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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苏映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她脱下那件灰色连帽衫,挂进衣橱,然后在书桌前坐下。三块屏幕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调出今晚的所有数据:跟踪者的红外影像、林澈的实时位置(她通过那个加密通道的定位权限,确认他已经安全到家)、便利店周边的监控回放。

      一切正常。那个人确实离开了。

      但她没有关掉屏幕。她盯着那张红外照片里那个模糊的纹身边缘,大脑在后台运行着识别算法,同时打开了另一个窗口——秦墨的联系方式。

      消息发出:

      “今晚的事件样本,需要共享。另外,我认为我们需要一次更深入的讨论。关于那些‘向下收割’的人。”

      三秒后,回复出现:

      “明天下午三点,思辨场。我约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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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下午,思辨场。

      这是苏映第二次来到这个空间。灰白色的基调,不规则的圆环座位,中央的全息投影区域此刻正悬浮着秦墨整理的最新数据。在场的有七个人,除了秦墨和苏映,还有四位苏映在之前的沙龙上见过的逻格斯研究者——两位男性,两位女性,分别来自社会学、认知科学、城市规划和公共政策领域。还有一个人,苏映不认识。

      那个人坐在圆环的边缘,穿着普通的深色衣服,眼神不像其他逻格斯那样专注而平静,反而有一种……游离感。他的目光会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然后移开,像是在捕捉什么无法量化的东西。

      “这位是陈默。”秦墨介绍,“索玛。但他是我们需要的人。”

      苏映看向陈默。索玛。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近距离接触一个索玛——除了林澈。陈默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让苏映想起某种动物:警觉,随时准备反应,却又不显得紧张。

      “陈默在进化前是一名刑警。”秦墨继续,“他的破案率在系统内是传奇级别的——不是因为他逻辑比别人强,而是因为他总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用我们现在的术语说,他的**潜意识直觉运行模块**高度发达。”

      “第六感。”陈默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自嘲,“你们逻格斯可能不信这个。”

      “我们相信数据。”秦墨平静地说,“而你的‘第六感’在数据上的表现,值得研究。”

      会议开始。秦墨先展示了最新的暴力事件分析。数据比上次更详尽:时间分布、地点聚类、作案手法特征、受害者画像。一个清晰的图景正在浮现——这些不是孤立的偶发事件,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网络的组织。

      “他们已经开始跨区域协同。”秦墨指着地图上几个正在闪烁的红点,“上周的三起事件,发生在不同城区,但作案手法高度相似,且时间间隔呈现规律性。我们截获的暗网通讯片段里,出现了‘节点对接’、‘资源池共享’这样的词。”

      一位男性逻格斯皱眉:“他们有核心领导层吗?”

      “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存在单一指挥中心。更像是一个……去中心化的联盟。”秦墨调出另一份图表,“根据行为模式分析,这些人的进化前背景高度相似:边缘群体、无业或低端职业、有轻微犯罪记录。进化给了他们认知能力,但没有给他们进入主流行业的通道。于是他们选择了——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从底部收割’。”

      “索玛。”另一位女性逻格斯低声说,“在他们眼里,索玛就是资源。”

      苏映一直没有说话。她在看那些数据,也在看陈默。陈默也在看那些数据,但他的表情和在场所有人都不同——他不是在分析,而是在**感受**。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目光会在某些数据点上停留更久,像是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们需要反制。”苏映终于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不仅是防御性的——提醒索玛注意安全、加密监控。我们需要主动识别这些人,在他们行动之前。”

      “怎么识别?”那位男性逻格斯问,“他们的行为模式已经高度隐蔽。我们目前的监控算法,只能回溯,无法预测。”

      苏映看向秦墨。

      秦墨点点头,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我们正在开发的‘认知品性评估系统’的雏形。它试图通过多维数据——社交行为、决策模式、语言特征、神经反应——来预测一个人的潜在破坏性。但问题在于……”

      “它不够准。”另一位研究者接口,“目前准确率只有67%,而且有17%的误报率。在伦理上,这样的系统无法投入实际使用。”

      “为什么不准?”苏映问。

      秦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们缺少一个关键模块。逻格斯的认知系统擅长逻辑推导,擅长从数据中找规律。但‘品性’这个东西——尤其是潜在的、尚未变现的恶意——它不是纯逻辑的。它有很多……非理性的成分。那些成分,我们无法用现有的认知框架去理解。”

      她看向陈默。

      陈默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头:“你们需要我这样的人。不是需要我的逻辑,是需要我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映见证了一场奇特的对话。

      秦墨和几位逻格斯研究者不断调出各种数据——文字记录、语音片段、行为轨迹——让陈默看。陈默有时会很快给出判断:“这个人有问题。”有时会沉默很久,然后说:“这个不好说,再给我更多信息。”有时他会摇头:“这个没问题,你们算法误报了。”

      他的判断标准无法被量化。问他为什么,他只能耸耸肩:“就是感觉不对。眼神、语气、某些词的使用方式……我自己也说不清。”

      但每次他的判断,后来被秦墨用更多数据验证时,准确率高得惊人。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秦墨对在场的人说,“不是用逻格斯的认知去模拟第六感,而是让第六感本身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协作框架:索玛的直觉作为前端探测器,逻格斯的逻辑作为后端验证器。这个系统,只有两种认知模式协同,才能建成。”

      苏映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索玛的直觉可以用来识别“恶”,那么逻格斯的认知,可以用来做什么?

      她想到自己正在进行的研究——关于认知进化的神经机制。她一直在追踪自己和其他逻格斯的大脑变化,试图理解那些被重构的神经回路。数据积累得越多,她就越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进化没有删除任何东西。那些与情感相关的神经区域依然存在,只是连接方式被改变了。它们不再主动产生情感体验,但仍然在接收信号、处理信息——只是那些信息,不再进入“感受”的通道,而是进入了“认知”的通道。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种改变是可逆的呢?

      如果有一种方式,能够让那些过度膨胀的理性回路暂时“降权”,让被压抑的感性模块重新激活——那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思维深处某个尚未被理性完全占据的角落。

      会议结束时,秦墨走到她身边。

      “你刚才在想什么?”秦墨问,“后半段你几乎没说话。”

      苏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她缓缓说,“如果我们能识别他们,那么下一步,我们能不能……让他们变回去?”

      秦墨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是说——”

      “认知退行。”苏映说出这个词时,自己也有些意外,“不是惩罚,不是清除。只是……把他们从进化的状态,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让他们重新拥有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全部——包括那些不完美的、低效的,但也包括那些让他们成为人的东西。”

      秦墨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苏映,眼神里有苏映无法完全解析的复杂——也许是在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也许是在评估提出这个想法的人。

      “这个方向,”秦墨最终说,“需要非常深入的研究。而且,可能会引发巨大的伦理争议。”

      “我知道。”苏映说。

      秦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苏映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坐在三块屏幕前,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调出了自己过去一年的神经扫描数据,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彩色的图像上,标注着她大脑各个区域的活动强度和连接模式。她能看到那些被强化的认知区域,也能看到那些被抑制的情感区域——它们还在,只是沉默。

      她想起林澈在便利店门口看她的眼神。

      那种无法被解析的复杂。

      她想起自己今天说出的那句话:“这是我应该做的,正如你曾经照料我那样。”

      这个说法是她临时想到的,为了让林澈更好接受。但此刻她独自面对屏幕,忽然意识到:这个说法,也许不只是为了让林澈接受。它可能也是她自己在寻找的——一个合理的、逻辑的、可以用来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

      因为如果纯粹用“研究样本保护”来解释,已经无法覆盖她今晚所做的一切:穿连帽衫去跟踪、准备加密通道、在便利店等那么久、甚至现在坐在这里,大脑后台还在运行着监控林澈位置的低优先级进程。

      她需要一个解释。

      而“互惠”是一个很好的解释。符合逻辑,符合过往事实,没有任何需要调用“感受”的地方。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解释。

      她关闭了那些神经扫描图像,打开一个新的研究文档。标题栏光标闪烁,她想了很久,最终输入:

      **《认知进化的可逆性研究:初步构想》**

      然后她开始工作。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窗外是逻格斯社区整齐如集成电路的灯火。她的思维清晰、高效,没有任何干扰。

      只是偶尔,在切换数据窗口的间隙,她会停顿零点几秒。

      系统日志记录下这些停顿,标注原因:“任务切换间隙的默认模式网络活动。”

      没有任何情感模块被激活。

      ***

      三天后,林澈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跟踪者已离开你所在城区。但风险未完全解除。继续保持警惕。如果有异常,随时联系。”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了一个字:

      “好。”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还在关注”。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至少不会有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他只是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逻格斯社区。

      那里有她。有她正在写的那些他永远看不懂的文档,有她正在试图用逻辑解释的、那些无法被逻辑完全解释的念头。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在那片冰冷的、整齐的、高效的光芒里,有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索玛。

      不是为了研究。

      不是为了互惠。

      只是因为,在她那已经被重构的、不再能感受“爱”的认知系统里,依然有一个地方指向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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