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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进化 ...

  •   林澈一如既往的沉默,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仍旧那么漂亮,只是看得他心里发凉。他们谁都没有开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一切都变了。

      “我记得所有的事情,可再也无法感受到了。”苏映平静地说道,声音低沉且冷漠,他感受不到一丝往日的温柔和爱意。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她顿了顿“你会遇到更爱你的人的。”

      她转身离去,似乎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回过身对他说道“照顾好自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毫无留恋地离去。汹涌的江水向远处流去,就像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无法平静。

      他忘了他是如何走回家,一个人坐在曾经他们一起看过很多电影的沙发上,回想着曾经那些短暂美好的幸福时光。她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专注地看着电影,时而转过头和他对视,然后会心一笑。他枯坐到深夜,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可以这么突然。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他日复一日地上班,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夜晚,只能靠着酒精入眠。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像苦情电影里的男主角一般,在失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在悲伤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他知道她在哪,只要远远地看她一眼,就能让他没那么痛苦,却也不愿再去找她,就像她曾经对他说过,只要他需要,无论她有多痛苦她都会放手让他自由。现在他除了放手,别无他法,因为挽回只会让他的心更加破碎。

      他如同往常一般来到每天都让他觉得死寂的可怕的办公室,而今天办公室里一反常态,乱成一团。只见在一片无用的劝阻声中,一个他不甚喜欢的同事,撞破了落地玻璃窗,从二十楼跌落下去,像一道短暂且耀眼的彗星,瞬间消失在天际,似乎只有视网膜上残留的幻影,证明它曾经来过。在唏嘘声中,脑海中浮现了那鲜红色中那已经失去生机和活力的,曾经可以被称为人,而现今只是一个模糊、残破的有机体。他听见有人小声的议论说,昨天晚上这个跳楼的同事的妻子自杀了。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这个世界的疯狂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情绪失控,新闻上称这种以群体性出现的情绪波动是社会生存压力增大所引起的,然后便会切换镜头给一些心理专家,向公众介绍解压的各种方法。但他看着电视上那些心理医生游移不定的眼神,就连他们自己的都无法用这种理由说服自己。

      他想起了那时候他向她的主治医生咨询,这种病治愈的可能有多大。医生左右顾而言它,最后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这不像一种病,更像是进化,几乎所有的病人的脑部神经扫描,都表现出了一种神经元快速增长重新连接的趋势。当时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不会夺走她的生命,不像那些骇人的癌症会从他生命中剥夺她的存在。但实际上,它比癌症更成功。她活了下来,带着他们共同的记忆,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观那些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回忆。他至今记得最后一天治疗前的夜晚,他坐在她的病床前,握着她温暖的手,向她讲着那些他计划着要等她病好了以后一起做的事情。她看着他微微一笑,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那样神情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而那已经买好的求婚戒指,在口袋里冰冷地贴在他的腿上,只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新闻不断的在播报有关这场“瘟疫”的新进展,每天世界上都有上千人被确诊为患者。

      他想起最开始她的状况一直在恶化,后来甚至要用绑带来控制住她,防止她跳楼自杀,医生问他愿不愿意试一试冒险新疗法,也可能毫无效果,也许会有用,他苦苦想了一晚,最终还是同意让医生试一试新疗法。
      幸运的是,在开始使用新疗法了之后,她的情况慢慢稳定了下来。他逐渐看到了希望,她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痛苦,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他每天过来看她的时候,都会给她带那些她最爱吃的食物和各种各样的书,她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沉默。
      她每天都会看大量的书籍,那半个月,他经常往返图书馆和医院,有时候他在病房里看着她看书的模样,心里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的那种温馨,只感到心惊。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静,他们的对话也越来越少,他跟她讲那些生活里发生的事情,给她看他们的小狗最近的照片,但她眼里曾经那些对这一切充满了热爱的光越来越淡。曾经她是那么的热爱生活,热爱美好的事情,哪怕是点点滴滴的小事,可他能感觉到,似乎这一切都在逐步失去感性的感受,逐渐变成她大脑处理的一系列数据流。
      她出院的那天,是个星期三,天空是一种黯淡的蓝色,云层均匀分布,像是某种气象调控实验的结果。他亲自去接她,他准备了花,带着他们的小狗,但她对这一切的反应,冷静且淡漠的表现让他的心一点点的沉到谷底。一路上,她都在平板上整理住院期间的观察笔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点击声。
      “医生说,你需要定期复查。”林澈试着开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突兀。
      “是的。每月一次的神经扫描和认知评估。”苏映没有抬头,“我已经预约了进化者健康中心的门诊。他们的设备比普通医院先进37%。”
      进化者健康中心。这个名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回到家——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她站在门口停顿了三秒,像是在扫描环境数据。
      她进了屋,缓慢的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像是在重新识别环境,“恍如隔世,”半响后,她忽地说道,脸上的神色却毫无波澜。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有些机械式地在陪着他们的小狗玩耍,脸上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仿佛这件事就像是机器人程序中固定的流程。
      她忽然转头看向他,客厅里的暖黄色射灯照在他脸上,她如无波的古井般的沉静眼神,如同探测器般,将他心碎的表情尽收眼底。她凝视了他很久,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书房去。
      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离开客厅。
      变化不止发生在家里。
      林澈渐渐发现,世界正在被一种悄无声息却不容置疑的方式重新编码和划分。
      最先察觉的是在地铁站。原本混沌拥挤的早高峰人流,开始出现一种基于本能的“磁极分化”。那些逻格斯——现在人们开始用这个带着哲学冷感的词称呼他们——很容易辨认:眼神是聚焦的、平静的,步伐带着经过计算的效率,几乎没有无意义的小动作或表情。他们像接收到同一指令的粒子,自然而然地流向特定几节车厢。车厢内的氛围也随之改变:交谈声降至最低,只剩下翻阅电子设备或轻微打字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的冷凝感。
      而其他车厢,则挤满了被称为索玛的未进化者们。这里依然充斥着熟悉的嘈杂:抱怨、闲聊、外放的短视频声响。但林澈敏锐地察觉到,许多人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疲惫,更多了一层困惑的警惕,或是对隔壁车厢偶尔投来一瞥时,那掩饰不住的、混合着不解与敌意的复杂情绪。一道无形的屏障,正沿着车厢的连接处生长。
      公司的茶水间,成了小型的信息交换与焦虑发酵池。小道消息在咖啡因的蒸汽中弥漫:
      “研发部那两个逻格斯,上周提交了一份全自动流程优化方案,据说…能顶替大半个部门的人工决策。”
      “行政部的李姐,被‘建议转岗’去后勤支持部了。文件上说她的‘协同效率与新型工作流匹配度不足’。”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古董。不带恶意,但也没有丝毫留恋,纯粹是技术性的淘汰前瞻。”
      林澈沉默地听着,搅拌着杯中早已冷却的咖啡。他想起了苏映书房里彻夜不灭的冷白光,和她屏幕上那些瀑布般流泻、令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曲线与数据。她,以及他们那个迅速膨胀的群体,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吗?为这个即将全面降临的、由逻格斯主导的新纪元,编写底层的运行规则?
      然而此刻,他心中更汹涌的却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私人痛苦。他所爱的那个鲜活、温暖、会对着一片晚霞感动的苏映,已经变成了一个精密、高效、让他感到陌生的逻格斯。世界的巨变遥远而抽象,爱人的“离去”却切肤而具体。
      为了逃离这种无处排遣的钝痛,他机械地刷着手机,试图用网络信息流淹没自己。直到一篇被转发热度并不算高的长文,抓住了他的视线。作者署名带着医学博士背景,文章标题冷静克制:《关于近期群体性神经适应综合征的初步观察与命名探讨》。
      文章内容,与林澈在医院里从医生那儿听到的支离破碎的解释大致吻合,但更为系统、也更冰冷。作者认为,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瘟疫”或“疾病”,而更像是一种突发性的、剧烈的神经认知进化。幸运的个体在特定干预下能进入一种稳定的高功能状态,智力、逻辑与信息处理能力显著跃升;而不幸的个体,其原有情感认知系统与新生理性结构产生致命冲突,往往导向不可逆转的自毁。
      最让林澈呼吸一滞的,是作者对命名的主张。他反对使用“进化/未进化”、“病人/健康”这类隐含价值判断的词语。他提出了两个借鉴自古希腊哲学的术语:
      逻格斯(Logos):指代那些成功适应并稳定于新认知模式的个体。这个词源自古希腊语,代表着理性、逻辑、秩序、话语、宇宙法则。用以描述这个群体,意在强调其认知世界的方式已从根本上重构,趋于绝对理性与秩序追寻。
      索玛(Soma):指代像林澈这样,未经历或未成功适应此种变化的个体。词源同样来自古希腊语,意为“身体”。作者解释道,此命名并非贬低,而是为了与“逻格斯”相对,强调这部分群体仍更完整地承载着基于生物体本能的、情感化的、与□□经验紧密相连的认知与存在方式。他们是“活生生的身体”,而非“纯粹理性的道”。
      逻格斯。索玛。
      林澈默念着这两个词。它们像两块冰冷而准确的标签,“啪”地一声,贴在了他和苏映之间,贴在了地铁那无形的车厢隔断上,也贴在了这个正在急速分层的世界鸿沟两岸。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概念化和制度化的疏离感,席卷了他。这不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悲剧,而是他整个存在范畴,都被归类、被定义、被放置在了某个即将被重新评估的价值序列之中。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阑珊,但他仿佛已经能看见,那由逻格斯的理性之光所勾勒出的、轮廓截然不同的未来穹顶,正无声地覆盖下来。而他这个索玛,该置身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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