台下那几个外籍高管听得频频点头。侧幕的另一边，几个兼职的学生妹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偏偏能飘进耳朵里。

　　“天呐，他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简直是现实版霸总啊，比财经杂志上的照片还帅。”

　　“嘘，小声点！不过他讲的什么啊，我一句没听懂……”

　　姚倩瑜也咂着嘴感叹：“这乔总，真人比传说中出众。你看他那气场，往台上一站，根本不像是来捧场的，倒像是来收购这会场的。”

　　鹿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之前怎么没听说他会来？”

　　“昨晚才临时通知的。”姚倩瑜压低声音，“森奥特意交代的，一定要让乔总上台致辞。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星汇的大股东就是乔氏。据说乔氏在好几个城市的综合体，都是森奥盯着的香饽饽，这是要强强联手呢。”

　　她拍了拍鹿茜的肩膀，语重心长：“森奥这块肥肉，你可得攥紧了，多少人盯着呢。”

　　鹿茜挑眉，“那你还舍得撒手？”

　　姚倩瑜笑了，眼里带着点向往，又有点无奈：“没办法啊，异地恋是婚姻的杀手锏，我总不能让老于一个人在深圳孤零零的，不然家要散的，抓大放小。”她那儒雅的老公于伟程，这学期已经在深圳的大学入职了。

　　“可惜了，以后我怕是没机会见着这样的大人物了。”姚倩瑜叹了口气。“听说也很难搞，霸总总是冷酷无情的。”

　　鹿茜没有回答。她比谁都清楚，确实难搞。那份藏在得体西装里的疏离，那份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姿态，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到台下比前几次更热烈的掌声，果然颜值是四两拨千斤的王牌啊。

　　终于，所有流程都走完了。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鹿茜回到侧幕，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墙壁，姚倩瑜就扑了过来，差点给她一个熊抱。

　　“活菩萨！你真是我的活菩萨！”姚倩瑜激动得语无伦次，“今晚云锦必须安排！我现在就订位子！”

　　“龙虾就算了，我现在只想坐着，再喝杯咖啡。”

　　“那怎么行！说好了的！”姚倩瑜一边掏出手机订位子，一边往贵宾区瞟，“哎，乔总好像要走了？真想过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也好啊。”

　　鹿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乔予泽正站在门口，跟人握手道别。侧脸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没什么表情。

　　“你放心好了，打招呼也轮不到我们。”鹿茜收回视线，低头看见楚安捷正在那边，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姚倩瑜撇撇嘴，“楚总站在乔总身边，都要逊色几分。”

　　“我已经把会场搭建的报告发你邮箱了。”鹿茜提醒她，“你是不是也得争取今晚下班前先把活动总结发给楚总，不然这龙虾，我们俩吃着也不安心。下午我来盯这边的撤台吧。”

　　姚倩瑜一拍脑门，“多谢！我下午赶紧写吧。”

　　她又往门口望了一眼，乔予泽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不由得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咱这种牛马，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鹿茜没说话，轻轻动了动高跟鞋里脚趾。脚踝处高跟鞋磨出来的红印子，像一道细小的伤口，隐隐一点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