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正道 “你是不是 ...
-
虽已至夏末,暑气稍敛,可烈阳余威仍在。宁奕舟站在檐下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刺目,他眯起眼擦了擦额间沁出的汗。
他已经派人进屋通传,可一盏茶工夫过去那人还没有回来,他难免心里起疑,先前几次还会一来一往着人来说几句“夫子尚有要事处理,无暇一见”的托辞,今日竟是直接将他晾在这了。
宁奕舟作为小辈本应该知情识趣乖乖离开不来碍眼,可他今日已下定决心非要见徐砚惜一面不可。瞿川的奏疏不日抵京,机不可失,只要在国子监内再放一把火,定能将胡家按死在断头台上。
不备不虞,不可以师。宁奕舟当然不会傻到在门口站着干等几个时辰,他早已做好了打算,现下快到晌午,他不信徐司业为了避开他能一直待在屋里连午膳都不吃。
又过了一会,小厮匆匆赶来,回的话却让宁奕舟的计谋扑了空。
“宁司业,徐夫子有请。”
屋内光线明亮,香炉中隐隐泛着暖意,其中以云母隔火熏香,满室幽香,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轻烟。徐砚惜在棋盘前静坐,待宁奕舟走近才抬头看向来人。
“徐夫子。”宁奕舟与徐砚惜虽是平级,但他仍是老老实实地朝她行了下官礼。
徐砚惜没有说话,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落坐。
棋盘纤尘不染,黑白棋篓正放在中央,不用徐砚惜开口,宁奕舟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他主动让出黑子,徐砚惜也不推却,执黑先行抢占先机,而白棋紧随其后。
两人埋首专注于徐徐展开的棋局,谁都没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两方厮杀,短兵相接,战况愈演愈烈。宁奕舟也不像开局时那样从容淡定,他有些举棋不定,犹豫半晌,执棋的手悬在了棋盘正中心,尚未落棋。
“天元,你确定要下在这吗?”徐砚惜突然开口,像是有意提点。
宁奕舟抬眸看了她一眼反倒坚定了心中所想,“我确定。”棋子轻磕出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天元位。
徐砚惜轻笑一声,摇摇头叹道:“绝非明智之举。”
“不过中盘,夫子如何断定我一定会输呢。”宁奕舟摩挲着指尖温润的棋子,眼神异乎寻常地坚定,“落子无悔,在下棋之前我就做好了输棋的准备,但我觉得,这次我不会输。”
两人互不相让搏杀至收官,却落入了三劫局,竟是盘和棋。
“下官受教了。”宁奕舟收棋入篓,垂首致礼。
“宁司业真是过谦了,能和我打平的人可不多。”徐砚惜不可否认她确实对面前之人有所改观。
“夫子若尽全力,下官自然不会是对手,还要多谢夫子手下留情。”宁奕舟正色直言,“此局深意下官自然明白,但想必夫子也清楚下官多次前来叨扰的用意以及下官的决心。胡廷轩不除,国子监难安,天下学子难安,大乾社稷难安。”
“胡廷轩势力盘踞,我又如何能对抗?他如今尚且敬我三分,只因我父亲是帝师,他在我面前稍作收敛罢了。”徐砚惜此言非虚,她离开国子监三年,势力早已被胡廷轩一点点或是削弱或是吞并。她素来厌恶拉帮结派,此时还能在国子监内行走自如,只不过仗着已故徐太傅的声威,这才没落得和宁奕舟一样的下场。如今要她对付胡廷轩,只怕是有心无力。
“徐夫子此言差矣,国子监上下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的有识之士,又有哪个不想继往圣绝学、为大乾培育英杰?徐太傅因何德高望重?夫子可还记得刚回京时寥寥数语便能安定人心的场景吗?让天下读书人素履以往的唯有‘正道’二字。”
“胡廷轩在国子监内结党营私,对其余众人威逼利诱,不服者不是黜降便是革职,有人心智不坚近墨者黑,有人屈于淫威无奈顺从,也有人不卑不亢在威压之下做着无足轻重的苦差,可他们心底未曾有一刻忘记当年苦苦追寻的‘正道’,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
宁奕舟苦笑一声,“下官虽忝居司业之职,却实在难当大任。可夫子不同,开朝百年来唯一一位女官,打破了世俗偏见,也让无数自命不凡的男子甘拜下风,这不只是殊荣,更是伟绩。没有人比夫子更适合站出来做那个‘正道’,人心所向,必然会应者云集、四方景从。”
“下官心知夫子看不上我,资历浅薄却身居要职是为不公,下官也想尽力弥补,自入国子监以来大小事务必定躬身亲为,与监中老人学察言观色、学做事做人,也因此与监中上下官员皆有有来往。何人卧薪尝胆,何人同流合污,何人虚与委蛇心里都有了个大概,如今已整理成册。”宁奕舟从怀中取出书册,垂首双手奉上,“下官愿做夫子马前卒。”
徐砚惜静了片刻,抬眸重新审视对面谦逊有礼的后生。蛰伏多日,一朝锋芒毕露,着实让人惊异,又让人不得不赞许。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宁奕舟若是再学上几年,必然是朝廷肱骨、一代人物。
她正想伸手去接折子,此时门忽地被推开,一个红色的身影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夫子,”李婧安上气不接下气,“嬷嬷、嬷嬷她突然昏倒了!”
徐砚惜起身朝宁奕舟说了唯一一句话:“宁司业,麻烦你将人扶进来。”
手上的折子到底是没能送出去,宁奕舟心下一空,却没多说什么。他收好折子便快步出去将院外马车中不省人事的嬷嬷小心扶了进来。
李婧安抓着徐砚惜的手,语带哭腔:“宫中医官告诉我说他们治不了,我又叫不动太医,身上也没有银子,只能来这找夫子了,夫子请你一定要救救嬷嬷,一定要救救她!”
“婧安,你放心,嬷嬷一定会没事的。”徐砚惜轻轻替她拭泪,温声道,“你在外面等一会,我先给嬷嬷把脉。”
李婧安渐渐安下心来将眼泪一擦,勉强扯出个笑,“好,我在外面等。”
李婧安径直在台阶上坐下。不能再哭了,一会嬷嬷醒了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又该担心了。她尽力睁大眼睛,抱着膝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地砖。一只蚂蚁从枯叶底下翻了上来,它好像迷路了,四处寻寻觅觅,也没个同伴。
忽地,一阵微风乍起,叶子悠悠地又飘到旁处。
小蚂蚁还能找回原来的家吗?
有人在她身边席地坐下,两人并肩坐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婧安感觉风好像吹不到她身上了,身边只剩下那个人浅淡的气息。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和夫子谈事了?”
“没有,你来的时候我们刚好谈完了。”宁奕舟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李婧安突然扭头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没用?”
“没有。”宁奕舟也转头看着她,眉眼很温柔也很安静,“人总有束手无策之时,特别是在面对重要的人的时候,慌张无措、狼狈不堪也是源于心底的在乎,这没什么好自责的,更不用觉得羞愧。”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又何尝不是这样的狼狈。
宁奕舟就像是寒夜里的一杯温茶,清淡却又熨贴,渐渐地润了人心,不着痕迹地就将李婧安辛苦建起的城防毁了个干净,她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我虽然是一国公主,但却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被丢在偌大皇宫的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只有嬷嬷在乎我、保护我,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李婧安头越垂越低,一支步摇从略微凌乱的发髻中滑了出来,在半空中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不重吗?”宁奕舟将步摇还了回去,李婧安一把抓过紧紧地握在怀里。
发髻上插满步摇珠钗,不重吗?
当然重,可李婧安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嬷嬷告诉我,这些都是父皇送的,都戴上,旁人见了就不敢来欺负我。”她声音哽咽,“可戴这么多有什么用?都是宫里的物件,根本不是我的,还不如几块碎银,还能用来给嬷嬷看大夫。”
李婧安吸着鼻子,泪流满面,一滴一滴打在宁奕舟心上,他不知道说什么或是做什么能让她好受些,或许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十几年过去,李婧安早就寻到了自己的活法,也早就生出了自己的盔甲。
“婧安,嬷嬷醒了,你进去看看吧。”徐砚惜推门出来,脸色却不太好。
李婧安闻言立马站了起来,狠狠擦干眼泪,高兴地往屋里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徐砚惜轻叹一声:“婧安的生母是个舞姬,得了先皇青眼入宫为嫔,很快便有了她,一时风光无量,可没几年就死在了宫中。婧安是个公主,这才侥幸活了下来。可怜她从小没了母亲,只能与嬷嬷相依为命,如今嬷嬷也……只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世事无常,人命如微芥,实在是令人唏嘘。宁奕舟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夫子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
“我是看着婧安长大的,她是个可怜孩子,我实在是不忍心见她伤心。”
“夫子是要我……”宁奕舟面露难色。
徐砚惜微微颔首,欣慰于他的善解人意。她看得出李婧安心悦宁奕舟,这话由他来说,总好过她来做这个“恶人”。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徐砚惜拍了拍宁奕舟的肩,毫不犹豫地将大包袱丢了过去,还不忘宽慰几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宁奕舟想了想,神色认真道:“夫子将此事交给我,可是让我来选择是否告诉公主实情?”
徐砚惜一愣,听到他继续说道:“下官选择不将此事告诉公主。公主心性纯良,她很珍惜这个待她视如己出的嬷嬷。倘若告诉她嬷嬷时日无多,她难免心有芥蒂,与其让她战战兢兢地陪嬷嬷度过剩下的几个月,不如让她如往常一般,带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欣喜,好好地陪嬷嬷过完余生。我想,若是让嬷嬷来选,她也希望在她最后的生命里留给公主的是愉快的记忆。”
宁奕舟与李婧安只不过见了几面,他却能洞察人心、见微知著,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也难怪仅一面就得了公主欢心。徐砚惜对眼前人倒是越发好奇了。
“那便依你所言。”
宁奕舟看着她欲言又止,徐砚惜知道他是想提起今日尚未谈妥之事,但又摸不清她的心思,因此才畏畏缩缩的。
“今日之事,你应该明白,我不一定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她故意板起脸。
宁奕舟闻言慌忙行礼告罪:“人命关天,下官来不及考虑这些,还望……”他正欲求情,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你学得也很好。”
宁奕舟抬头茫然片刻,慢慢明白过来,他有些无奈道:“夫子,今日所谈之事您早有打算吧。”
徐砚惜负手而立,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说道:“我自然不可能放任胡廷轩继续为非作歹下去,但事实确实如我所言,我在国子监内根基不稳、孤立无援,本来是想徐徐图之,但你那封折子倒是能帮我很大的忙。”
她朝宁奕舟伸手,宁奕舟立刻会意将怀中的折本呈上。
徐砚惜随手打开,哗啦一声,书页一折连着一折垂到了地上,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字,掺着些朱笔批注,
“这么多?”
掌馔什么的就不必往上写了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