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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夜光台(3) 降妻为妾 ...

  •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众人高声贺道。

      这是个好兆头,只要皇帝皇后高兴了今晚的许多事都会网开一面。

      泠筝转身谢过后重新落座,她偷偷掐了几下自己,确定这不是在做梦之后才彻底放下心。

      丝竹声声如流水般环绕着每个人,有人欢喜有人看戏,也有人愁容满面。

      细细打量一圈就会发现,此刻宫宴上的诸位都各怀心事。

      今晚与其说是中秋宴,倒不如说是请旨宴,也不知是谁先开的这个头,这许多年来帝后二人都乐于在这日成全些姻缘之事,趁着中秋佳节团圆之际再添些喜气,于情于理都是既体面又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才泠筝之所以抢先求旨,就是怕有人会摸不准说错什么话,要是惹了圣上不快那后面的人要求的事就不会多顺利。

      其实很多事情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偏偏就是这一句话却能定人生死,让人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泠筝痛快地灌了一大杯酒,她把脸藏在摞得高高的月饼之后,尽量掩饰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弯着唇角在那里乐得像个傻子。

      鼻尖萦绕的饼香甜腻,酒味醇厚,这就是中秋的味道。

      早在进宫之前就有了许多风声,比如睿王的婚事已经在筹备了,只差个更显光耀的赐婚圣旨,太子的生辰就在中秋宴之后的三日内,这次不想大办也想着求一道旨,至于那道圣旨上要写什么却是没有一点消息。

      很显然,今晚泠筝的请旨只是个开头,而位于席位最末端的几位公主才是这才宴会的重头戏。

      泠筝将身体的重心后移,稍微靠着椅背状似不经意地瞥过末尾处的几人。

      乔鸢还是那副老样子,在与泠筝对视的片刻间错开了视线,泠筝却注意到了乔鸢身边的另外一名女子。

      那女子泠筝见过,确切些说,是被泠筝吓哭过。几年时间一眨眼就过了,她都已经这么大了。

      女子的服饰颇有风格,衣着打扮并不似平常所见的款式。

      上身短褂以深蓝为底色,各种少见的图样皆以浅黄色丝线描边,再挂上几只铃铛坠在下方。

      发间与额头上的首饰虽一大一小但一模一样,那是一弯小小的月亮,边上用银链子串着几枚水滴状的薄银片。

      她像是失了魂一样呆滞地望着前方,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乔鸢正时不时偷偷地给她说着什么,但那女子始终一言不发。

      即使二人隔得很远,她身上那种与场上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却还是顺着夜风吹到了泠筝这边。

      泠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隐约可见远处耸立着一座黑漆漆的高楼,夜色寂寂,枝桠斑驳扭曲,唯有一扇窗户透着淡黄色的光晕。

      两处地方,两处场景,一处心绪,同等低迷。

      几乎都不用猜泠筝就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定是那晚被她撞见的那位想要逃跑的公主。

      又换了一批新的舞女,这次的服饰比之前的更庄重,黑蓝外袍内衬嫣红色里裙,各人头上都带着一样的素银篦梳,箫声呜呜低吟延绵,琴音流畅但缓缓奏之,余韵悠悠不绝。

      看这装束泠筝就知道接下来必得是宫中名曲《拜月歌》。

      每年中秋宴宫中必作《拜月歌》,但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往年领舞之人都是宫中经验丰富技娴熟的女子,今年却不知是如何安排的,换上来的那位女子明显年龄更小,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出她不是宫中之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病急乱投医,竟这样明目张胆往宫里塞人。

      不少人偷偷地觑着皇后的脸色,虽说皇后依旧谦逊温和,看上去不为所动,但一时之间请旨的事还是没人敢再接下去。

      只看脸的话自然是看不出任何不快,但她的目光却分出了许多落在那位女子身上,一双黑得少见的漂亮凤眸如水般沉静,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泠筝看似在欣赏场上的舞曲,实则心思早就跑到了九霄云外去。

      今夜她高兴,连带着蝉也高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此刻正悄悄地趴在泠筝的头发上,离得稍远些一看,还真像是个刻意别上的首饰。

      泠筝把那只蝉揪下来放到桌上,听到皇后轻咳了一声。

      她抬头一看,皇后正笑得温柔。

      帝后二人成婚十余年向来和睦,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皇后也还是梁家二小姐。

      二人同因一场梦同去庙中求签,遥遥一眼便一见钟情。皇帝请旨不成,跑到勤政殿外跪了两天一夜才求来这门婚事。

      自成婚至今已过数十载,皇帝对皇后的情意始终未减半分,后宫中唯有皇后盛宠不衰,其余人谁去都是陪衬。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鬓边,不易察觉地笑笑,敬了皇帝一杯酒,掩面喝尽。

      泠筝手中拿着一双银筷在一块松软的糕点上戳弄着,耳边除了鼓点声外还多了一串脚步声。

      她心下奇怪,抬眼便看到沈夫人一身玄色礼衣庄重优雅,她颔首穿过场上飘摇翻飞的彩衣霓裳,走到大殿中央叩拜问安。

      泠筝扎起一块瓜瓤小口小口地咬着,也轮到她看别人的戏了。

      当日沈珂求旨不成便再无后续,闹了一阵子之后流言也渐渐平息了。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仿佛那只是沈珂一时冲动犯下的一个错误,只要他及时收手就还是那位光风霁月的沈家大公子,他只是被妖女迷惑了而已,是妖女的错。

      泠筝望着沈夫人的背影,稍稍往前坐了点仔细听着她说话,不知道沈夫人求的是什么旨呢,大概也就是另娶一位吧。

      沈家与乔鸢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战胜国的将军之子和战败国的质子公主这任谁也不能理解,要是真娶了她那沈家也得跟着遭殃。

      沈良守边多年手握重兵,家中又突然多了位敌国公主,即便君臣之间再多信任那也禁不住悠悠众口的编排和拆解。

      真不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有多伟大,竟然能让人罔顾那么多东西,变得与从前判若两人。

      泠筝拨弄着眼前瓷盘中的月饼,正想着稍微挪近一些,沈夫人一句话惊得她差点松手。

      她和在场诸位一样睁大眼睛看向跪地请旨那人,一时之间都忘了宫规礼仪。

      沈夫人说,她请圣上成全沈珂一片痴心,求圣上赐婚于沈珂乔鸢二人,下月初五就成婚。

      杯盏掉在地上的声音分外明显,一道道目光又整齐地挪到另一处,失礼的人正是乔鸢。

      她难得这样无措,弯着腰慌忙拾起东西后,僵硬地坐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搭在桌上,又滑到底下。

      隔得那么远,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泠筝好像看到她正在发抖。

      皇帝一语未发,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只是盯着乔鸢看了一眼,那目光却无比锋利,像是活脱脱刮掉了乔鸢一层皮。

      丝竹歌舞都慢慢放缓了节奏,直到完全停下,最后退场。

      高堂之下就跪着沈夫人一个人,此刻大殿之上四处空旷毫无遮挡,她整个人都变得格外渺小。

      她就那样蜷着身子头着地,双手齐平掌心向下摊在两侧,

      一颗葡萄掉到桌面上,咕噜噜滚到泠筝脚边才停住,这时花坛中的蛐蛐声盖过了所有嘈杂。

      没有人敢率先打破这个僵局,泠筝也是,她只是垂着头悄悄看那颗葡萄,用鞋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拨着。

      她内心无比庆幸,还好她是第一个,幸亏她是第一个。

      宫宴真是让人力竭。

      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看什么都是乱花迷眼,连同大殿之上金碧辉煌的庄严在内没有一处让人身心舒展。

      有人将目光投向泠筝,泠筝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眼睛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完完全全地将人扫过一遍后再翻个白眼,反倒弄得对方不好意思。

      殿内香炉中燃着的长香已经过半,香灰撒在周围虚虚落了一圈,青烟绕着歪歪扭扭地往上攀升,再消散于苍穹之中。

      熬到最后,还是皇后发话了,她的笑容依旧谦和亲切,多一分会热络,少一分会冷漠,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夫人请先起来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夫人身子顿了顿,抬起头恳求道:“妾身自知所求之事难为,还请娘娘准许妾身跪在此处请罪,万不敢再立于大殿之上,恐遭人唾骂耻笑!”

      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甚至没有去看沈夫人一眼,而是兀自捡起方才被他扔在桌上的那条珠串,一颗颗用拇指捻过。
      这个动作说明他他已经很不悦了。

      他道:“沈夫人既知让朕难为,又何必将此事宣之于口?”

      沈夫人向前膝行几步,哀声哽咽道:“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未行教导之责惯坏了犬子,这才让他不分是非不论对错,一味的往错路上走。”

      “他请旨那日妾身彻夜未眠,半夜起身拔剑站在他门前,妾身想要不就杀了他吧,母杀子虽为世人骇然,那也总比他干出来的许多蠢事要体面许多。”

      话说到这里时偌大的月光台当真只剩了月光,响彻暗夜的不再是虫叫,而是鲜血淋漓的字句。

      “可是妾身无用,始终踏不进那间房门,只会看着他日渐形销骨立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话语间的哭腔愈发明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泠筝能够清晰地看到不知何时她竟有了许多白发。

      距离上次探望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几个月而已,她就在悄然之间换了副模样。

      泠筝听人讲故事的时候也听到过一夜白头的传说,但是那得多难过才会一夜白发,她不敢想象。

      沈夫人停顿了一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后两手交叉叠在胸前,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昨日大夫告知妾身,犬子积忧成疾,五内俱伤,怕是等不到将军回京再训诲一二了。”

      “妾身想,就胡涂这一次吧。再为他做最后一件事,权当是了了他的心愿。”

      尽管这是皇家宴会,众人也难掩惊讶的神情,一个个纷纷将身子靠近旁边人,直着上半身但又偏着脑袋小声私语。

      “请皇上、娘娘,成全了妾身这个心愿吧!”

      泠筝同样看向身旁那个空位,也小心地移过去了一点点,把手搭在小桌边上,自问自话般说道:“您有在听吗?”

      瓷白色的盘子很明很亮,盛满了月光的清辉。

      她的手在桌沿上反复摩梭,直到指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木质传来的温热时才停下。

      目光穿过桌上摆好的糕点果子,最后停在沈夫人止不住颤抖的后背上。

      泠筝心道:您若是还在,……

      泠筝紧闭双眼,仰起脸没有继续往下想,硬生生将那眼眶里的股子灼热憋了回去。

      皇帝听完这番话倒也没有再说什么,看不出喜怒。

      冠冕轻晃着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面容,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台下人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嘴唇,那并算不上什么好兆头。

      他同样侧过目光盯着那个无人落座的位置,泠筝收回手挪开些距离,她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在附近徘徊。

      皇帝坐得很高,也很远,泠筝也一样看不清他挡在冕旒背后的真容。

      起风了,青烟飘飘渺渺地散开,月亮正圆。

      皇帝最终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只是没有原封不动地按照沈夫人的乞求颁发旨意。

      乔鸢被降妻为妾,终生不得离京,沈珂另娶太子少傅之女宋霓为妻。

      宋霓正是今晚献舞之人,她笑得一如方才跳舞时的那般明艳,跪在堂下谢过旨后退至场外。

      乔鸢跟在二人身后行礼,她忽略掉所有对她或是笑话或是鄙夷的目光,僵着嘴角拼命将自己的面孔扮得心平气和。

      但她转身回席位时却走错了位置,骚动虽小但架不住有人想看笑话,拱火一样的玩笑话说得乔鸢垂着眼眸脸色青白交错。

      可惜沈珂不在,除了他不会有人再愿意护着她替她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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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或隔日更,欢迎大家评论呀~ 《人面桃花殺》求预收,下本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